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一夜,飛瀑之下,濺起的浪花灑落在凝書的衣襟上。此刻,她淚眼朦朧,手握兩塊暗紅的玉石。聽說,它們是會發光的,可對于自己而言,那一天似乎已是遙遙無期。
她緩緩抬起右手,托著姻緣石的掌心一點點傾斜,笑看它們落入清澈透明的池中,伴著水泡沉到池底。巧的是,兩塊石頭靜靜沉在幾株水草邊,仍不過咫尺間的距離。
“凝書!”
一聲呼喊,轉身只見凈薇掌門匆忙走來。
“師父。”
“為師正找你呢,為何突然一下少了三個重要的人?我問那幫家伙,一個個全都搖頭,也不知是故意瞞我,還是確不知曉。”
“師父,凝心師姐和玄真師兄無法割舍塵世中的事,故而下山離開我們了。”
“別替他們辯解了,講得那么委婉,不就是怕死?我又沒說不肯放人,這么多年的師徒情分,難道臨走也不見我一面?”
“師父請看開,您貴為掌門,這等凡情也不必太過介懷。”
“玄清呢?他也走了?若是如此,我們不知會丟掉多少勝算……”
“師兄他沒有離開,他只是去東海外尋一件神器,有此物在手,才更有勝算。”
“他這樣對你說的?他這番話是否能信?”
“他一定會回來的,我相信。”
凈薇掌門輕輕嘆息一聲,打算離開時卻又忽然被凝書叫喊住。
“師父。”
“還有何事?”
“您讓我考慮的事,我已經想好了。”
“真的?如何?”
“弟子愿繼任掌門之位,了結一切塵緣,忘卻俗世貪愛,為本門發揚光大、傳承千古而竭心盡力,絕不會讓瑤宮敗于我手。”
“好孩子……”
不知是否因明珠姑娘法力逐漸微弱,最后一顆蚌珠連光芒都不再耀眼,余暉中盡是嘆惋和幽怨。眼前一點點清晰,法陣里眾人只見熟悉而陌生的一幕,這個地方,他們在之前的幻境里的確是來過,可此時卻差點認不出了,四周的亭臺盡數倒塌,終年不敗的奇花異草雖難以點燃,但也被戰火和硝煙抹去了光彩。
蒼穹漆黑一片,像是在一個夜晚,但火光卻將此地照得通紅,地上躺著不少身著瑤宮弟子服飾的人,有的人尚且微微抖動,仍有氣息,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這般幸運。
除了倒下的一眾弟子,地上還盤踞著幾條長龍,青黑的膚色,一口獠牙,龍爪更是銳利無比,幾條黑龍面相異常兇惡,但此時也筋疲力盡,想來是難抵眾多人合力圍剿,倒地奄奄一息。
地面如此,天上也一刻沒有停息過,漆黑的天幕中似有云霧翻滾,只是難以看清。劍光像流星一樣舞動,每一縷光芒都是一位昆侖弟子,十數條黑龍被群星環繞,奮力反抗著。一落地便化身成一位武將,漆黑的鱗甲,手執各式長兵;一飛天則回復龍身,翱翔于蒼穹里。
“奉吾皇之命踏平昆侖,斬盡西王母余孽!”
“無關人族速速離去,可免一死。”
震天的呼嘯聲此起彼伏,荒亂中,凝書一路奔逃,衣衫已沾上不少鮮血和塵土,主峰中央,莊嚴肅穆的九天玄女神像橫躺在地,她來不及停留,一躍而過繼續向前,前方,正殿萬仙宮已是一片廢墟,比山上任何一座樓閣都要毀得徹底。
正殿后是什么?云遙先前從未想過,平日里只見霧氣繚繞,而此時終于看清。一尊玉雕的神像赫然立于此處,比正中央的玄女石像高出兩倍,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模樣,頭頂冠冕,身著華服,無疑,這一定就是西王母,曾經整座昆侖的主人。
神像下方兩個身影,凈薇掌門與一位身披重甲、手持三叉戟的龍將僵持著,趕來的凝書從身后偷襲,一掌打中他的后背,龍將一陣顫動,卻未曾倒地,舉起兵器轉身刺向凝書。
“快躲開!”
或許凝書已與那些黑龍交手過,一時輕敵,全然忽略了眼前這位龍將,只見裝束就絕非普通的衛兵。她絲毫未曾料到自己全力一掌竟是如此微弱,好在看見這一幕的師尊一聲提醒,她的左肩被長戟刺中,卻算是及時躲過,不曾危及性命。
“吾之龍血,固若金湯!”
龍將拔出三叉戟再度向凝書襲來,不料凈薇掌門突然竄出,從身后牢牢控住他,雙手努力按著他的兵刃。
“師父!”
“凝書,快殺了他,他一定就是這些黑龍的首領!”
“可是……”
“快,時機不容有失,他的鎧甲刀槍不入,龍血的力量遠勝我等內力,若非招式有所欠缺,為師早已無命見你。外傷內勁都奈何不了他,頭是唯一的弱點,用盡你所有的力氣打過來。”
“可那樣一定會連累到你的。”
“從你答應我繼任掌門之時,為師已了無牽掛,隨時準備殊死一搏。”
凝書捂著傷口,強忍住肩上的劇痛,可一舉一動卻無比猶豫,最好的機會也一點點逝去。
被制住的龍將努力掙扎,忽見頭頂兩條黑龍飛過,高呼一聲:“助本將一力!”
兩條黑龍得令,即刻化為握著長矛的龍兵,從蒼穹中呼嘯而下,其身手之敏銳,速度之迅捷,不留給地上的傷者一點躲閃的機會。
忽然一道白光閃過,兩名士兵被撞回天上變回龍身,凈薇掌門依稀望見一只右手伸來,抓起龍將頸下的盔甲,從她身邊奪過,朝著天空奮力一扔,扔進了黑云里。
玄清道長立于二人身前,手握一柄重劍杵在地面,不過劍身卻被耀眼的白光籠罩。
“玄清!”
“師父,我來晚了。”
“不怪你,是敵人攻得太突然了。想必他們耐不住性子,比說好的時日早了許多。”
“可是這里……”玄清環顧四周,眼神變得空洞。在這冷風中,在漆黑的蒼穹下,劍上的光芒緩緩消去,遠處熊熊烈火投來的余光照著他臉上揮之不去的愁容。
此劍顯然已非他先前那一柄,無疑便是“承天”,可眼下誰也顧不上此事,掌門和凝書對這柄神劍只是多看了一眼。
方才跌倒的凝書捂著傷口起身,扯下一塊衣角為自己包扎,玄清上前問道:“凝書,你怎樣?”
“我無大礙,師兄,你快去救他們,許多倒地之人尚有氣息。”
“我……呵……”玄清無奈地笑了一聲,“可笑我只會殺護,對瀕死之人卻不知該怎樣救活,對了,玄華師兄在哪兒?”
“顧不上那么多了,”掌門道,“敵軍未撤,我們不可掉以輕心。凝書,昆侖各派情勢如何?”
“皆死傷慘重,不過沒有哪一派能比我們,敵軍的主要兵力似乎都集結于此。”
“看來他們早已查清,瑤宮所在的位置正是昆侖龍脈之處,只要砍斷這里,毀山之日便不遠了。希望各位同盟稍作休息之后能來援助我們,畢竟昆侖倒塌非一派之事。只要我們繼續撐下去,等到神界的旨意。”
“神界!師父,你怎會知道?”
“師兄,對不起,我將你與上仙所談都告訴了師父,因為她始終害怕你一去不回,我為了讓她放心……”
“算了,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玄清道,“可有查清敵人來歷?”
凝書答道:“他們是龍族中少見的黑龍,修行雖不比天上的神龍,但性情十分兇殘,現在只知這些。我聽那些黑龍所嘯,似乎他們的首領對西王母怨恨極深。”
話語間,被擊退的龍將再度回到地面,揚起手中的三叉戟指向他們。
“他就是黑龍首領?”
“不錯,一定就是他!”凈薇掌門堅毅地告訴玄清。
“對付他何須此劍?不知上仙是故意耍我,還是低估了我,高估了這家伙。我為了尋劍,沒能護住同門,將來若登神界,必要當面討個說法。”玄清一陣搖頭,將劍插到一旁,回到此處摩拳擦掌,卻忽然被攔在身后。
“師父你!”
“我來對付他,你與凝書護住此地,盡力去救回本門中人。”
“可你未必能敵得過他。”
“這些黑龍雖然強大,但他們的首領并沒有高出太多,為師與他周旋一會兒不成問題。”
“明明有我在,您這是何必呢?”
“我怕你真如上仙所說那樣重傷了他,最終難辭其咎。玄清,你為本門立下多少功勞,為師都看在眼里,可我卻從沒給過你什么,連你的修行大都是自己所悟,師父早已跟不上你的步伐。這一次難得的機遇,師父一定要為你保全,將來你身居九天之上,世人為你筑廟修祠,日夜朝拜,為師若泉下有知,也會為這個我這個徒弟驕傲的。”
“師父……”
“放心,這家伙招式愚笨,沒有完勝我的能力,若真耗死我,到那時你也可以一舉擒下他,你和凝書快去救人,另外護住西王母的神像和瑤池重地。敵人全部的死傷,都算在我頭上。”
“師父!”
“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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