除了所謂的“素懷大義”以外,徐壽輝并沒有彭瑩玉日積月累來的威望和謀略,也沒有劉福通的氣魄和能力,更比不過方國珍與生俱來的圓滑和奸詐,但有一點不得不承認,那就是他的眼力格外出眾。
除了能夠將已經化身鐵匠多年的鄒普勝收為己用以外,他還發掘了倪文俊這個人才。
如果說徐壽輝有著不言而信的君子之風,那倪文俊的過往經歷則最多算是個市井之徒,只不過,他是自己所在的那群販夫走卒之中最優秀的。
人生來有很多事都沒辦法主動進行選擇。從來沒有人問過倪文俊是否愿意做個漁民,因為對他這樣的人來說,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根本不會不識好歹地貪圖更多。
無論出身如何,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性格特點,比如說,倪文俊骨子里是個要強的人。大家同樣都在捕魚,憑什么你就能扯動比我更大的漁網?憑什么同樣的流著汗水,你每天的收獲都要比我更多?自己必須比別人做得好,得到的更多才行!
因為身具這樣的性格特點,所以很容易衍生出與常人相比更為強烈的求強爭勝的欲望。這樣的人只要肯努力,經過一定程度的成長以后,只要再輔以一絲運氣,往往就會變得出類拔萃。
在太陽無情的炙烤下,他的皮膚因常年暴曬而近乎干裂,生出了一條條魚紋狀的小口子,寬闊的背脊上盡是健壯無比的肌肉,賣力吆喝著眾人默契行事,手中動作迅速有力,待將收上來的漁網拽回船上,便一把抹去頭上汗水,然后一個猛子扎進水里沖涼,遠遠看去,當真如翻江倒海的黑色蛟龍一般。
可想而知,當四處搜羅人才的徐壽輝走進黃州的某個漁村時見到這樣的一個好漢,心中該是怎樣的竊喜。
于是氣宇軒昂的徐壽輝朝這個精裝有力的漁戶走了過去,用一種足以穿透人心的目光盯著他,緩緩地問出了那句:“你甘心做一輩子漁戶嗎?”
這句話好似沒過河堤的第一滴雨水,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倪文俊心中的門窗,洶涌澎湃的洪流便立即肆意地朝著里面涌去,一波又一波,飛快又短暫。
我甘心嗎?他在問我我甘心嗎?
村里的田主因看不起自己低賤的身份,便將自己深深愛慕著的女兒嫁作他人之婦,憑什么?自己明明已經是這些條漁船里最能干的漁夫了!
來村里收取賦稅的官吏連品秩都沒有,就可以仗著那身衣服將鞭子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身上,憑什么?自己明明一只手便可以結果了他的性命!
不甘心!當然不甘心!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等到聒噪的蟬鳴將倪文俊從出神中拉回來,徐壽輝依舊在笑意吟吟地望著他。
由于警惕和內心的慌亂,倪文俊飛快地避開了他的目光,甕聲甕氣地回道:“你我素昧平生,何出此言?”
徐壽輝似乎早就料定了他的反應,不急不緩地伸出雙手,抱拳道:“在下羅田徐壽輝,敢問好漢姓名?”
他就是徐壽輝?倪文俊心中一震,重新打量起這個在相鄰州縣聲名鵲起的布商,還禮道:“倪文俊。”
徐壽輝態度極為謙恭,解釋道:“倪兄弟神采非凡,絕常人可比,是故方才有此一問,壽輝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倪文俊向來平易近人,更何況是對自己贊賞有加的貴人?見徐壽輝如此多禮,趕忙道:“徐大哥可莫要折煞了我,我是個粗人,不懂得什么禮數,您既然看得起我,我們不妨便以兄弟相稱。”
徐壽輝哈哈一笑,“如此甚好!不知道倪兄弟可愿意跟我走一趟?”
倪文俊好奇道:“不知徐大哥要領我去何處?”
“一去便知。”徐壽輝從口中吐出這幾個字便不再言語。
就算徐壽輝小有名氣,但自己畢竟是與他初次相見,就這樣貿然前去,無論如何也是說不過去的。
正當倪文俊打算張嘴拒絕徐壽輝所請的時候,腳邊簍筐里的魚突然活蹦亂跳起來,簍筐禁不住幾條魚這樣折騰,劇烈地搖晃之后,“啪”的一聲倒在了地上,幾條魚趁機翻滾著重新回到了河里。
徐壽輝見狀又是一笑,出言點撥道:“魚的本領尚且要在水中施展,更何況是像倪兄弟這樣的蛟龍,不從這簍筐之中一躍而出又如何能夠找到可以大顯身手,施展抱負的地方?”
倪文俊盯著簍筐陷入了沉默,如果可以的話,他又何嘗不想同徐壽輝一樣穿著干凈的衣衫,活得像模像樣,而不是在這魚腥之地徘徊不前,終日與船槳漁網為伴。罷了,就信他一回!
“我跟你走。”倪文俊猶豫了半晌,終于做出了決定。殊不知同徐壽輝一走,最終將對他造成多么巨大的影響。
徐壽輝帶著他緩慢前行,一路上只聊家長里短,對目的地卻閉口不提。
幾日后,當二人的身影出現在大別山下,倪文俊終于忍不住再次發問:“徐大哥,你要帶我來的便是這大別山脈?”
“是,也不是。”徐壽輝賣了個關子,率先走上了山路。
既然都走到了山腳,自然沒有不登頂的道理,倪文俊也不再多問,跟在他身后想要一探究竟。
徐壽輝走得慢,且時走時停,二人花了兩個多時辰才到達山頂。
“徐大哥,這是……”倪文俊看著眼前如桃花仙境一般的山寨,驚得目瞪口呆。
徐壽輝這才為他一一解釋起來,“我們腳下的山名為多云山,地勢險要,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這山寨本名天堂寨,多用作屯兵之所。當年為了抗元,文丞相就曾派同榜進士程綸來到這多云山組織義軍,后來這天堂寨為元兵所不容,便鮮有人跡,空置下來。我見不得此地冷清,便集結了附近無家可歸的饑民和災民,重建此處,更名為多云山莊。”
倪文俊沒有想到徐壽輝居然能有如此大的手筆,憑借這多云山莊的規模和其實他已經足以稱作山大王了,他將自己邀來此地,莫非是想要自己入伙不成?卻不料徐壽輝接下來的一句話更讓他震驚。
“倪兄弟,以后你便就是這多云山莊的莊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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