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城外,沙土中豎立著一柄五尺重劍,在眾多平民百姓的注視下,幾名瑤宮之人從天而降走來這里。仍是熟悉的面孔,一樣的年輕,但此時他們原本的弟子服已變為長老服飾。
玄寂手中盤著幾圈厚重的鐵鏈,開口問道:“這可是師兄的劍?”
“他決戰之前才趕回來,恐怕沒人見過呀。”玄關道。
“是……”凝書只道出一個字,眼神中卻似匯聚了千言萬語,望著那承天之劍,久久出神。
凝樂道:“那就趕快用‘地箓’將‘承天’封印起來,以免威力傷及四周。”
古老的劍被捆上一圈又一圈鐵鏈,法陣中,如鴛不覺看了一眼呂長歌左手緊握之物,果然正是這一柄,從這以后,應該便再沒有解開封印過。
玄關道:“看樣子師兄的劍確是從天上落了下來,可他人又在何處?不如我們在這方圓數里內好好找一找,凝書,不,掌門師姐,你說呢?”
眼前的畫面忽然扭轉,來到那雖也破舊但遠不比今時的樓蘭王宮,噴泉附近尚未立起一尊瑤仙石像,卻見‘瑤仙’本人坐于石階上,而殿前圍了數百名孩童,大概集齊了城中所有人家的孩子,凝書手握著一卷,正為他們念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仙姑!仙姑!”一名青年男子從遠處急匆匆地跑來,喘著大氣叫喊道,“仙姑,城外頭有人在看那把劍,會不會是你在等的人?”
凝書緩緩起身,尚帶著一絲期盼,但仍是平靜地問道:“莫非又是過路之人?”
“不是不是,是從天上飛下來的,衣服跟你的有點相似。”
“那是我的幾位同門又來勸我了?”
“不是他們幾個,他們隔三差五就來勸你回去,俺們都煩死他們了,早記下了模樣。這回是另外的人。”
一個小女孩兒突然放下手中的書冊,拍掌大喊道:“仙女姐姐的英雄回來咯!”
“英雄回來咯!”
“大英雄!大英雄!”
上百個小孩兒一齊吶喊著,凝書放下手中的事,不顧一切地向城門外奔去。
城門外,見一熟悉的身影,只可惜,并非那朝思暮想之人,凝書的心,仿佛又從晴空中沉入海底下。
“是你?”
“凝書師妹。”玄真的臉頰已長出微微胡須,英俊的面容漸顯蒼老。
“你還有顏面回來?”
“我是聽聞此劍之事來找師兄的。對不起,當年是我用計,讓你們背上了罵名,但我沒想到凝心對師兄愛得如此之深,這大半年來她過得很不好,整天以淚洗面,整天我幾乎都在勸他。”
凝書平復了片刻,閉上雙眼淡淡答道:“師兄尚未歸來,你若愿意等,可與我一樣住在這樓蘭城中。”
“可我聽聞此地受干旱與戰亂所擾,連入侵者都已拋棄。”
“我已打通了一處水脈。”
“凝書,師兄他,到底是尚未歸來,還是……已不在了?”
“你希望如何?”
“我尚未告訴凝心真相,但既然浩劫已過,我只想他們二人能和好如初。”
“我無法回答你。”凝書道。
“可這一等究竟要等多長時日?凝心還需要我去照顧,這一行離開太久,我實在放心不下她,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等下去。”
“這樣也好。”凝書冷笑道,“你再好好勸勸師姐,早晚一天她會走出陰霾,畢竟歲月能抹平一切。但也希望你記住,你原本配不上她,這一切是誰作出了讓步,誰在成全,切莫忘掉。如果有一天你真與她結為連理,記得珍惜。”
“我自會永遠記得‘玄清’二字,可是凝書,你既相信歲月能抹平一切,又何苦在這里傻傻地等?”
“我相信,但與之相比,我更信他對我的承諾。”
恍然離開這里,一個平凡的夜晚,來到那如夢境一樣美的“在水洲”,凝書坐在岸邊,手握一支從樹梢上掉落的桃花,靜靜聞著香味。
水面突然飛出淺浪,明珠半身露于水面,欣喜地俯在岸邊:“凝書姐姐,你終于來了,這一回等了你好久,快接著與我講故事好不好?”
“說到哪里了?”
“唔,我的記性也不太好,說到……對了,說到你師兄殺入前二,昆侖壇只剩下最后一場了,你要去采一株什么……‘無憂仙草’!”
凝書漸漸仰起頭,看著此地的風景,這里是“晴川花海”還是“在水洲”?一時間像是有些分不清了,同樣是一個夜晚,但岸邊的桃樹下,只有她一人。
“凝書姐姐?”
“下次再講好不好,下一次,我換白天來。”
王宮遺址前,噴泉里濺出的水花灑落她的身上,亦如那一晚將兩塊石頭扔進瑤池的剎那間,身后忽然又有人走來:“仙姑,城外頭又有人看著那柄劍,但我們也不敢肯定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來到城外,見一位黑袍弟子,凝書的神情略顯失落,卻又是習以為常:“燚師兄?不對,我聽聞該叫真君了。”
霄燚真君緩緩答道:“我偶然路過此地,便來看上一眼。凝書師妹,聽我的,早些把碑給他立了,我們也好來拜一拜。”
凝書低著頭不再理會。真君望著她手腕上的珠串,順口問道:“你手上佩戴的是何寶物,竟會隱隱冒光?”
“這是……”她小心護著滄海明珠,微笑道:“這是我的回憶。”
凝書立于城樓上,眼前的一幕幕不斷變幻,漸漸地,歲月開始模糊起來,走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
終于,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漫天大雪飄落樓蘭,一只玉手緊緊扯住她的衣袖,誓要結束這一番等待。
“凝樂!”
“夠了!這次你一定要跟我們回去,昆侖諸派已有復蘇之象,唯獨瑤宮百廢待興。三年了,你究竟還要等到何時?”
身后幾人也一一走來,玄華道:“凝樂,不是說了先好言相勸,勸不了再動手嗎?”
“看看她這樣子哪里還用勸……”
“你們看!那是誰!”
玄寂突然大吼一聲,順著他們的目光,城墻下那風雨不倒的長劍,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頭戴斗笠,站在劍旁。
幾人懷著疑慮默默地望著,望著那人將劍一寸寸拔起,隨后,他們像瘋了一樣飛奔而去。
“師兄!”
背起長劍已走出一丈遠的男子,聽到身后一句接一句的呼喊,終究停下腳步。凝書繞到他的身前,伸手想掀開那垂著黑紗的斗笠,卻被抬手擋住,也不再糾纏。
“你的臉……”
“別看了,會嚇到你們。”
這熟悉的聲音,讓幾人再沒有任何懷疑,走上前將男子圍住,玄寂道:“師兄,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三年了,三年里你又在何方?”
“三年……”
“當年你與那黑龍飛上天際,從此再無蹤影,昆侖浩劫也不了了之了。”
披著斗笠之人不想過多理會,邁出一步,卻被凝書毅然攔在身前:“告訴我,怎么了……”
他沉默了許久,身旁幾人也耐心地等著,等到他仰起頭望向天空的那一刻:“三年?可我只是過了三天而已。”
“什么?”
“我打敗了他,那條黑龍。雖然他在我臉上留下無數傷痕,但我贏了,我依靠此劍重傷了他,險些斃命。可就在這時,幾尊神龍出現在九天之上合力擒住我,那一刻我終于相信,原來無崖上仙所說的話都是真的。我不知那黑龍首領是何來歷,但后來我的罪名是:身為修道者,不知克己正心,冒犯太古神祗,令龍族威嚴掃地,萬死難辭其咎。”
“你在天界?還將被賜死?”幾人大驚,玄關接著問道:“那你又是怎樣活下來的?”
“是許多來自我們人族的神上為我求情,伊祁帝唐堯氏,更因為我擅闖神隱之地,驚擾了伏羲、軒轅。最后羲皇派一位神官降旨,暗中放我一條生路,既息眾怒又得周全。只可惜呀!螻蟻之輩未能見帝堯一面,言一謝字,告訴他承蒙大恩茍活于世,永生不忘。”
“那你現在又打算如何?”
“我打算,在山下隱姓埋名,過些安穩無憂的日子。”
“你在山下,又叫我如何安心?”凝書拾起他的右手,“跟我回去,就算不能再向世人透露你還活著,至少也要讓將來門中后輩瞻仰拜望。”
“拜望?拜望現在這樣的我?”他猛然掙脫開,使勁搖著頭,“你不明白,如果將來都看到我這般下場,誰還愿意踏上這一條路?再遇昆侖浩劫,誰又來守住這片凈土?”
說完側身一躲,掠過圍著的人,背影一點點遠去:“遇事書信一封,沒有我同意,誰也別來見我。”
“師兄!”凝樂吶喊道,“既是隱居,何不找個世外桃源,頤養天年呢?”
“保護昆侖諸派將來的弟子,下一代的少年英雄們。還有我對一個人的承諾……算了,或許她已忘掉,不提也罷。”
那離去的方向,正面對著幻境外、法陣中的二人,呂長歌早已等候在此,等著頭戴斗笠、身背長劍的少年玄清一步步走來。擦肩而過的一剎那,蒼老的面頰,淚水徑直滑落,三百余年的歲月,又仿佛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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