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如鏡,出海三日有余,云遙坐在甲板上望著星空下的瀚海景色。未到寢時,閑來無事取出一本書冊,夜華如洗,隨意翻出一頁映著月光高聲誦讀:“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
“吵什么,能不能別煩我!”洛輕雪從船艙中跑出來,指著鼻子大喊。
“抱歉,我不知道你這么早就歇下了。”
“我在繡花。”
“你!繡花!”云遙扔下書本捧腹大笑起來,“你會?”
“不會不能學(xué)是不是?再笑就把你的舌頭挖出來。”
“好了好了不笑了,你先把繡花的事放一邊,別忘了咱倆學(xué)業(yè)還未完成,回去之后得參加會考。”
“沒勁……”
“我發(fā)現(xiàn)讀書也挺有趣,能增長不少學(xué)識,這書上提到一種叫鯤的魚,很大很大。”
“有多大?”
“唔,反正一鍋肯定燉不完就是了。”
“那要穿根棍子架火上烤呢?”
“那也不夠。”
“你們在聊些什么?”炎鈞走來問道,“又是燉又是烤,捕到魚了?”
“我們在說鯤。”云遙道。
這時,雨蝶也從船艙里出來透氣,炎鈞輕聲責(zé)備:“你們兩個說話小心些,尤其在這片海上。”
雨蝶問道:“炎鈞,你言下之意這世上真的有鯤?”
“不錯。”
“我對鯤鵬的傳說向往已久,一直想聽聞其中究竟。”
炎鈞道:“其實我也不曾親眼見過,但許多遠(yuǎn)古傳聞所言非虛。”
“聽聞龍族是這天地間最強(qiáng)大的一族,不知與鯤相比如何?”
“這不能相提并論,因為創(chuàng)世至今,鯤僅有寥寥數(shù)只,并不成族,她們世代單傳,一代只有一位。”
洛輕雪驚呼:“這可就蹊蹺了,一代只一位,如何繁衍?”
炎鈞答道:“所謂繁衍,便是陰陽合一,但當(dāng)神力足夠,或有些非同尋常的生命,能夠掌控陰陽之力,自行繁衍。”
“不會吧?”
“有何大驚小怪,譬如花草便是雌雄同株。而鯤亦如此,雌雄莫辨,不過從一些細(xì)微的征兆來看,鯤時為雌,化成鵬鳥時更像雄。”
“鯤化鵬一說也是真的?”雨蝶問道。
“鯤離開海中可化為鵬鳥,棲于南方天界的靈山梁木,中所記載的應(yīng)當(dāng)便是北海一只。”
“可你之前說,讓他們小心一些又是何意?難道這東海中也有?”
“不錯,她是鯤的始祖,名為楰,就沉睡在這片東海中,既未化鵬,也未神隱。”
“神隱?莫非她已臻天道?”
“她是世上僅存的唯一一位天道神,也是天地間最古老的生命。”炎鈞舉頭眺望著海面,緩緩說道:“自盤古開天之后,這世間經(jīng)歷了冰河、海洋、洪荒、太古、上古五個時代,楰生在海洋之時,彼時冰川融化,整個世間都淹沒在海水中,她與女媧最早誕生于天地間。后來海水退去,神州大陸浮現(xiàn),進(jìn)入洪荒時代,才有了伏羲、神農(nóng)等等,陸地生命皆由海中演化而來,故而楰也同媧皇一樣,算是這片天地共同的祖先。
云遙驚呼道:“如此厲害的神,為何不選擇神隱?”
炎鈞微微搖頭:“這就不得而知,她雖然最為古老,輩分最高,但未必敵得過三皇五帝,還有九黎氏族那些驍勇善戰(zhàn)的神祗。當(dāng)然了,對我們這些后輩而言都如泰山之于頑石,灌木之于一葉。許多人只聽聞這世上經(jīng)歷過兩次大災(zāi),一為上古九黎之戰(zhàn),一為火神祝融與水神共工令天柱崩塌。但其實遠(yuǎn)在太古時代,天地間另有一番浩劫,便是鯤祖楰,險些令大地淹沒,重回海洋時代。其實洪荒之初,中原大地上共劃為十州,作十全之意,但在那場浩劫中,臨東海的一州被楰吞了下去,從此再無消息,那逝去的一州被稱為‘失落之州’。”
“那居住在陸地上的人豈不是……”
“彼時人尚未誕生,或許有些生命,隨著失落之州一起,成為楰腹中的食物,最后在眾神的合力阻止下,此劫才得以平息,令她長眠東海中。為了阻止楰,除女媧之外所有初代神全數(shù)到場。”
“女媧娘娘又為何不曾前來?”
“她正忙于捏土,創(chuàng)造第一代上古人族。”
正說著,原本平靜的海面有些變化,像是蠢蠢欲動,四人注目凝神望向前方,夜空下一浪高過一浪,云遙走上船頭感受了一番,低聲喃喃:“分明無風(fēng),怎會起浪?”
“這似乎并非海風(fēng)卷起的浪,更像是潮汐之力。”洛輕雪道。
炎鈞皺眉:“潮汐……總覺得時節(jié)不對,不過不管怎樣,海底應(yīng)比海面要好上許多,我們先沉入海底去。”
洛輕雪點(diǎn)頭道:“好,那我這便去告訴劍心。”
眾人躲進(jìn)船艙里,不一會兒船咯吱作響,傳出齒輪咬合轉(zhuǎn)動的聲音,船頂合上蓋,被封得滴水不漏,而后緩緩沉入海中。
船入海之后,閑著無事,透過船身兩側(cè)晶瑩锃亮的金剛石,欣賞著海底風(fēng)貌。海水碧藍(lán),如在指尖眉梢,遠(yuǎn)處礁石上生長著形貌各異的珊瑚,纖細(xì)的觸角隨著水波搖曳生姿,別有幾分意致。許多叫不上名字的水中活物穿梭往來,有些膽大俏皮的甚至追著這艘大船,像是嬉戲玩耍一般。
劍心坐在前艙掌舵,身邊安放著羅盤確定方向,船身里靠燈火點(diǎn)亮,船頭則以靈光照耀著海中的路。歇了幾天,楚離恢復(fù)地元?dú)獍俦叮瑢嵲诎崔嗖蛔〖拍瑥膭χ熊f了出來:“劍心,你在玩什么,好像挺有趣!”
“這不是玩兒,我在開船,別煩我!”
“哇!那些是什么,好可愛。”楚離指向前方,隔著晶瑩閃爍的窗戶吶喊著。
“那是海馬、海星、海貝……”
“你怎么都知道?我一個也不認(rèn)識。”
“白癡,你才出來多久,我從小就生活在海島中。”
“劍心,我們出去捉一只好不好?”
“不能開艙,水會滲進(jìn)來。”
“施一個法印不就好了?”
“那也不行,我只是個船工,不能說停就停,你找船長去。”
“誰是船長?船是送給洛姐姐的,那我去找她……咦,前邊還有一只怪物,像一朵蘑菇。”
“那是烏賊。”
“它是賊?怪不得賊眉鼠眼的,呵呵,它長得好奇怪,我逗逗它。”
“別!”
劍心來不及勸阻,楚離貼在窗邊朝那烏賊做了個鬼臉,頓時一股濃墨噴到前艙窗戶上,金剛石也失去了光彩。
楚離高呼,眾人聞聲趕來,炎鈞問道:“怎么了?”
“烏賊把窗戶弄臟了,看不到前路。”劍心道。
“那先把船往上升,離它遠(yuǎn)點(diǎn),墨自會散去。”
“好。”
船開始向上浮起,前方的視野變得清晰,可沒過去多久,像是有一個龐大黑影擋在遠(yuǎn)海處,洛輕雪驚疑道:“前面那是什么!一片黑,闖了烏賊的老窩?”
“不對……”炎鈞頓時戒備,而此刻,云遙等人的修行也遠(yuǎn)非曾經(jīng)可比,赫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那令人窒息的壓迫,便如同泰山頑石,灌木一葉。
一股亂流襲來,船劇烈晃動,窗外在黑影的籠罩下能依稀看見水流湍急,激起無數(shù)氣泡和漩渦。
“快停下!”炎鈞伸手去觸碰船舵,卻在咫尺間擦過,霎時,亂流將大船卷入其中,緊接著一股巨力,將船連同船里的人,一起拍向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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