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趙宮高祖留仇
匈奴兵接著,謂劉敬道:“單于出外巡視未歸,臨行囑道:‘漢使若來,請臣等代單于表現敬意。先時唐突犯境,皆因貧饑所至,并非有意冒犯皇帝尊嚴。今既已知過,不日即會退去,請漢帝權且罷兵,凡事從長計議。’”
劉敬本無見單于之意,加之一路偷觀其寨,心中已明敵我強弱,遂告辭歸營,與高祖道:“兩國相擊,宜大張旗鼓,虛造聲勢,以夸大其之所長。今臣往匈奴之營,只見其羸牲老弱,未見其良馬精兵,此必欲使我見其短而誘我軍起兵深入,伏奇兵以爭利。以臣愚意,匈奴不可擊之,宜早退兵,遲則必困。”
高祖聞之大怒道:“汝乃齊一虜民,以口舌之功為官,何敢妄言以沮我軍。今朕率軍北伐,大軍二十余萬已過句注山,余眾隨后亦到,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汝敢妖言惑眾,罪不容赦也。”當即令刀斧手將劉敬推出斬之。
劉敬跌足大乎道:“臣死雖小,陛下創業不易也!”眾將齊來討情,高祖怒稍平,遂令以械梏系之,著人押回洛陽,謂之道:“待朕得勝回來,看你羞也不羞!”
遂下令軍中道:“今天寒地凍,坐必受困,宜早擄其主,以定大事。冒頓今在平城,可急攻之。凡騎兵者,皆隨朕倍道而進,徑取平城;步兵者,由曲周候酈商督軍,隨后而來,務必上下同心,早下平城。”眾將皆領命。
于是高祖縱輕騎,直臨平城。方至城下,見城門大開,城中無一兵一卒。高祖令喚居民問之,居民道:“單于聞漢軍來和甚急,已引數十騎往北逃去,軍卒亦已散了。”
高祖問何時走的,答道:“不及兩個時辰。”高祖遂謂眾將道:“若急追之,料能趕及。何人得冒頓,不論生死,朕皆以全韓之地封之。”眾將聞言,爭先恐后,往北追來。
時值深冬,一路借著白雪,不覺天色已晚,竟蒙頭入到一座深山之中。高祖行路間,抬頭觀望,見兩山相逼,枯樹從雜,不由地心中驚疑,忙勒住馬問向導官道:“此是何山?”
向導答道:“此處名叫白登山,乃是進入匈奴之要道。”
高祖道:“此地兩面高山,路甚狹窄,不能用兵。若敵伏一軍在此,我等只得束手就擒也。”乃令后軍急退。只聽一聲炮響,山上巨石打下,將來時之山道塞得嚴嚴實實,前行之兵,多被埋入亂石之下。漢軍方在慌亂,卻見人頭攢動,伏兵于四面突出,皆在山上大喊:“漢主早降!”
高祖大驚,抬頭看時,只見四面山頭皆是匈奴騎兵:西方之軍,皆騎白馬;東方之軍,皆騎青馬;北方之軍,皆騎黑馬;南方之軍,皆騎赤馬。正是人人英勇,個個驕健。正東山上,單于冒頓金甲虎袍、獅盔獸帶,立于火光之中,大笑道:“漢主何在?汝已中計,為我四十萬雄兵困于山中。何不早早來降,將中原富地,讓與孤王。”
樊噲聞之忿怒,縱馬引兵,欲攻上山去,山上滾木擂石如雨而下,不能前行,反折了不少軍士。陳平乃精細之人,望見山中稀林相抱之處,有一空地,四面開闊,離兩山較遠,箭不能及,遂以手指之,喚高祖道:“可往此處暫避。”高祖聽到,催馬奔至,眾將隨后趨至,分兵四向,護住高祖
匈奴兵已困漢軍,并不急攻,只是四面緊守,不容漢軍突圍。高祖見不得脫走,只得下馬暫歇。眼見匈奴軍在山上進食飲酒,肆意驕橫,高祖乃嘆道:“朕不聽劉敬之勸,不想今日死于其地也。”眾將勸道:“酈商在外,必設法營救,請大王勿憂。”
高祖道:“只得待之。”乃分兵嚴守,不敢懈怠。四下朔風吹來,苦不堪言。
漢高祖被圍白登山,后面騎兵有馬慢未及者,聽得山中殺聲震地,急奔回報知后軍,酈商聽了大驚道:“皇上未攜口糧,不能久困,我當急救之。”遂連夜引軍直取白登山。
方至山前,忽聽鳴鏑響處,匈奴騎兵鋒涌而至,為首一將:身體長大,手握雙槌,正是左賢王延術。酈商縱馬舞刀,便來交戰。二人戰了三十余合,不分勝負。匈奴軍從四面殺來,兵精馬壯,延綿不絕。漢兵皆是步兵,擋不住胡騎往來沖殺,盡拋戈棄戟,四散而逃。
酈商見不是頭,亦撥馬走了。匈奴軍從后追殺三十余里,直殺得漢軍尸積如山,血流成渠。所幸冒頓心在漢帝,不肯窮追,乘勝收兵回去,酈商方得重歸舊寨,收攏殘兵。各處散兵尋來,酈商計點人馬,折了部卒三、四萬,校尉十余人,傷者不可數計。
酈商見軍心大挫,無力再戰,獨自嘆息不已。
軍士懼匈奴兵來犯,皆勸酈商退兵避之,酈商道:“皇上被困山中,形勢危急,吾雖無力解救,亦當駐守于此,以待后軍至,并力解救。吾料皇上有神為助,洪福齊天,故能每每逢兇化吉,遇難轉祥,汝等亦當固守營寨,以待皇上脫難。”眾軍不敢違令,雖疑高祖難過此劫,也只得伺候于句注山舊營。
高祖初時聞得外面殺聲傳來,便引眾將攻山,欲趁機突圍,怎奈匈奴兵居高臨下,萬箭齊發,無法上山,只得還退至空地中避之。及聞殺聲漸遠,眾心復懈,只覺腹中饑餓,不得不掘枯草、樹根為食,和雪而吞。
高祖泣謂眾將道:“眾卿與朕起于危難,并舉大事,三年滅秦,五載平楚,盡得海內之地,本當同享富貴,共治天下。不料因朕一時輕敵,使公等陷于難中。”
樊噲勸道:“冒頓依仗地勢,暫時得利。只要我救兵一至,他自然引軍退去。”
高祖搖頭嘆道:“今朕所依仗之股肱盡在身邊,即能救朕者,亦遠不可及,還能復望何人為助?”
樊噲咬牙怒道:“陛下休言此喪志之話,待明日天明,臣冒死護陛下突圍。”
夏候嬰道:“既已被圍,魯莽無益,且安心居守,共議脫難之計。”眾將聞之,皆視陳平,卻見其呆望群山,絕口不言。
高祖遂問:“先生可有良計?”
陳平道:“事已至此,急難解之。今天寒地凍,將士艱苦,匈奴兵亦不敢輕動,不如伐木立帳,權且為容身之所,分哨兵謹守,勿為敵人所襲,再作打算。”眾將皆言有理,于是令軍士取草砍樹,建起陋營,各自分班巡哨,先作休息。
冒頓雖已圍住高祖,卻未令人馬并力急攻,眾將不解,皆來問之。
冒頓道:“此次所圍者,漢帝與其名將、力士、精卒也,甚難以力取,若即剿殺,我之所亡亦不可數計。今以白登山之險,其內不能突出,外不能供糧,十日之內,必潰之,可不戰而勝。敵若使人來救,小國則不敢輕來;大國邊遠,便是無關無隘,路程亦非十余日不可至也。彼來之時,漢帝非死即降,已無用處。況大寒之時,南士必不肯涉險以亡己。”眾人聞之,皆稱高見。
不一日,使者從馬邑歸報道:“趙利、王黃聲稱為漢軍所創,徒能只保,無力分兵來平城共擒漢主。”
冒頓不悅道:“我曾數解其難,今用人之時,彼竟不肯相助,是有二心乎?”
董木合道:“王黃、曼丘臣皆商賈之輩,心不可測,不可與之共謀。”冒頓然之,遂有相怨之意。
自漢軍被困,漢高祖每日眺視南方,只望后軍能來援救。不料一連七天,皆是杳無音訊。軍中人不得食,馬不能飼,士卒凍死者甚多。陳平看在眼里,急在心中,雖是思日夜想,卻始終不得其計。
這日入夜,方在帳中靜坐,忽見一老者步入,赤袍紅巾,鶴發童顏,喚陳平道:“漢帝被困,君臣日不得食,夜不得寢,如此下去,必為敵擒。汝為護軍中尉,何不設計解之?”
陳平道:“天寒地凍,士不能當;受困山中,不識地理;身處邊土,民不為助。如此天時、地利、人和者無一具備,而諸候路遠,遙不可及,安能解得目下之危?”
老者笑道:“事已至此,休望他人。殊不聞蠻夷之部,茍利所在,不知禮義,公何不以此籌劃全身之計?”
陳平聞之,深施一禮道:“愿公奉教!”及抬頭視之,老者不見,耳邊聞聲道:“我乃赤帝,吾兒遇難,望公盡心解之!”
陳平急趕,腳下一滑,坐倒于地,頓時驚覺,卻是南柯一夢。大驚之下,忽得一計,急來見高祖。
高祖見陳平急急來見,乃迎入帳中坐定。陳平道:“臣日思夜想,終得一計,當可解此圍。”
高祖大喜道:“計安出?”陳平道:“夷人世居陋地,人皆好財,臣知冒頓新得一閼氏,寵愛有加,可將現軍中所有金銀珠寶,盡獻于閼氏,以利害動之,誘其往勸冒頓,請開圍以解陛下之厄。”
高祖道:“恐不能所動。”
陳平道:“陛下勿憂,若此計不成,臣還有一計。”遂咐耳而言。高祖聞之大喜,當夜招軍中畫匠作了一幅圖,又擇一膽大善言之士,吩咐如此如此,令赍珠寶與此圖,乘夜來投匈奴軍營,求見閼氏。
此人奉命,當即出了大寨,偷路上山,一路小心翼翼,躡足寧息,尋至單于大營外,卻被尋營小兵拿得。
此人叫道:“吾乃閼氏派入漢軍之細作,今有急事,需稟告閼氏。”小兵不由分說,便押使者往大帳見冒頓。
或許天佑高祖,卻正值冒頓酒醉,不能理事,使者又再三央求,小兵無奈,只得報予閼氏。
閼氏聞報,心中狐疑道:“我與漢人素無往來,如何有人來見我?”卻又好奇,乃令將使者帶來。
使者得見閼氏,納頭拜道:“我奉漢主之命,來見娘娘。”言畢,左右望了望。
閼氏笑道:“量你獨身而來,我也無由懼你。”便令小兵與奴婢皆退下。使者遂將財物獻來。
閼氏見到黃金珠寶,已有八成心動,聽使者說明來意,遂道:“我一女流之輩,只恐難以說動單于。”使者復將圖畫呈上,閼氏視之,圖中畫著一絕色女子,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妖眉媚眼,甚是誘人。
閼氏問道:“此是何人?”
使者道:“此乃高祖之女,愿獻予單于,以修兩國之好。”
閼氏聞言,鶯顏大怒,鳳目圓睜,呲使者道:“漢王不獻此女,猶可逃生;若欲獻之,使其死無葬身之處!”使者唯唯諾諾,不敢復言。
閼氏復問道:“漢主安危如何?”
使者道:“皇帝有神為助,自然無事。然為冒頓所困,不能即歸中國,常欲獻美人娥女,以使兩國相洽。”
閼氏道:“汝先回去,囑咐汝主,休言獻美之事,我這里自有主張。”使者察顏觀色,料計已成,遂辭而去。
閼氏久視美人之圖,自思道:“此女容貌,勝我多矣,若得遣來,冒頓定寵愛于她,卻將我放置何處?中國之大,美女極多,若漢主久困思脫,大獻美女,于我甚是不利。不如趁早使漢主南去,以絕此患。”
主意已定,次日冒頓酒醒,閼氏遂與道:“匈奴與漢,各守其土,互不相爭。人云:‘兩主不相困’,今單于困漢主于白登山,七日不縱,欲絕其命乎?”
冒頓道:“中原山河富饒,資產頗豐,吾欲得之,故當先除其主。”
閼氏道:“妾聞漢主起身細末,征戰八年,遂定天下,此非人力能所為之,乃有神為助也。今漢主受困七日,軍不驚擾,將不謀變,如何能輕易除之。即使單于得除漢帝,得其疆土,其子、諸候各擁千里之地,必然爭先興兵來伐,中原終非單于能居之。不如解圍放之,免生戰禍。妾乃女身,不敢與單于言軍中事物,請單于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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