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澤智劫張子房
冒頓聞之,亦覺有理,又思王黃、趙利雖與匈奴相盟,卻人馬久不來,莫非與漢有謀,或待兩軍相爭,從中漁利。
乃與閼氏道:“汝言甚是有理。然我得困漢主,實非易事,自然不可輕易放縱。我今不動聲色,將圍敵之軍于東南開其一角。如漢主覺之,安然撤去,我自是不趕;若漢軍不覺,或懼我用計,我當復圍殲之。此為天意除劉也,我當替天行之!”
閼氏道:“此事自由單于處置。”
冒頓遂令東南之兵稍卻,與眾軍道:“若漢軍動靜如常,縱其退去。若人馬驚慌,君臣不顧,則急出兵斬之。”眾將士皆受其令。閼氏歸帳,暗將冒頓之計言與使者,使其先回。
高祖得使者之報,便暗暗收拾已畢,靜待匈奴罷兵。已近午時,卻不見匈奴軍動靜如何,心甚焦急。
忽探馬來報,說東南一角,匈奴兵已撤去。
高祖大喜道:“可急馳而出!”
陳平道:“且慢,須防敵兵有詐。”
灌嬰道:“臣請先往探之,若得出,陛下可出也。”高祖然之。
灌嬰挺槍躍馬,引十數騎飛馳而去,巡視一番,須臾即歸,稟報高祖道:“臣已往返一趟,無敵阻攔,可以出也。”
高祖聞之,躍馬欲走。夏候嬰扯住轡環道:“陛下少住,量匈奴若實欲縱我不圍,必不在一時之急緩,請陛下徐行之,臣等于兩邊護衛,遇亂不驚,方可出也。”高祖從之,催馬徐徐上坡,夏候嬰與眾將開弓張弩而外向,夾行而上,尋著山道而行,隊伍井井有序,絲毫不亂。
冒頓在山上望見,暗自贊道:“需是如此君臣將士,方能得天下也!”遂引軍撤去。
高祖得出白登山,引著人馬向南而退。將近平城,忽聽一聲喊起,迎面閃出一支人馬,眾皆大驚,及視之,卻是漢軍旗號,為首之將,正是酈商。
下馬拜道:“臣聞探馬報一軍過來,以為匈奴之兵,故來迎戰,卻喜見陛下平安歸來。”高祖心始安,遂與酈商同歸營中,備說白登山之事,酈商等人無不呼險。
時后軍已到,高祖見軍心已挫,匈奴兵亦已退去,遂無戰心,休整一日,便令樊噲斷后,自引軍班師回朝,此乃漢七年冬十二月之事。
大軍退南過曲逆,城中官吏接入,于是人得避寒,馬得入糟。高祖居于城中,望見室屋甚大,揚聲贊道:“此縣壯哉!朕行天下,獨見洛陽可與相媲。”
乃問御使道:“曲逆城戶口多少?”御使道:“昔秦時約三萬戶,后來數起兵亂,多有亡匿外鄉者,今只留五千余戶。”
高祖點頭,遂招陳平道:“公自隨朕以來,六出奇計,盡解朕厄。今得解白登山之圍,卿功居首,戶牖鄙微,不顯卿賢。”乃封陳平為曲逆候,以示其功。
約居數日,樊噲亦引后軍歸來,高祖遂起程南歸。路過趙國地境,趙王張敖聞之,乃率群臣迎入邯鄲,入居宮中,設宴為高祖接風。
張敖引群臣敬酒,語自卑微,有子婿之禮。高祖初時尚慢而答禮,酒過數巡,高祖漸漸醉酒,憶起被圍之事,心生怨意,乃箕踞座上,指張敖罵道:“朕被困平城,日日望諸候解救,汝趙地頗近,何不發兵來援?”
張敖汗流遍體,伏地請罪道:“陛下有難,臣婿實不知情,并非不救,請陛下恕罪。”
高祖道:“你休要推托,幸天助于朕,使朕安歸,若日后再有二心,早晚必廢汝之王位!”張敖伏地不敢起,趙國諸將皆憤憤不平。
俄而,張敖如廁,左右私謂張敖道:“素聞皇帝喜好美人,今北伐匈奴,數月不近女色,所以常怒。大王何不于宮中選美人侍之,皇帝必喜,大王自安也。”
張敖連聲稱妙,以其妾真定女趙姬美艷逾群,乃令人取來獻之。高祖好色,見到趙姬,舊態復萌,乃匆匆散席,自擁美人去了。
張敖回府,貫高、趙午等老臣往謁道:“皇上無禮,肄意毀罵,大王為何卑躬屈膝,甘為所侮?”
張敖道:“彼為君,我為臣,不敢有悖。”
貫高、趙午年六十,乃張耳故將,聞張敖如此說,皆怒道:“吾王乃孱王也!”張敖不語。
趙午道:“昔先王與皇帝并為諸候,征秦伐楚,功勞相若,趙地之封,非是劉氏之恩也。夫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大王事皇帝甚恭,而皇帝遇大王無禮,請為大王殺之!”
張敖大驚,嚙其指出血而道:“君何言如此之誤!為臣不忠,天誅地滅,此乃天之理也。況先王亡國,獨身投漢,賴皇帝之力,得以復國,當流傳子孫,永記皇帝之德。請君等休要復言,聞之有罪也!”貫高、趙午無言而退。
高祖留趙日余,引兵回至洛陽,于獄中取出劉敬,解械赦罪,謂劉敬道:“朕不用公言,因困平城,大折銳氣,朕已斬先時十余言匈奴可擊者,請公休怨于朕。”
劉敬拜道:“臣不敢自居有功,唯有赤心以事陛下也。”高祖見其衣裳被舊,形容憔悴,甚憐之,乃封劉敬為關內候,號建興候,賜二千戶。
復問定匈奴之計,劉敬奏道:“天下初定,士卒罷于兵革,未可以武力服胡夷。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亦不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議使其子孫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為此計。”
高祖道:“誠可,何不能為!公何有此慮?”
劉敬道:“陛下誠能以嫡長公主為單于之妻,奉之厚禮。彼知陛下之女,必慕之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代單于。匈奴所以連年犯境,不過因其貪漢之財物也。陛下可每年以漢之所余,彼之所鮮之物問饋,使辯士以禮節說之,權且相安。冒頓在,固為子婿;若死,外孫為單于,豈有外孫與大父為悖之理?故此計可不戰使匈奴漸為臣國。”
高祖聞其計,心雖不愿,卻苦于別無良策,只得道:“公言甚是,待朕回關中,言于皇后,再取女妻之。”
正言間,代王劉喜與相國陳豨棄國而歸,稟漢王道:“匈奴以韓王信為將,助兵五萬攻代,趙利、王黃起兵呼應。代國國小兵微,臣力不能拒,只得棄國而回,代地盡屬韓王信也。”
高祖怒斥劉喜道:“豎子終不可成事!”欲降其罪,又念在手足之情,不忍處之,遂降為合陽候,令散居洛陽,更立少子劉如意為代王。
劉如意為戚夫人所出,年僅五歲,加之國土已失,未即就位。
劉敬見匈奴賊勢日盛,遂謂高祖道:“臣言之事,當即行之。若緩,亡失更多。”
高祖道:“自古受聘成婚之期,天子為一年也,公先往匈奴結和親之約,時至方可送女入胡。古之定例,不可廢也。”
劉敬得詔,遂就道往匈奴結親。冒頓得漢王之信,大喜,遂罷兵而回,至此邊境稍安,漢王自回長安。
自劉敬出使匈奴后,北方稍安。高祖回至長安,聞未央宮將峻工,遂往察看。
蕭何接著,一并入內巡視。高祖前后走了一遭,望見立有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大倉者數百樓院,頗為壯觀,甚是奢華。
高祖看罷,勃然大怒,罵蕭何道:“天下匈匈,勞苦數歲,成敗尚未可知。汝既為一國之相,豈能不知?為何營治宮室如此無度也!”
蕭何拜道:“正因天下未定之故,所以制宮室以示漢室之強。今天子以四海為家,非令壯麗無以威重于世。且后世居此宮中,不必再有增補改建,可以一勞久逸矣。”高祖方喜,重賜蕭何。
住了數月,終是城中土木之工未畢,居不安穩,高祖遂于漢七年夏四月復往洛陽住下。半年無事,高祖乃置宗正官以序九族。時呂后年老色衰,高祖日寵戚夫人,因劉如意為戚夫人所生,便有廢太子劉盈而立劉如意之心,所以常言太子仁弱,不與自己同類;而如意聰明相類,心實愛之。
戚夫人因得幸于高祖,常跟隨之出于關東。今見皇帝遲疑不定,唯恐夜長夢多,終不能使其子得立。遂日夜啼泣,欲使高祖早立其子。
這日,呂后出關來探望高祖,與高祖相言甚歡,戚夫人見之,心生醋意。當夜便尋著高祖,死纏濫攪,定要高祖明日便廢了劉盈,立他劉如意。
久之,高祖拗其不過,次日便設朝與眾臣商議,欲立劉如意為太子。眾臣聞之,多言不妥。然高祖既有此心,雖眾臣固諫,亦不能動搖其心。
眾臣無計,大都不復出言,獨御史大夫周昌據理力爭,并不相讓。
高祖怒道:“朕為天子,愿立則立,愿不立則不立,卿等敢不奉命!”
周昌素來口吃,又氣得厲害,心里雖然有道理,口中卻不能言出,遂大喊道:“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能奉詔!”言音未畢,殿中早已笑倒一朝文官武將。
高祖聽了,亦是忍俊不住,于是其怒稍平。
酈商遂出班諫道:“昔日陛下常與張良談論天下之事,今既難解,何不請子房問之?”
一言點醒高祖,遂道:“今日且罷,待朕回關中時,與留候商議再定。”于是眾臣皆退。
時呂后側耳于東廂房聽到,乃出見周昌,跪為謝道:“非君之力,太子幾廢。”
周昌道:“臣雖盡力,恐與事無補。能定此事者,非留候不可。”兩下道別,呂后遂回關中,與二兄長商議此事。
呂后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頗有男兒之風。其長兄呂澤為周呂候,次兄呂釋之為建成候,皆從征天下,立有軍功,在關中頗有勢力。
呂后從洛陽回來,與二兄議道:“吾留候善畫計,皇上信而用之。若使之輔太子,大事可定。只是其自從入關中,習輕身羽化之道,閉門不出,人不得見之。”
呂釋之道:“此有何難,臣即入府訪之,其若不從,臣強行縛之來獻。”
呂后阻道:“不可!張良威望頗重,皇上尚敬他三分,若強劫之,非但不能成事,還恐皇上聞后降罪。”
呂澤道:“吾有一計,可使皇后見張良,自與其相言。”
呂后問道:“如何?”
呂澤道:“今皇上方北憂匈奴相擾,可使人假口皇上旨意,以此事往張良府下招之,將車仗載入臣府。皇后先藏于府中,至時出見,泣言已動其心,必與相謀,太子可安,此為瞞天過海之計。”呂后大喜,遂一能言之人,引著車馬,往張良府上來訪,假稱高祖所差,請留候入朝議事。
張良聞天子使臣至,只得見之。來人道:“高祖欲親征匈奴,恐復遭白登之危,特令臣來招君候入宮議事。”
張良道:“皇上已許臣不問國中之事。以皇上之賢,焉能失言如此?”
來人道:“只是請軍師商議籌劃,未必隨軍出征,去又何妨?請君候移步。”張良只得隨出,一路而來。
來到處所,下車一看,卻是建成候府。張良問道:“此是何意?”來人不語,疾步退避。
張良方在詫意間,卻見建成候呂澤出閣來迎,張良不好失禮,只得一同入府坐定。
呂澤道:“君候常為天子出謀,今天子每日欲易太子,君候安得高枕而臥?”
張良笑道:“當初皇上數在急困之中,臣與劃策,幸而能成。今天下安定,皇上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乃家事也,雖有如臣等百余之士,于事何益?”
呂澤道:“今君候已至府上,必為我畫計,方許君候回去!”
張良聞之色變,朗聲道:“恕張良無可奉教!”遂起身拂袖欲去。
只見屏風后轉出呂后,伏地泣道:“公不為計,則太子休矣!”
張良大驚,不敢便去,只得亦拜于地道:“皇后萬乘之軀,臣不敢當此大禮!”
呂后道:“君不與謀,便拜三日!”
張良道:“皇后請起,已有計矣。”
呂后大喜,急問道:“計安出?”
張良道:“且起說話,臣安能當皇后之禮。”呂后遂起,與張良各自落坐相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