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事在湖上逛逛，看有沒有再犯險的百姓，捕頭大哥，此地怎么了？”
“這些人是玉皇山弟子，說這位白姑娘就是你遇到的那只蛇妖。”
“不可能！那蛇妖比我厲害，若是白姑娘怎會被抓住？”
“神怪之事我不懂，你來與這清風道長、明月道長好好說一說。”
“清風、明月？”云遙忽然想起在鳳凰長鳴的夢境中聽到過的幾句——‘紫露香煙眇難托，
清風明月遙相思。遙相思，草徒綠，為聽雙飛鳳凰曲’。
“你們兩個也配和我在一句詩里？”
“你說啥玩意兒？”
“我說讓你們滾，沒證據別誣賴好人。”
“你！你仗著道行高可以不講理是不是？”
“我不善言辭，能動手絕不和你廢話，你一個人還是你們一起上？”
“你給我記住，等我們師父來了，有你好受的。”
“告訴你們師父，昆侖瑤宮弟子牧云遙在這里等他。”
“昆侖算個屁，我?guī)煾赋舜浼t樓主從沒忌憚過誰，就你這點本事等著下跪求饒吧。”
“什么翠紅樓主，你家?guī)煾冈陲L月之地有個相好的？這種丟人事還有臉跟徒弟說？”
“哼！走！”
白堤上飄蕩著官民們經久不絕的嘲笑之聲，玉皇山弟子一個個狼狽不堪地逃離了此地。
云遙問道：“大家都沒事吧？”
言捕頭道：“清點一下，可有重傷或掉落湖中之人？”
一名捕快拱手稟報：“總捕大人，我們李頭跑了。”
“我習慣了，其他人呢？”
“兄弟們都沒大礙。”
“百姓那邊如何？”
一位漁民笑道：“沒事沒事，除了許大夫受傷，兩個人把他抬回去了。”
“那就好，大家都散了，兄弟們也回縣衙去交差。”
“那總捕大人您……”
“本官辦案武斷，險些錯怪好人，罰自己在湖邊冷靜冷靜。”
云遙道：“別這么說，多虧有你，否則白姑娘已被帶走了。”
官民們散去之后，兩人再走到茅屋前，言捕頭道：“白姑娘，我再問一遍，那晚飄過湖面的白衣人究竟是否是你？”
“不是。”
“好，打擾了。”
“客氣，多謝二位仗義相助。”
兩人站在白堤上迎著微風，云遙道：“我明白你的盡忠職守，不過這案子先不必查了，再過幾天我門中的長老自會有決斷。”
“我至少再去風滿樓一趟，問那店小二究竟是不是口出狂言，若有心阻撓官府查案，兩罪并罰。”
“還有什么罪？”
“當然是違縣中禁令，在西湖里盥洗衣物。”
“正巧我就住在那里，快到晌午了，不妨點幾道菜，咱們喝個一兩盅？”
“少俠太客氣了，這一頓該由我請，此次從臨安府來錢塘辦案，夫人給的盤纏還剩下不少。”
“無妨無妨，只覺得與總捕甚是投緣，我一看見你就想起已故的玄清師伯來。”
“這話聽著有些不舒服。”
“我是個粗人，你將就著聽，走，我們一邊喝酒，我告訴你師伯當年拯救昆侖的故事。”
自從出了命案，再加上蛇妖的傳說，整個縣里便籠罩在一股陰云之下，然而這一晚卻莫名地溫柔起來。
臨安堂燃著微微燭火，許萱自己包扎了傷口，不過已一天沒開張。手捧著一本藥典看得有些睡意，正打算徹底歇去，門突然被敲響。
就算往日，來這里看病的人也不多，更別說是這深夜特意敲門，所以盡管有些困難，他還是收拾好衣裝，忍著傷痛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素手纖塵的白衣女子，一如她的名字一般，身前捧著一個包袱，滿含深情地微微一笑。
這是她第一次對自己露出這般的笑容，許萱呆滯許久，才喊了一句：“白姑娘……”
“我來向你道一聲謝。”
“不必謝我，我沒有幫到什么，后來我找城中的人打聽過，你該好好謝謝牧少俠，還有那位總捕大人。”
“他們一位是俠客，一位是官差，都在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我自然應當謝他們，可與之相比，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卻為我挺身而出，我更該先謝你。之前對你惡語相向，你卻如此大度，實令我羞愧難當。”
“其實我和他們一樣，雖然沒有那般本事，但我心中也有一份如此的正義和公道。并非因為是白姑娘你，我才特意相助，當然，我是比往常跑得快了一些。”
白素問嫣然笑出聲來，打開手中的包裹：“一點點謝禮，這三本醫(yī)書是我以前拜師學藝時隨手記下的，希望能對你有些幫助。”
許萱接過醫(yī)書大略翻了翻，忽然兩眼冒光：“這、這是姑娘寫的？想不到白姑娘年紀輕輕卻已有如此造詣，讓我這個所謂大夫無顏見人。”
“你的路還長，醫(yī)者最重要的是仁心，只要有此，天長日久，定不會差太多。”說著，又從腰間取下一塊五彩的石頭：“這是小青答謝你的，她似乎不太喜歡那些厲害的人，偏偏將這塊最舍不得的石頭送給你。”
“小青？就是你女兒吧……”
白素問略帶歉意地搖著頭：“之前說的都是氣話，我還未嫁人，哪里來的女兒。小青是我救下的一個可憐孩子，無父無母，也無家可歸，我才在孤山下找了一間破舊屋舍，隨意收拾后與她住在那里。”
“原來如此。”許萱抬起頭，眼神中又有了一絲希望。
“我該回去了，實在放心不下她，以前夜里從不出門的。”
“白姑娘，我送送你。”
許萱關了鋪門，陪著走到西湖邊，白素問轉身停下：“就送到這里好了，聽聞湖中有蛇妖，指不定何時撲出來。”
“正因于此，我才更要護送你。”
“若真是遇到，你站在我身邊又有何用？”
“我可以幫你擋住一口，也許那蛇妖吃下我便不覺餓了。”
“莫說這討人歡心的話，對我無用。”
“我所說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只是個庸醫(yī)，這些年治好的人屈指可數(shù)，即使是尋常百姓稍有銀兩，都愿意去大醫(yī)館問診，隨后拿著藥方來我這里買藥。可白姑娘你不同，無論武功還是醫(yī)術，你一定能救助更多的人，倘若我們之中只有一人能夠活著，那一定是你。”
“別這樣貶低自己，無論如何，你我的生命是平等的，再說我也棄醫(yī)很久。對了，我身無分文，那幾本手稿是僅剩的物件，我也不知還能幫到你什么，你可還有未了之事？比如被誰欺負過，我可以替你出氣。”
“早都過去了，即使挨過三拳兩腳，傷口已經愈合，心中還有何放不下的？”
“你……說得對。”
“我這一輩子只有兩個心愿，其一是醫(yī)道大成，能救治更多的人，此番得白姑娘相助，定當苦心鉆研，決不負所托。”
“那其二？”
“其二，是希望能與一人共結連理，白首偕老。”
“這并不難，待你成為聞名天下的大夫，記得自己也存些銀兩，別只顧著接濟世人。到那時自會有說媒者踏破府上的門檻。”
許萱微微搖頭：“我是希望能遇見真正所傾慕之人。”
“這談何容易，世間姻緣甚多，可大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難有兩情相悅者。我曾說過，天下間有太多愚昧、不公，這些比救人性命更加重要，也是我棄醫(yī)尚武的緣由。”
“白姑娘難道如此漂泊一生，不曾想過嫁娶之事？”
“自然想過，可連你尚且如此，我又怎會依照世俗之理，我也要等到我所傾慕的人，還需對我有意，因為我不擅言辭，不懂得爭取……不說這些了，每每想到，總覺得會是一分無盡的等候。”
行至斷橋上，白素問隨口道：“來臨安有些時日，一直不知‘斷橋’二字如何得來，橋分明未斷，你生在此地，能否為我解惑？”
“是這樣的，很久以前，湖東岸的縣城中人要去往孤山上，需繞去湖的北面走很長一段路，于是人們便在東岸與白堤之間搭了一座橋。可那是木橋，經不起風吹雨打，反反復復地修補，過橋時還要萬分小心。”
“的確甚是不妥，因此官府便派人筑橋？”
“并非官府，而是西湖邊一對船家夫婦，彼時他們已年逾花甲，用一生的積蓄修了這座石橋，因為他們姓段，百姓為作紀念，稱之‘段家橋’，而后變?yōu)椤當鄻颉！?/p>
“我不明白，他們既是船家，修這橋于自己何用，不是反倒少了生意？用這錢來頤養(yǎng)天年多好。”
“段家老夫婦一生住在湖邊，從不求榮華富貴。他們說之所以修橋，是為了感激上蒼讓他們遇見彼此，感激此地人事，能讓他們一起白頭，一切皆為情故。”
“我更不明白，世人所說的情究竟是為何物。”
“我想，情就像西湖的水，又或是湖面這座斷橋，無論多少年風霜雨雪，永遠如初，永遠不移。”
兩人各懷心事，不知不覺中已走過孤山下茅屋所在，無意間望向前方一座廟宇，白素問才恍然驚醒：“這是何地？”
“竟然走過了，無妨，回頭便是。白姑娘住得如此近，卻從未來過這里？”
“我暫居臨安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無暇看此地風景。這是一處道觀？不知這里的道士又是何嘴臉。”
“這并非道觀，而是一座月老祠，白姑娘，我?guī)氵M去逛一逛。”
二人走進院中，只見一株兩丈高的香樟樹，需三四人才能合圍，樹枝上滿是捆綁著木牌的同心結，緋紅一片，隨夜風而舞，眼見此景，心中不覺一顫。
“這是……”
“這棵樹被我們稱為‘連理樹’，當?shù)匾恍└F苦人家，無錢辦一場熱鬧的婚禮，于是夫婦二人便來此地，將刻著彼此名字的木牌掛在樹上，同心結是謂永結同心，后來一些同姑娘一樣路過此地的人也跟著這般做，既有商旅也有俠客。聽聞若是真情能打動上天，這樹便會發(fā)光，保佑二人長相廝守，永不分離。”
“原來如此……我該回去了。”
“白姑娘，既然你尚未出嫁，我想斗膽在此向你求親。”
“對不起，我們不是一路人，你離我等候者，相距太遠。”
“究竟怎樣的人才能得姑娘慧眼青睞？富甲天下？權傾朝野？還是容貌艷麗無雙？”
“我心中的眷侶當是一位蓋世英雄，胸懷天下，行俠仗義，懲奸除惡，最好能與我一起走遍江湖。而不是永遠待在一間醫(yī)館里，只能以無力的醫(yī)道，救屈指可數(shù)的人。”
“就像那位總捕大人？又或是那位牧少俠？”
“也許吧，總之不會是你，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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