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高游說膠西王
這樣的結果讓晁錯很不滿意,楚國地域廣袤,僅削一郡,幾乎等于什么都沒干。
不過晁錯肯定不知道,即便是削楚王一郡,劉戊卻一百個不樂意,他已把晁錯視作了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劉啟與晁錯的第一個處決意見,就發生了沖突,而且劉啟下詔赦免楚王的時候也并未征求他晁錯的意見。晁錯的心里不是滋味,他沒有想到,昔日言聽計從的學生,竟有了自己的決斷。
這對于他來講,是福是禍,實在難以預料。
晁錯所擔憂的問題,其實無可避免。
劉啟的性格有時偏于急躁,這是他的本性,他想自主決定,也是他的本性,而本性只有在自然而和諧的情況下才能顯露,才能然而身為一國之君的他,卻必須壓抑著自己的本性,他依賴晁錯決斷,那是從小養成的慣性,然而隨著他當皇帝當得愈久,他看待晁錯的態度就起了微妙的變化。
不管晁錯教他幾年書,不管師徒情誼有多深厚,晁錯始終是個打工的,而他才是真正的老板,無論打工的怎么折騰,怎么賣力,最后的決策權都在老板手里。
劉戊犯了死罪毋庸置疑,劉啟大筆一揮,完全可以置其于死地,至少也能摘掉他的王冠。
然而劉啟沒有下狠手,也不跟削藩的主判官晁錯商量,便下詔決定免除楚王的死罪,只是奪了他一個蠻荒遍野的東海郡。
如果是這樣削藩,那是毫無意義的,那么之前鄭重其事的議決削藩也是笑柄而已。
劉啟也算個聰明人,他還不至于拿國家大事當兒戲,而且他也是非常期待消除藩王的隱患。
劉啟的變化,一時讓晁錯看不透。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晁錯的看不透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而是他本身就成了利益攸關方。劉啟的本意也想讓這位昔日的老師頭疼一番。楚王之后,緊接著倒霉的是趙王,膠西王。趙國失去了常山郡,而膠西王被削了六縣。晁錯對于不溫不火的削藩,已是多有不滿。他提議應盡快對吳國采取措施,這才是真正的威脅。
劉啟的眼神中寒光一現,擺擺手道,“還是廷議吧!”
削藩不是已經定下來的事么,還廷議?老吳王的罪行我御史府都已經有了一籮筐,廷議不是多余了。
正要開口反問,劉啟拂袖而去。
晁錯突然意識到,劉啟的城府竟然深不可測,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削藩以來,劉啟一直坐臥不安。藩王們的順從不但沒讓他安下心來,反倒讓他心煩意亂。從削藩議題拋出,朝中大臣仿佛一個鼻孔出氣,鮮有反對聲音。
這對劉啟來說,決不是一件好事。
試探性的削藩工作展開,楚王,趙王,膠西王相繼被削,而平時吵吵嚷嚷的藩王們也選擇了集體失聲。
劉啟始終不相信自己的叔侄堂兄弟們能有這么高的覺悟。那么,他們到底在等什么呢?
劉啟支持削藩,但在時間上和打擊力度上,始終與晁錯保持著不同意見,然而劉啟卻不便于明說,因為朝廷中追隨晁錯的人越來越多,而且除了晁錯,他沒有更好的依賴與選擇。
劉啟其實是想透過楚王的處理來告訴晁錯,削藩你盡可以放膽去干,但是干到什么程度,最終的決定權在我不在你。
同時,他更想讓天下的諸侯王,那些叔侄,堂兄堂弟看到,他劉啟還是有人情味的,只要你們別太過分,就不會一棍子把你們打翻在地。
然而,劉啟的良苦用心卻并未得到諒解。
事實證明,仇恨一旦刻下,便難以消弭。
吳國的探子把朝廷對吳國下手的消息帶回了吳國。
吳王劉濞迅速召集僚屬,激動地宣布道:“朝廷要對我們動手了!”
吳王僚屬們似乎對這一天的到來早有準備,紛紛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
劉濞見群情振奮,與自己不謀而合,心里反意已決,他為了這一天的到來,謀劃了近二十年,要不是劉恒待他仁義,他早就舉起大旗。新皇帝要打他的主意,做夢。
劉濞一直認為自己,是注定要造反的。
四十一年前,他剛剛受封為吳王,統轄三郡五十三城,劉邦就曾經說過他有反骨。
劉濞卻認為反骨即龍骨。
年輕氣盛的劉濞除了鎮守吳越,建功立業,并未有過多地奢望。
然而,老天似乎總是在給他某種暗示,當他對劉恒的寬仁感恩戴德之際,他的愛子居然被劉啟所殺,而現在這個殺人兇手卻高高地坐在龍椅上。
他卻仍然不依不撓,要對我吳國下手。
劉濞始終堅信的人生信條: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
劉濞感慨自己的先見之明,以吳國目前的富庶和人才,打倒朝廷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是時候該給那小子一點教訓了!是時候一展我劉濞的宏圖大志了!
吳國在劉濞的動員下,開始為造反做著最后的戰爭準備。與此同時,他還要揮灑自己的政治天賦,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同盟者。
在吳國秘密做著最后的準備時,身為吳王相的袁盎收到了御史府的傳票,上面赫然寫著袁盎私受吳王財貨的罪名。袁盎正要大發雷霆,嘴巴就被捕吏塞住了,拉到長安定罪。
雖然袁盎早年已經離開朝廷了,但晁錯并沒有忘記他。當年這張利口經常與他針鋒相對,而且朝廷馬上要對吳國動手,為了防止袁盎為劉濞所用,必須把他看管起來。
身背莫須有罪名的袁盎對晁錯公報私仇的卑鄙行徑已是仇恨至極,論起來,他跟晁錯并沒有深仇大恨,無非就是為政理念的分歧而已,過去的口舌之爭在人多嘴雜的廟堂之上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如今倒好,晁錯竟然會借機報復,這是人臣風范么?
晁錯啊,晁錯啊,只要我袁盎還能踏出大牢,便會置你于萬劫不復之境地。
在大牢里的袁昂任憑獄吏如何威嚇,始終一言不發,不肯認罪。
廷尉無奈,只能上呈劉啟。
按晁錯的意思,他希望馬上將袁盎法辦。
劉啟卻認為當前正是削藩非常時期,不可多殺大臣,自斷羽翼,所以不同意晁錯的諫言,直接做出了決斷,下詔赦免了袁盎,把他貶為庶民。
被貶為庶民的袁盎,在跨出大牢的那一刻,便暗暗立下重誓,有生之年一定要讓晁錯也嘗嘗牢房的滋味。
也許他自己也不會想到,數日之后,晁錯連吃牢飯的資格都被他剝奪了。
在所有吳國的官吏之中,劉濞最敬重的便是袁盎,不僅因為袁盎的利口,更因為他確實有真才實學。
袁盎在任內,不但將吳國政事打理的井井有條,而且讓吳國包括吳王府在內都迅速地富裕起來了,關鍵更在于袁盎跟他吳王府的關系也是非常和睦。
如今,袁盎卻被朝廷莫名妙地抓走了。
“毒啊,晁錯,你可真毒啊!”劉濞聽聞袁盎在京城的遭遇,不由自主地內心發顫。
這種敲山震虎,順便除掉當年宿敵的做法,怎能逃脫劉濞的老眼?劉濞歷經四朝,風里來雨里起,見過多少你死我活,見過多少血肉橫飛,他何時會有現在的無奈和失望!
對于劉啟,他已然失望。
大臣們你管不住,那就讓當叔叔的來替你管管!天下你管不住,那也讓叔叔替你管!
忙活了數十年的劉濞在一剎那間終于跨過了心里的那道坎。劉邦在世,他年輕,他不敢反也從來沒想過要反,劉恒在世,他成熟,他想反卻不好意思反。而如今,他已年過花甲,卻可以不顧一切去反他一回。
按劉濞的猜測,袁盎的案子結了,他那不怕死的堂侄子就要真正打老虎了。
劉濞做事,向來是要么不做,要么做大。
他準備謀反二十多年,朝廷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乃至于一說到吳王,就跟謀反聯系起來。
即便劉濞囂張到這種地步,朝廷仍然不敢動他。
朝廷大臣們一則怕攪了長期安定團結的局面,二則更怕沒解決吳國的問題,被吳國解決了。
吳王的氣焰決定于吳國的實力。
劉濞很清楚,要發難光靠吳國的力量畢竟不夠保險,最好的辦法便是要廣泛聯絡各地心懷不滿的諸侯。這樣的好處是既能造出聲勢,造出規模,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死也能拉個墊背的。
他將天下所有諸侯都理了一遍,發現酒囊飯袋居多,青年才俊偏少。只有一個膠西王劉昂還勉強湊合跟他聯手。劉昂是劉肥的第五個兒子,劉啟的堂叔。
劉昂自幼勇武過人,名聞諸侯,這也是劉濞看重他的原因。
劉濞決定派才思敏捷的中大夫應高前去游說。
應高見到劉昂的時候,劉昂正在膠西王府耍弄著上百斤的大刀。耍得虎虎生風,應高也看得連連叫好,當然,他更叫好的是,這個人不過是好勇斗狠的一介武夫而已,好對付得狠。
應高知道對這種人千萬不能廢話,廢話多了,反倒多費口舌。
“大王可知當今天子任用奸臣,聽信讒言,意欲侵削諸侯,而且誅罰日甚!”應高邊說邊偷眼斜瞄正耍得滿頭大汗的劉昂,見他并無表情,看來沒說道點子上,于是話鋒一轉說道:“吳王與膠西王,天下知名諸侯也。正被朝廷查勘,不得安寧啊!”
劉昂突然將大刀往木樁上使勁一劈,大喝一聲,“鳥!”木樁應聲而裂成兩半。應高打了一個寒戰,卻心知劉昂已是有所觸動。
“吳王疾病在身,二十年不能上朝,一直受朝廷懷疑,無法辯白,惶恐十分。在下聽說大王因為爵事被削奪六縣,按律罪不至此,分明是朝廷有意削奪大王啊,恐怕接下來大王還要遭殃了!
劉昂心里咯噔一下,將大刀往地上一拋,對王府掌事大喝一聲:“掌事,準備宴席!為吳國貴使接風洗塵!”
應高連忙道謝,隨劉昂來到議事廳,劉昂換了身寬大袍子,上酒迎客。
劉昂急切問道:“貴使,有何良策?”
“吳王與大王同憂,吳王之意,愿與大王因循天理,冒死為天下除患,大王,意下如何?”
劉昂一怔,眼睛一亮,嘴上卻說道:“寡人怎敢如此,皇上雖有不是,但寡人豈敢背叛朝廷!”
應高早知劉昂有此推脫,膠西王雖然長相粗野,但是有好處他從來都不會縮手,于是,應高笑道:“御史大夫晁錯,熒惑天子,侵奪諸侯,朝廷怨聲載道,諸侯們皆有背叛之意。而且近來彗星大出,災害頻仍,舉事,吳王以誅晁錯為名,跟隨大王,到時候必定深受各方響應,吳王再聯絡楚王一同西進函谷關,占據滎陽,敖倉兩地之糧倉,再與大王會師,則天下為大王與吳王之天下,豈不妙哉?”
應高意味深長地望著劉昂,他已經向劉昂描繪了一個美妙無的巨大蛋糕--中分天下,就等劉昂一起來啃了。
“中分天下”對于蝸居在小小的膠西國的劉昂來說,太有誘惑力了。
劉昂天生勇武過人,他一直認為,自己天生便是創立不世功勛的杰出英才,如何能永遠蝸居于此?如何能埋沒自己的才干?
劉昂仰頭將一爵齊酒一飲而盡,酒盡,他將酒爵往地上重重一摔,大聲喝道:“鳥!寡人干了!”
應高得了劉昂的許諾回到了吳國。
面對應高帶回的許諾,老精的劉濞還是放心不下。劉昂只是一介武夫,性格暴躁沖動,誰知是否一時頭腦發熱?萬一劉昂不是真心真意要反,豈不是大事不妙。
為了以防萬一,人精般的劉濞親自去見了趟膠西王,當面跟劉昂立下謀反和約。
劉昂是不是沖動,已無關重要,和約已經立下,即便不跟吳王上賊船,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劉濞放心地回去之后,劉昂的部屬卻十分不安,向膠西王諫言說道“中分天下”是老人精劉濞放到煙霧彈,別天下沒中分,腦袋卻被中分了。
劉昂卻執意大干一場,而且他利用自己的名望和人脈,干了件劉濞不屑于干而且很難干成的事。他主動聯絡了齊國,淄川國,膠東國,濟南國四個親兄弟王國,結果得到一致響應。
劉濞更沒閑著,他把首先被削的楚王也拉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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