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壇將至,幾位長老要從報名的諸多弟子中挑選四人前往,所以山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暫時放下了。在學堂里坐久了的學生,難得出去活動一番筋骨。而夫子,則著迷于這世間獨一無二的景色。
主峰上右側的觀星崖,離雨蝶所住的房屋不遠,走過天階就到了。雖然白天看不見星星,可主峰位置最高,在這里能眺望山脈諸峰,而此處仙氣繚繞,亦有奇花盛開,有一眼清泉,亭臺水榭。
望著望著,一片飄落的綠葉從雨蝶眼前劃過,她隨即用手接住,含在唇間吹響了一段小調。曲罷,又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想不到,你也是懂音律之人。”
一人從她的背后緩緩走近,回頭一看,正是言歡的師父,音律造詣非凡的凝樂長老。
“在師叔面前獻丑了。”
“剛才這一段,雖有兩處音不準,可用一片樹葉能吹奏出這般,已是不易。”幾位長老之中,凝樂最是冷傲,之前遇過的大家閨秀也好,女王也好,同她比起來都不值一提,不過即使如此,對眼前這位師侄,她也愿意多說上幾句。
“弟子只是略懂一點。”雨蝶謙遜地回答。
“一會兒你到我那里去,師叔送你一件禮物。”凝樂笑著說道,“我收藏了許多橫笛,其中一支最是喜歡。”
“師叔沒有將此物傳給言歡師姐?”
“音律亦有專攻,言歡是吹嗩吶的。”
“這,也能修成仙器?畫面似乎有些......”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雨蝶,看你的樣子,似乎很有心事。”
“我......實不相瞞,弟子來此地是為治病。可前天夜里,恍惚中聽見師父的話,似乎他也無可奈何。”
“所以,你已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這世間還有許多我未曾看過的風景,可如今想要離開,最好的朋友都已在此處容下身,對我來說實在難以兩全。”
“既然如此不妨好好修煉,定會對長生有所助益。有朝一日能御空而行,瞬息千里,踏遍河山也不過眨眼之間。”
“多謝師叔教誨。”
“不必客氣了,我最不擅長講什么道理,最難說些勸人的話。”
“不知師叔當年是因何故,來到昆侖山上?”
“我,呵,”凝樂笑道,“我曾經是位風塵女子。”
“啊?”
雨蝶方才似有些許的好奇心,故而發問,可聽到這一回答,頓時便覺后悔了。最想不到這位師叔竟如此坦然地說出口。
凝樂接著道:“用凡間的話講,只賣藝不賣身。我對音律的造詣,就是那個時候生出來的,曾經還摘過花魁,是不是很可笑?我站在舞榭歌臺,看著世間最可憐又可悲的那群女子,也包括我自己,久了,便心生厭惡,對紅塵沒有任何留戀。”
“弟子從沒去過風月之所,只有所耳聞,想來也可能有些誤解和偏見。”
“你不必這樣說,那里的確就如你聽到的一般。只是那里的人......我們所在的這世間,女子地位奇低,很多人都只是為謀生計,甚至是被販賣至此。你的談吐無疑是富貴人家,所以對這些事不甚了解,也許曾了解過,可自己卻又無可奈何。”
雨蝶埋著頭,目光呆滯,驚異的眼神仍久久未能散去。
“還沒有緩過來?”凝樂笑著問。
“弟子,實在有些意外。”
“其實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比如,你們的玄關師叔,就是那個整天造些古怪玩意兒的矮胖子,過去是一位富家子弟,生性好賭,父母去世不到幾年就敗光了家財,最后來到昆侖山,賭是戒掉了,可又迷上了機關巧匠之術。”
雨蝶緩緩抬起頭,已經不太想聽下去了,可這平日里難得開口的師叔,竟說個沒完。
“精于劍術的玄寂師兄,是中唐一位將領,在叛亂中家破人亡,一怒之下遠離中原。雖然往事早已過去,可心中怨氣仍是不少,所以幾位長老之中,數他最嘮叨。至于你的師父嘛!”
“師父他......”
“玄華師兄在凡間,曾因誤診害了一條人命,得罪了大戶人家。本已走到鬼門關上,恰逢皇帝大赦天下,在牢里等死的日子讓他徹底明白了生命的可貴,所以流放途中他逃到了這里,用畢生醫術和仙法去救每一個人,以彌補自己的罪孽。”
“弟子,弟子可能需要一段時日來平靜。”
“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驚慌,尋仙之人,誰沒有理由和自己的過去?夢誰都會做,但愿為此放下塵世,來這里清苦修行的人很少,能被看上的人就更是難遇了。所以這里大多人還是因難言的苦衷而遠離世間。”
雨蝶只在心里默念著,實在不敢再多問一句,怕又牽出什么不好的事情。然而已經晚了,凝樂師叔盯著眼前的景致,似乎已陷入了回憶之中,口中喃喃自語著。
“其實當年,我們瑤宮這一代有好幾位天資非凡的弟子,仔細算算應有四人,不過到今天,卻只剩下掌門一人了......”
跟著凝樂去往太陰院的路上,雨蝶一直在思索著,她心中對凝樂師叔所說的另外三人確有隱隱好奇,她猜測其中一人或許便是已故的玄清師叔。
進到屋中稍等了片刻,凝樂從后堂里取出一支橫笛交到她的手上。笛身通體碧玉雕成,如夜空中的明月一般皎潔,而其上的圖案更是精致無比,一花一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物名為‘花映月’,是很久以前我在圣地悟道之時突然興起,對著那瑤池美景刻出來的,玉是師父當年贈給我的,非凡間之玉,隨身帶著,也許能助你調養氣息。”
“師叔,這么貴重的東西,您何不自己留著?”
“師叔老了,不再喜歡那清脆的笛聲,對我而言有些浮華。”凝樂看著自己手中隨身帶著的長簫,“這孤獨而悠揚的簫聲,才更入耳。”
“那,弟子就拜謝師叔了。”
“快起來。當年鑄這一支橫笛,也是逞一時之氣,為了同昆侖仙音閣的人一較高下。我和你師父,憑著在音律和醫術上的造詣,本該分別去往仙音閣與岐黃宗,可是那兩派嫌棄我們的過往,覺得風塵女子,無良之醫,豈能玷污這昆侖圣境?反倒是最正統的瑤宮,竟不看身世,收留我等。”
“沒想到我派竟這般大氣。”
“就為了這一份收容,三百年前的浩劫,我們幾人誓死留守,隨時準備舍身取義,怎奈修為不夠,能做的也很有限,最后竟然僥幸活了下來。以我們的道行,有些責任就是死也扛不住,只能寄托給英雄。”
聽“英雄”二字,雨蝶也大致猜出了是誰,只能輕聲寬慰一句。
“斯人已逝,不復往昔,師叔請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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