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顆蚌珠,萬仙宮里,凝書、凝樂、玄華、玄寂、玄關,對云遙而言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以及看似在他眼前、實則或許已遠在天際、甚至生死相隔的玄清和玄真二位道長。此外還有幾位他實在不認識,不過想起當今的確只剩下五位長老,不免為這些人的命運感到一絲哀傷。
凈薇掌門端坐殿上,玄清站在眾弟子最前方,仰首問道:“師父,您還是不愿離開?”
掌門道:“為師半生凄苦,浮于塵世,是此地讓我如獲新生。求仙問道,就是我余生永遠不變的信仰,我可以斬情緣、拋舊恨,如今要豁出性命亦是無妨。若此地落入惡徒之手,我無顏面對祖師和歷代前輩,無顏為西王母和玄女供一炷香。更不可能讓昆侖被夷為平地,那不只對我們,對整個仙界都是一場不幸。”
“唉……”
“你們誰要走,為師決不阻攔,只是若能僥幸度過此劫,今后也再別回來,莫說是我瑤宮弟子。我會將玄清所告之事轉達諸派掌門,至于他們會如何應對,是與我一樣死守,還是棄山離開,便與我無關了。浩劫將至,各位若還有塵事未了,早作安排,今日就到這里。”
殿中之人一個個散去,玄清仍失落地站在原地,凝書緩步走來問道:“師兄,凝心師姐她……”
“別提了,我已勸了快一整天,就是不肯離開。她現在帶著那樣的傷,還不如年輕弟子們,留下來與送命有何差別?”
“不如,我們一起將她送走,用點法子關起來,等過了之后再說。”
只見玄清微微搖頭,凝書接著問道:“不行?”
“其實上仙的話,我并沒有一字不漏地告訴你們。”
“其實我也都聽到了,我明白這次有多可怕。”
“這……呵呵,我到現在也沒想好究竟該如何做,上仙讓我只顧全大局,可對于我而言,生命就是最寶貴的東西。我預感自己恐怕……”
“別說!”凝書忽然抬起右手放在他嘴邊,不過覺得不妥,立刻收了回去,“你一定會沒事的。”
“凝心一直和我爭論,她說活下來的人會比死更難受,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不太相信,可我卻也怕真是如此,還有……‘承天’之劍,你也應該聽到了,遠離紅塵的是是非非,我不知今后還能為她付出多少。”
凝書低頭不語,玄真忽然朝著這邊走來:“你們還不離開,在商議何事?”
“還不是凝心師姐的事,怎么說都不肯下山。”一旁的凝樂道。
“我……”
“玄真師兄,你有話說?”
玄真支吾道:“我有一個法子,或許能讓她離開,雖然也并非良方,但總好過現在。”
“真的?快說來聽聽!”玄清立刻喊道。
“可能要為難師兄了。”
“只要能讓她好好活著,有什么為難不為難的?”
“此外,還需要一個人幫忙,凝書師妹……”
“我?”
幾人聚攏一陣低語,隨后這里卻漸漸安靜,大家互相望著,沒有誰打算開口。
“你們倒是說句話,我這個法子能不能行?”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玄清的答復,見他思索了許久,終于點頭:“就這樣吧。”
“你同意了,人家還沒同意呢!”凝樂道,“我覺得凝書師姐做不了這事,換我來好了。”
“你?”
“怎么,嫌棄我?我還真怕到時候把你的魂勾走了。”
“說啥呢!”
“凝樂,別鬧了。”玄真道。
“誰鬧了?你們也不看我從哪里來,不比她擅長?再說凝心也早看我不順眼,無妨。”
“可就是因為如此,你或許不足以讓她離開。”
“可是……”
“我來。”凝書忽然間道出兩個字。
“你!”凝樂貼在她耳邊輕聲問:“這樣真的好嗎?我怕你……”
“我沒事,就這樣。”
寂靜的夜,瑤池邊一處長亭,一個身影倚著石柱,原本熟悉的背影,此時卻是略顯嫵媚的身姿,一時間竟無法分辨是誰。而劫難將至,竟有心情來看此地的風景。
就在此時,身后一人悄悄走來,無聲無息,伸出雙手摟住她的腰,擁入懷里。
“討厭!”凝書驚呼一聲,沖著玄清嬌羞地笑道:“誰讓你在這里就動手動腳的?不怕被人看見?”
“怕什么,都逃命去了。”
“我怕她找你。”
“她養著傷呢。”
“還是不肯離開嗎?”
“唉,怎么勸都沒用,算了,讓她自生自滅好了。”
凝書笑道:“如此正合我意,她要是真遇上不測,咱們也不用這樣處處躲著了。”
玄清道:“你怎么如此惡毒?搶了她的掌門位置,搶了他的男人,還要這般咒她?”
“說什么瞎話!”凝書突然轉身緊貼著玄清,玉手輕撫著他結實的胸膛,一舉一動,千嬌百媚,“掌門之位算是我搶的,你也是我搶的?還不是你自己乖乖拜倒在我的裙下。”
“是是是,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你不僅壞,還壞到骨子里,藏得比誰都深。”
“你不就喜歡這個?”
“對,我喜歡!哈哈哈!”玄清用手指輕輕刮一下她的鼻梁。“先前她不知道我們偷偷在一起,向我表明心意時,我還真有些動搖了,可后來,我實在受不了她那傻樣子。”
“豈止你一人,我也早受夠了。她以為自己天資聰慧,美貌無雙,其實跟我斗……呵!愚蠢。現在,掌門之位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等你當了掌門,我就不能與你在一起了。”
“話是如此,可等我當上掌門,一切不都由我說了算?”
“這,不好吧。”
“師兄,你怎么那么笨?到時候咱們再幽會,也不用四處找地方了呀,主峰的大殿永遠留著。哪像現在一會兒去學堂里,一會兒又在這黑燈瞎火的后山。”
“哈哈哈,聽你這一說我不僅不怕了,反倒還有些期盼。”
凝書身后的一片草叢微微抖動,卻也僅此而已。另一邊玄清身后,凝樂悄然出現在池對岸,看著凝書的雙眼,舉起兩個拳頭輕輕一撞。凝書忽然面紅耳赤,忐忑不安,可見身后遲遲沒有動靜,最終一咬牙緊閉雙眼,朱唇向師兄的臉頰一點點靠去。
玄清忽然往回一躲,反應過來的凝書繼續向前,摟住他的脖子輕聲道:“別動,在看著呢!”
他不再躲避,閉上眼,離那紅唇只在咫尺間。
身后忽然一陣響動,兩人猛然望去,凝心埋著沉重的步履走出草堆,玄真也跟在一旁。
“師姐!”
“別叫我師姐。”
“凝心,你怎么會……”
玄真苦笑道:“是我告訴她的,我發覺你和凝書師妹有些不對,沒想到真是如此。師兄,對不起了,男子漢頂天立地,敢作敢當,這是你曾經教我的,可你自己好像都已忘記。”
凝心面色慘白,嘴角冒出一絲鮮血。
“凝心!”玄清立刻沖上前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撕破這長夜,他曾挨過師尊無數掌,早成習慣。可此時卻像被封了穴道,愣著,沒有一言一語。
凝心忽然身子有些晃動,遠處埋伏已久的玄華道長立刻沖出來,故作驚異地喊道:“這是怎么了?來采株草藥聽到這么大動靜?”
“師兄,快給她診脈!”凝書吶喊道。
凝心冷笑著:“別裝了,凝書,你不是盼著我早點離世嗎?是怕死在這個地方你脫不了干系,一定要等到昆侖浩劫?”
“我……”
“我將你當作最好的姐妹,最親的人。我甚至一度覺得,這世上再沒有誰比我更幸福,有世間最強的人保護著我,最溫柔善良的人陪我談心,沒想到……”
玄清道:“凝心,有事沖著我來,是我不對。”
“你們兩人彼此彼此。師兄,我幾乎為你付出了所有,若非你那愚頓的腦袋、羞澀的性子,還可以有更多。無論你多么倔強,怎樣責備我我都不介意,甚至樂于和你爭執,看你一臉正氣指責我的樣子,因為我覺得那就是英雄該有的模樣。原來,是我想錯了,一切都錯了。”
“凝心師妹,別動怒,”玄華道,“你雖無大礙,但可要好好休養。”
“我不怒……我,我殺了他!”凝心揮起手中的劍刺向玄清。
凝書想推開他換自己來承受,他卻如山一般立在那里,故而只能繞到身前,此時,只見他已然用雙手接住,劍離著胸口還有一些距離。
“離這么遠就接住了?”凝心苦笑一聲,“不再等等?或許我會及時收手呢?”
“我不想看那種戲碼,我不能死。”
“是她還沒當掌門,每一次相會都躲躲藏藏,不夠盡興?”
玄清不再說話,他向來便不擅長,此時更覺多說無益,只是靜靜地埋下頭。
夜空下一聲長嘯,連法陣里的眾人亦能聽出憤怒、無奈、悲涼,凝心轉身逃離此地,玄真二話不說緊隨其后,剩下三人呆望一陣,隨后凝樂也走出來。
“玄真是不是少說了幾句?是我記錯了?”玄清忽然開口道。
“糟了!我們可能被騙了!”凝書驚呼一聲。
“你說什么?”
“我們中了他的圈套!”
玄清一臉愕然,隨后竟然笑了,自言自語著:“好小子……”
“你還在想什么?去把人追回來呀!”
“不追了……”
“你說什么!”
“至少玄真是一心一意對他的,而我做不到,我就想不出這樣的法子來。”
“你是擔心她的安危?如果能平安度過此劫,你可還會去找她?”
“不會了。”
“是因為那柄劍的緣故?”
“不是。這些年,凝心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但在生死時刻,我還是做了這樣的選擇,或許你們覺得我該和重傷的她共患難,可我做不到。她留在此必讓我分心,可能因此而無法顧上更多的人。我這樣的人,或許不配提感情二字,更不該擁有。”
“看來,她在你心里真沒那么重要,如果……你別多想,我是說如果,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可否愿意……可否愿意給個機會?”
說完,凝書長緩一口氣,彤紅的臉趕緊移開,可是……
“給什么機會,別鬧了,還嫌你師兄不夠慘是不是?”
“你為何不回答我?”
“不、不會了。與其說讓她留下來我會擔心她,不如說,我擔心自己會受到羈絆。凝心縱有千般不是,這次,是我對不起她。可是,我不后悔,我的一生沒有后悔,也來不及后悔,只有些許遺憾,所負之人我愿用一切去贖罪,但我眼中的俠、心中的道,永遠勝過一切!這樣的我,沒資格接受什么情意,也許,我注定就要孤獨一生。”
“其實并非不可兼得,凝心也有她的不是,要是換作……”
“不會了,永遠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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