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遵道恍作了然狀,回道:“原來如此,可說是我劫走了明王的妻兒,這又要從何說起?”
事到如今,劉福通也只能如實相告:“起事前夕我擔(dān)心教中局面混亂,無法分心來保證韓教主妻兒家眷的安全,所以便命劉六護(hù)送他們前往一隱蔽處隱匿起來,這樣就算我們在河南舉事失敗,明教也能后繼有人??山袢談⒘鶞喩硎莻?,返回來稟報說他們母子被人劫走,杜軍師又承認(rèn)了他們在你手上,故此前來迎接他們回去。”
“劉元帥看來是誤會了,事實是他們被不明身份的歹人劫走,恰巧被我的手下發(fā)現(xiàn),我便差人將他們救了回來。”
“那他們?nèi)缃裆碓诤翁???/p>
“劉元帥既然沒有能力保護(hù)好他們,不如就由我代為保護(hù)吧,我已將他們妥善安頓好,劉元帥大可放心,況且林兒將我視為師長,我也理應(yīng)竭盡所能地對其盡到保護(hù)之責(zé)?!?/p>
劉福通沉默了半晌,面對杜遵道明目張膽的陽謀無計可施,只得回道:“如此甚好,軍師才學(xué)出眾,智謀過人,心思縝密,林兒有你負(fù)責(zé)安全,我也可以安心了?!?/p>
“這怎么行!”李喜喜驚訝的看著劉福通,后者卻對他微微搖了搖頭,滿眼盡是無奈。
盛文郁看著一籌莫展的二人,心里大為自得,拿腔拿調(diào)道:“二位沒事了的話,就不要耽誤軍師批閱軍務(wù)了吧?我送二位出去?”
聽著他怪里怪氣的陰柔聲音,李喜喜恨不得將他的頭踩在腳下,可此時他們以韓林兒的性命要挾,自己不敢輕舉妄動。
劉福通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杜軍師,告辭?!?/p>
杜遵道眉眼盡是笑意,示意盛文郁道:“盛千戶,替我送送劉帥?!?/p>
劉福通擺了擺手道:“不必。”遂與李喜喜折返回元帥府。
一路上,李喜喜一直想著如何能夠安慰劉福通,可揉著腦袋想了好半天,也憋不出來什么話來,又擔(dān)心說錯了話再惹他生氣,便低著頭跟著劉福通身后。
日上三竿,赤日炎炎似火燒,陽光曬在臉上火辣辣地燙,李喜喜抬起頭瞇著一只眼睛瞄了瞄了太陽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悄悄的從劉福通身后右側(cè)換到了左側(cè),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幫己的大哥遮擋著些許的陽光。
其實對于李喜喜來講,韓林兒被劫走并不至于讓他惱羞成怒,對杜遵道等人深惡痛絕的原因,便是因為他們總是要將他人的心血一絲一絲搶掠殆盡,以此來謀求自己的利益。
李喜喜沒有讀過書,沒有習(xí)過武,家人為了躲避徭役四處搬遷求生,所以他就是最普通,最低等的沒有戶籍之人。
地里務(wù)農(nóng)的時候便祈求著來朵云遮擋日光,免得讓他背后燙傷;久旱無雨的時候就嚷嚷著龍王爺快來施展法術(shù),若真求來了雨就跪地叩頭謝恩,求不來雨就只能抱怨一句“他娘的”;爹娘病重后沒錢請郎中看病,就只能到寺院、道觀里逢人便拜,求僧人和道士給畫個符,念個咒,讓爹娘多活幾天。
他如無數(shù)日夜操勞著求生的百姓一樣,就是這樣樸實,簡單,純粹。越是這樣的人,就越是愛恨分明。
莊稼熟了,我自己尚且吃不飽肚子,你們官兵卻要來盡數(shù)搶走,我對你們就只有恨。家人都餓死了,我正在嚼樹皮挖草根,餓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時候,是劉大哥給了我一張大餅,那我這條命就理所應(yīng)當(dāng)是他的。
你杜遵道一聲不吭,背后使壞,屢屢想給劉大哥種的“莊稼”搶走,那你就是這天底下獨(dú)一份的大惡人,我就與你勢不兩立。好嘛!你見老子打起架來厲害,就背地里要給老子錢財,甚至要給老子討個俏婆娘,來讓老子給你賣命?我呸!老子偏偏就不稀罕你這些腌臜玩意兒!你給再多的東西,也不如我劉大哥的那一張救命的大餅!
劉福通察覺了李喜喜的小動作,放慢了腳步與他并行,拍了拍他的肩膀?qū)捨康溃骸安槐負(fù)?dān)心,杜遵道想以此控制明教也沒有那么容易,他們能將林兒劫走,我們自然也能想辦法打探到林兒的蹤跡。”
“可是您別忘了,韓林兒一直都與杜遵道頗為親近,以師奉之,況且韓教主的死因我們尚未告知于他,我擔(dān)心他被杜遵道灌了迷魂湯,忠奸不辨。”李喜喜擔(dān)心地說道。
劉福通笑了笑,問道:“杜遵道私下里也拉攏過你吧?”
李喜喜摸了摸鼻子,不屑道:“我自然沒有給他什么好臉色,可韓林兒……”
劉福通仰天長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林兒當(dāng)真受了杜遵道的蒙蔽,認(rèn)賊作父后與我們貌合神離的話,我們再將韓教主遇害的事實告知于他,他可就未必能夠相信杜遵道鬼話了,看來此事還得從長計議?!?/p>
李喜喜思考著與韓林兒有關(guān)的人,突然一拍腦門道:“有了!”
“你想到什么主意了?”
“劉大哥,我們怎么將玥兒給忘了!韓林兒不是一直傾心于玥兒嗎?若由玥兒去勸他,此事一定事半功倍。”
“倒是個好主意,只不過情況尚未明了,不能再讓玥兒涉險,還是得先將林兒找到才行?!?/p>
“嗯,稍后我便著手派人去查。”
“對了,羅舵主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與之前所說相差無幾,他們吸收了很多教眾,正在逐漸整合人手,準(zhǔn)備依照我們的方法進(jìn)攻徐州。”
“我很了解羅舵主,以他的性子若無十足把握便絕不會輕舉妄動,玥兒就算有心助我,也捉摸不出來這么大的手筆。想必韓大哥留在蕭縣的心腹芝麻李必定是個遠(yuǎn)見卓識之人,否則想不出這樣高明的計策?!?/p>
李喜喜想到了劉玥兒身邊的道衍,嘿嘿笑道:“這芝麻李是什么樣的人物我倒是不知道,不過有道衍小兄弟在,我倒是不擔(dān)心奪取徐州的計劃會失敗?!?/p>
“希望如此吧!要不是這邊事情太多,我倒真想去會會你口中的這位小兄弟,他先是將你從元兵手中救出,又帶著玥兒從彭瑩玉手上全身而退,然后又助我們得知了韓大哥之死的真相,現(xiàn)在又在幫助我們奪取徐州,當(dāng)真是英雄出少年?!?/p>
俄頃二人已經(jīng)回到帥府,甫一進(jìn)門便看到了垂頭喪氣的劉六盤膝坐在踏道上。
劉六自知頭腦不夠聰明,又沒有李喜喜這樣好的身手,本想借著保護(hù)韓林兒的機(jī)會立些功勞回來,結(jié)果卻將事情辦砸了,深知自己辜負(fù)了堂兄的委以的重任,見劉福通回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么是好。
“這件事不能全怨你,我相信你已經(jīng)盡力而為了?!?/p>
得到兄長的諒解,劉六憋在心里的委屈終于忍受不住,五大三粗的漢子居然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李喜喜最見不得別人哭,坐在他身邊安慰道:“行了行了,劉大哥又沒打你罵你,你倒在這里哭哭啼啼的像個娘們兒?!?/p>
劉六哽咽著道:“咱雖然頭腦不靈光,但也知道大哥這是將重任托付給我,我卻給辦砸了。別人笑話我倒不打緊,我就怕丟了大哥的臉!”
“嗐!莫哭了,做錯了事補(bǔ)救回來不就成了!你瞧瞧我,當(dāng)年陪著玥兒到江南去,不也將人給弄丟了,現(xiàn)在玥兒不也還好好的待在蕭縣哩!”
劉福通在一旁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哪有你這樣安慰人的?于是親自道:“起來吧,也不怕外人笑話!”
劉六憋著嘴,抽了抽鼻子道:“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給她們母子找回來。若是他們因我被奸人害了,我就自己提著腦袋去見韓教主?!闭f罷邊站起身想要沖出門外。
劉福通拉住了他,無奈道:“你可有什么頭緒?”
“沒有”
“那你要如何去找?”
劉六想了想,一屁股又坐在地上,無精打采,不知所措。
李喜喜見狀道:“劉大哥,你就別難為他了?!比缓罂聪騽⒘溃骸八麄冊诙抛竦朗稚稀!?/p>
“什么?真是他動的手?我這就去找他算賬!”
“找他算賬?我跟劉大哥去都沒討著便宜,你就不怕再讓人推下懸崖一次嗎?”
“那……那你說怎么辦?”
李喜喜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將目光看向劉福通。
劉福通看著呆若木雞的二人吩咐道:“劉六,你就盡管大張旗鼓的帶人去查好了,不過不要與杜遵道起沖突。”
劉六立刻來了精神,滿口答應(yīng)道:“你放心吧,大哥,這次我一定將事做好?!闭f完后匆匆而去。
劉六走后,李喜喜擔(dān)憂道:“劉大哥,這樣不是白費(fèi)功夫嗎,能查到嗎?”
“當(dāng)然不能,我這弟弟有幾斤幾兩我心里清楚,他如何能是杜遵道的對手?”
“那又為何多此一舉?”
“讓他大張旗鼓,興師動眾地去查,至少可以分散一些杜遵道的精力,混淆他的注意,我暗地里會安排更多的人去秘密尋找的,兵分兩路,一明一暗,如此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才能尋到韓林兒的下落。”劉福通畢竟與韓山童一起苦心經(jīng)營明教多年,暗棋密布,眼線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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