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到此地究竟所謂何事?”玄清問道。
“不是說了嗎,帶新入門的師妹見見你們。”凝心道。
“別耍嘴皮子,你知道我們在這兒?”
“少管閑事!”凝心緊緊懷抱著木琴,不愿多理睬。
凝書似是覺得這樣不妥,鞠躬緩緩道:“玄清師兄,事情是這樣的。凝心師姐聽聞我會吹笛,便取琴來想與我合奏一曲,因在弟子房中怕打擾別人,所以才會來這個地方。”
“不知道瑤池是禁地,不得擅闖?”
“我……”凝書無言以對。
“我看你們兩個也是偷偷來的吧?”凝心道。
玄清道:“我們是在這里修行、練劍,可不像你們把此地當作樂坊。”
“練劍也是在虛谷那邊,誰讓你們來池邊的?”
“我追著他一路砍到這里的,不行嗎?”
“你以為我會信你這鬼話?”
“你們別吵了!”玄真道,“不怪師兄,是我提議的。上次我在虛谷練劍,一時手癢在銅人上刻了幾個字,刻完我就后悔了,后來再也不想去那個地方。”
“你刻字了?我怎么沒認出來?”凝心疑問道。
“你將那十二尊銅人挪一挪位置,就能看到‘玄真到此一游’六個字。”
云遙也立刻想起這件事情來,上次他的確曾見到那六個字,心中念道:“怪不得聽到‘玄真’二字如此熟悉,原來這位師伯便是刻字之人,果然是位劍術高手。”
“你們兩個快回去吧,別被師父知道了。”玄清道。
凝心道:“你就不怕被師父知道?”
“我有什么好怕的,她罵我早都罵成習慣,不多這一個理由。”
“我們的事不用你多管,有種你就告訴師父去。”
“我何時說要去向師父告密?我這個暴脾氣,凝心,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我還定要稟報師父,拉你們同歸于盡。”
“呵!我還就怕你不去吶!”凝心冷笑道。
玄清將長劍背起來,轉身朝大門走去,卻忽然被凝心伸手擋住。
“師兄,先別急著走呀,聽我把話說完。”
“怎么,慫了?”
“我可不知這個字怎么寫。玄清師兄,我聽說你入門至今都仍在尚文院里修學,從沒考過?”
“那又怎樣?”玄清理直氣壯高聲道。
“我方才還沒介紹完。這位凝書師妹才高八斗,是世間少有的才女,所以師父已任命她為尚文院新一任的夫子,今后你就是她的學生了。”
此言一出可將凝書嚇了一跳,趕緊面朝玄清師兄又行了一禮,可起身后卻見他也弓著腰面對自己,許久都未起來:“夫子,對不起,我錯了。”
凝心笑道:“喲!剛才是誰吼得那么大聲,說要告訴師父去?”
“呵呵,我開個玩笑,小事情別放在心上。我看這樣好了,從今以后咱們以瑤池為界,我和玄真在這邊練劍,你們在那邊撫琴吹笛,誰也不礙著誰,如何?”
眼前的畫面突然扭曲,一轉動離開了瑤池,來到少陰院的弟子房外,法陣里的眾人一片驚呼,只有呂長歌穩如泰山,面不改色。
不知時光逝去了多少,凝書站在院中,臉上少了些青澀,多了些穩重。
“凝書師姐!”一位女弟子手握著一個包袱從遠處走來。
“芳鈴師妹。”
法陣中的云遙看著那張臉,忽然驚呼道:“凝樂師叔!她怎么會叫芳鈴?”
炎鈞道:“可能是修行不夠,還沒被賜予道號,這是你們瑤宮的規矩,別大驚小怪的。”
芳鈴問道:“師姐,你們昨日又在瑤池奏樂了?”
“你,你怎么會知道這事?”
“早都傳開了,就差師父和諸位長老不知。其實門中偶爾會有弟子偷偷前去那里看風景、甚至幽會。在那里常見到兩位師兄舞劍,看到你和凝心師姐在另一邊奏曲。大家都玩笑說,那個地方已經被我們這一代最杰出的四位弟子給買下地契了。”
凝書含羞地笑了笑,芳鈴打開手中的包袱,一只玉笛和一卷書冊呈在她的手中。
“凝書師姐,我送你兩樣東西。”
“這是……”
“這本曲譜名叫,華山的一位仙子曾是西王母侍婢,雖然她未能像西王母弟子們一樣封為神女,但看見華山的一草一木,都難免想起瑤池的歲月而無比懷念,所以譜此曲以憶往昔。這曲譜是我費了好一番力氣得來的,送給你和凝心師姐。而這支玉笛是我親手刻成的,名為‘花映月’,你的竹笛音色有些偏差,希望你能用這支‘花映月’,與凝心師姐共奏。”
“這實在太貴重了,我怎能收下?”
“那就當我借予你的好了,只要奏出這曲子,一切都無妨。此曲正需兩人合奏,其實……我最擅長笛曲,也曾找過凝心師姐,可她似乎嫌棄我出身風塵,不愿理睬我。”
凝書道:“師姐她就是這樣,誰都看不上眼,不是對你一個,你別太在意。”
那顆閃亮的蚌珠一點點黯淡下來,緊接著,另一顆光芒四射,第二場夢來到眾人眼前。
又回到瑤池,池中一處亭臺上,凝心撫動琴弦,凝書將玉笛橫在唇邊。笛聲悠揚,琴聲婉約,余音裊裊,恍如天籟。
池邊站著數十位瑤宮弟子,還有約五六位長老,最中央是一位年歲稍長的女子,面容有些蒼老,鬢旁已帶著白發,但仍是英武秀麗,閉目聆聽著曲調。而先前那位喚名芳鈴的女弟子,云遙的凝樂師叔,就緊緊跟在她身后。
“此人有些面熟啊……”上官玉突然大喊道,“她莫不就是瑤宮上一代的凈薇掌門?我在畫中看過一眼。”
“畫?有故事?”炎鈞微笑道。
“沒什么故事,就是本門我師公留下的一幅關于她的畫。”
“噢?單相思?”
“你放屁!分明是兩情相悅,只是各自執掌一派,舍小為大,后來不了了之了。昆侖浩劫兩人皆葬身其中,可惜最后不能埋在一起。”
“隨你怎么說,反正都無從考證了。”
呂長歌站在眾人身后,揮起衣袖拭去眼角的一點點淚花,哽咽著輕輕道出兩個字:“師父……”
幻境中,凈薇掌門緩緩睜開眼,對著身后悄聲說道:“芳鈴,可有勝負了?”
“回師父,二位師姐音律的造詣難分高下,弟子一時無法辨別。這一關之后便只剩兩關了,而她們仍在伯仲之間,弟子深知干系重大,不敢胡亂開口,一切還要聽師父的意思。”
“唉,為師若心有答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凝心風華絕代,資質也更勝一籌,歷代瑤宮掌門都是天賦百年一遇、容貌傾國傾城,這兩點她都無可挑剔,甚至曠古絕今。然而,她性格孤傲,處事草率,目空一切,難保將來出什么亂子。至于凝書,一切皆合我意,瑤宮在她手里一定風雨不倒,只是難有什么作為,甚至常受些欺凌和怨氣也說不定……”
“啟稟掌門,玄清師兄到了。”
“讓他進來。”
身后一聲通報,一位弟子領著玄清走到凈薇掌門身前。
“師父。”玄清顫抖著行了一禮。
“又穿著一身乞丐衣裳來見為師了?”
“我正在悟法,突然就被拉過來了,來不及換。”
“玄清啊,聽說你這一次又沒過,來年還得去尚文院?”
“師父,弟子盡力了,實在背不下那些詩詞歌賦來。”
“你當真有用心過?”凈薇掌門苦苦勸道,“孩子,師父求你趕緊過了吧,你會給那些師弟師妹們帶來誤解,讓他們以為修道和修學無關,只要天賦異秉,就可以為所欲為。”
“師父,難道不是這樣?”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玄清臉上,留下血紅的掌印。
法陣中的如鴛忽然一驚,悄聲自語道:“這力道,不虧是當師父的,看來我先前出手是太輕了。”
“今日召你前來不是說這個,玄清,你回答為師,凝書和凝心誰更適合繼任掌門之位?”
“當然是凝書了!”玄清毫不猶豫地回答:“她與人為善,門中所有弟子都尊敬她、喜歡她,她定能讓門中一片和睦。”
“可是……”
“沒有可是,對弟子來說這便是最重要的,我身在此地可不是為了什么名聲,若是院內起火何以幫扶天下?誰能守住這一片凈土,誰就是掌門之選。”
“罷了,你既支持凝書,可想過明日如何解釋?”
“解釋?解釋什么?”
“音律之后便只剩兩關了,劍術一關由玄真主持,最后道法一關是由你來,你既然想讓凝書勝出,沒準備好自圓其說,給眾人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支持誰和誰勝出有何關系,師父你的意思是……黑幕?弟子怎么能干那種不要臉的事情?”
“啪!”又是一耳光扇在另一半臉上。
“滾吧。”掌門怒喝道。
“是。”玄清鞠了一躬灰溜溜地離開。
芳鈴趕緊替凈薇掌門捶著肩膀:“師父,別生氣,師兄就是這個樣子。”
“我沒氣,只是怒其不爭,不過他的一番話倒是說進我心坎里。為了瑤宮上千年的基業不毀于一旦,為了不負西王母和玄女娘娘的舊地,還是傳位于凝書好了。不過玄清腦子有問題,最后一關勝負難料,那這一關……”
“師父請放心,弟子已知道該怎么說了。”
“臭丫頭……”凈薇掌門欣慰地笑道,“唉,可惜玄清這萬古之才,要是人情世故能及你一半,他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師父的意思是,愿意破例傳位給一名男弟子?”
凈薇掌門微微思索道:“大不了咱們可以閹了他,送去凡間的皇宮里磨煉幾年嘛。至于相貌,請個江湖鬼醫在臉上動幾刀,應該可以入眼。”
芳鈴笑道:“師父您別危難師兄了,師兄的心性如三歲孩童一般,實在難堪掌門之任。可他的胸襟和情懷,豈是這一座昆侖能容下的?早晚有一日必馳騁在九天之上,俯瞰著我們。”
呂長歌默默掩著面低著頭,眼角又有淚光閃爍。
“奇怪……”炎鈞疑慮道,“凝書掌門的回憶里,怎么會有這些她本沒有聽到的悄悄話?”
“應該是后來凝樂師叔告訴她的吧。”云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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