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詔書韓王投敵
自此匈奴益強,西擊月氏;南并樓煩、白羊河南王;北服渾庚、屈射、丁零、鬲昆、薪梨之國,悉復蒙恬所取之匈奴地,遂成一方大國。匈奴貴人、大臣皆服冒頓能,以其為屠耆,即賢者也。至韓王信治馬邑,轄太原,冒頓欺其初立,遂發兵犯之。
韓王信聞之大怒,令王黃、曼丘臣守城,自起兵八萬,出城來戰匈奴。方離城五十余里,探馬報匈奴兵將至。韓王信遂據險扎下大營,休息一夜。次日,聞得殺聲已近,韓王信遂引軍出營來會。但見漫山遍野,盡是匈奴騎兵。
原來匈奴人以游牧為業,其地牛馬甚多,男子幼能騎羊,引弓射鳥、鼠,長成則射孤、免,用為食,其族不論卑尊,皆善弓馬,故名‘胡騎’,遇戰則披甲騎馬而出,并無步兵,若野外交兵,勢不可擋。韓王信自恃武勇,便將人馬擺開,出陣搦戰,冒頓亦引諸將出陣來觀。
韓王信手持鐵槍,出陣大喝道:“無端番夷,進犯中原,寡人親至,何不早降!”冒頓大笑道:“中原富庶,應有德者居之,非汝漢家之天下也。”韓王信怒,挺槍沖陣。冒頓令將軍木那塔出迎,木那塔使一條狼牙棒,便與韓王信交戰。戰約二十余合,不分勝負。忽聽左邊喊聲大作,殺出一彪人馬,為首一將,手提一對大槌,正是匈奴左賢王延術。韓將趙武拍馬接戰,不能抵擋,撥馬回陣,延術引軍橫殺過來,韓軍大亂。
韓王信見己兵不敵,心中慌亂,亦敵不住木那塔,急虛晃一槍,敗下陣來。欲引軍回營,卻見營中火光沖天而起,原來匈奴右賢王董木合趁兩軍交戰之時,從后襲了韓營,放火燒帳。匈奴兵四下殺來,喊聲不絕。韓王信左沖右突,不能突圍。
正在危機之中,匈奴后軍忽亂,一軍殺入,正是韓將王黃來接應,大喊道:“夷兵勢眾,請大王先回城中!”韓王信遂引眾將奮力殺開一條血路,引軍奔入馬邑。匈奴軍從后追殺,大獲韓軍車馬重輜。
韓王信上城,指揮軍士四下把守。匈奴軍攻打一日,不能攻克,遂盡皆退去。韓王信清點人馬,折了六、七成,余者多帶重傷,心中煩憂。
太仆解福道:“匈奴人馬精壯,不能力敵,不如降之,割土求安。”
韓王信連連揮手道:“皇上令我駐守太原,便是以我防匈奴入侵,今雖戰之不利,如何能降!”
解福道:“大王以死拒敵,不過為報漢帝昔日之恩。然漢帝對大王左遷,奪我中原險峻肥沃之地,使大王困守邊疆之地,日不得飽食,夜不能安寢,怏怏失志,惶惶終日。此分明是漢帝已對大王心存戒心,不能相容,早晚必來相并。今大王內憂外患,社稷不寧,不如與匈奴為盟,獻城修好,互為接應,共敵漢軍,以濟韓祀。”
韓王信被說中痛處,半晌方道:“公且休言,吾先遣使者往關中求救。漢兵若來,并力攘夷;若即不來,降之不遲。”當下即作告急文書,令人飛報關中。
高祖自擒得韓信,一向無事,遂與文武共習叔孫通所制禮儀。至漢七年秋九月末,丞相蕭何報長樂宮建成,請高祖入住,高祖遂離櫟陽,入都長安。眾諸候、群臣皆于十月來朝拜賀,叔孫通遂依高祖之約,行其儀式:先于廷中架設兵器,張掛旗幟,排列騎、步兵及待衛。平明之時,謁者治禮,引眾人依次進入殿門等候。
眾人初受此禮,心懷忐忑,皆小心謹慎,不敢造次。待到殿內傳令,群臣方敢依次趨入殿中。但見執戟郎中手執兵器,分立階旁,威風凜凜;大行設九名儐相,以上而下,以傳皇帝之言。禮官引導功臣、列候、諸將軍、軍吏依次排列西方,面東而立;文官自丞相以下排列東方,面西而立。
一行齊備,請高祖乘鸞入宮上朝,衛官、執戟交聲傳警。高祖遂由宦臣相擁,太仆護衛,步入宮中,面南坐定,環顧群臣,自然是威不可懾。群臣見之,皆伏地行禮。高祖揮手,示意眾人平身,于是執戟引諸候王以下文武百官,依次奉賀皇上萬歲。
高祖亦依所制之禮相還,不過略略欠身而已。群臣禮畢,無不震恐肅靜,屏息平視。
至此,高祖方開口說話道:“今叔孫公所治之禮,簡繁得當,易于遵從。自是日起,朝中自朕而下,皆當依禮所行,不得有違。”群臣聞之,皆山呼萬歲,伏地受命。高祖大喜,乃令分排筵宴,稱之法酒。
酒宴排罷,高祖就案而飲,余眾皆屈身伏首,以尊卑之序起而與高祖慶壽。酒至九行,謁者入言罷酒,御史遂入,若有不如禮儀者,遂引罷席。幸是諸臣熟習之,至飲宴已畢,無敢喧嘩失禮者。與昔時群臣爭功,撥劍擊柱之時,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及大眾謝宴散歸,高祖亦入內廷,喜道:“我到今日方知為皇帝之貴也!”后魏徵有詩道:“受降臨軹道,爭長趣鴻門。驅傳渭橋上,觀兵細柳屯。夜宴經柏谷,朝游出杜原。終藉叔孫禮,方知皇帝尊。”
散朝之后,高祖即拜叔孫通為奉常,賜金五百斤。叔孫通復進道:“諸弟子、儒生隨臣久矣,與臣共為禮儀,愿陛下賜以官爵。”
高祖從之,悉以授為郎。叔孫通拜謝而出,以五百金盡賜諸生,諸生道:“叔孫公乃圣人,可知當世務也!”
不說叔孫通如何與弟子同享富貴,且說高祖一連宴慶十日,興致方盡。諸候朝覲完畢,各自辭去,高祖乃于長安城筑置各諸候宮邸,以為諸候王朝都居所。諸事已畢,高祖自以為天下安定,百事無愁,遂不設朝,終日與姬妾飲酒作樂。諸將各得封賞,自理瑣事,亦樂得無拘無束,高枕無憂。
馬邑受攻,韓使到朝,十日見不到皇帝,心中著急,坐臥不寧。這日于驛中聞得街上有官兵吆喝開道,出來觀望,原來是御使大夫周昌乘轎路過。使者心中著急,乃擋住轎子,要見周昌。護衛官吏不知何事,皆來驅趕。使者奮力爭辯,兩下相互推攘。
周昌聞之,起簾問道:“何事驚擾?”使者慌忙伏地大哭,將急報遞予周昌。周昌看畢,大吃一驚,當即令從者伺候使者回府中待候消息,自入長樂宮來見圣駕。
門衛見周昌至,攔住問道:“大夫何事?”
周昌道:“有邊關急報,需親見陛下。”
門衛道:“皇上正在休息,不許客見。”
周昌道:“事急矣,不能耽誤片刻!”門衛再三不肯,周昌大怒,奮力推開門衛,直闖入后宮,人莫敢阻之。
方進宮門,卻見高祖擁著戚姬,言親情綿。周昌大驚,急抽身還走。
高祖方在高興間,乃大喊一聲:“周公休走!”
起身逐來,擒住周昌,掀翻在地,騎于頸上,戲言道:“既來之,何不陪朕飲幾盅酒?”周昌素有口吃,急切中不能說話。
高祖遂執其領,作躍馬揚鞭狀,問道:“公視朕為何主也?”
周昌怒道:“陛下即桀、紂之主也?”
高祖一驚,旋即笑道:“周卿何出此言?”
周昌道:“陛下方得天下,即享樂不朝,不問政事。今胡人進犯,國人不安,陛下尚沉迷酒色,荒淫無度。桀、紂二者雖是無道,尚以勇武振懾四方,如此視之,陛下尚不能比此二人也!”
高祖聞之,心尚忌憚,遂釋之道:“方才一時興起,故以戲之,周卿何必在意。今來何事,可奏之。”
周昌起身整理衣冠已畢,將急書呈上。高祖閱罷大驚,急問周昌道:“此卻如何處置?”
周昌道:“可使戚氏、諸夫人為將,大事可定!”高祖知其尚有余怒,不好責怪,乃令上朝,聚文武議事。
眾公卿、將軍久不上朝,聞皇帝急招,皆匆匆趕至殿下,議論紛紛,不知何事。高祖更衣而出,問群臣道:“太原急報:匈奴單于冒頓親引大軍,兵犯太原,已圍韓王于馬邑,形情甚危,故招眾卿商議如何拒敵。”
言方畢,舞陽候樊噲出班道:“陛下勿憂,臣請十萬之兵北伐,料在十余日內,必解馬邑之圍,取冒頓之頭來獻!”
高祖見之笑道:“樊將軍若去,朕無憂矣!”
奉春君劉敬諫道:“樊公勿要輕敵!匈奴世居塞外,以牧獵為生,終日張弓走馬,人皆矯健善戰,每遇交兵,可以一擋十。將軍言引兵十萬,料不能勝之。”
樊噲怒道:“汝敢小視于我?”劉敬道:“非也!將軍隨皇上南征北戰,歷經大小數十戰,可于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自是不懼番將之勇。然士卒自征燕歸來,皆已懈怠,數月不曾操練,若倉促上陣,料不能擋匈奴之精兵。若非皇上親引大軍數十萬,再會齊各處諸候并力,恐不能解馬邑之圍。”
樊噲道:“吾不得冒頓首級,便納下臣之人頭!”高祖壯其言。遂令樊噲引十萬人馬,即日發兵往救韓王信。”
樊噲兵尚未發,忽細作回報高祖,說韓王信駐兵馬邑,糧食已盡,見漢救兵未至,數使使者往匈奴請降,因約未成,雖未即降,但已有二心也。
高祖大怒道:“豎子背主,朕必責之。”便修書一封,令流星快送交韓王信親啟。使者去半日,陳平巡查食邑方歸,聞之急見高祖道:“韓王有難,陛下當急往救之,宜分輕騎先往,以緩圍城之急。
陛下再引大軍隨后而至,與韓王信共退胡兵,此為全國之策,萬萬不可以書信責之。韓王被徙河東,已有不平之心,若再見陛下之書,必以自危,反投敵國。今陛下不發其書,韓王尚保國力戰;此書若發,太原已不歸陛下所有。”高祖深悔,令人追之,不及而回。
高祖復問后計,陳平道:“陛下可急發兵馬邑,若能在韓王信尚未降敵之時趕至,尚可解救。”高祖急收拾人馬,兵出臨晉關,一路往馬邑而來,令樊噲為先鋒,引三騎兵先行。
韓王信為匈奴困于馬邑,遣使往關中救求。使者去了十數日,杳無音訊。城中糧盡,兵無戰心,韓王信恐慌,無計可馳。
解福復進諫道:“漢帝既不來,可使人往匈奴求和。”
韓王信無奈,只得令人往冒頓營中求和,請割邊城數縣,以解馬邑之圍。冒頓不從,必要取馬邑方退。
使者回告韓王信,韓王信怒道:“此賊欺人太甚,我一鎮諸候,怎堪此辱。”方欲收拾人馬與匈奴決戰。忽漢使至,呈上高祖書信,韓王信閱之,書云:“專死者不勇,專生者不任,寇攻馬邑,君王力不足以堅守乎?如何能存于死亡之地,因此者朕所以責于君王。”
韓王信以書傳示解福,解福道:“漢帝已生怨君之意,必不能相容,或降罪見誅。事已燃眉,當早降匈奴以定后計。”正言間,冒頓使使者至,催促韓王信早降,韓王信遂引眾至匈奴營中投之。
冒頓大喜,出營來迎,殺牛羊以待之。飲宴已畢,韓王信遂獻馬邑,引軍退回晉陽,冒頓自與部下分賜所得。
韓王信方歸晉陽,人報漢先鋒樊噲引輕騎數千,已渡蒲坂津而來。
韓王信道:“此必來圖我也。”遂令各處關隘嚴密防守,勿容樊噲入境。
樊噲方過平周,韓兵已沿汾水據險布防,樊噲欲攻之,部將靳疆道:“皇上要我等來阻韓王投敵,并非為廝殺。今既不成,不好擅自交戰,宜待皇上親至,再定行止。”樊噲然其理,乃遂快馬飛報高祖。
高祖已行至陘陽地界,聞之欲令發兵攻之,陳平道:“韓王信今降夷蠻,必是懼陛下問罪,不得已而為之。事既如此,當速退兵,以示我并無相逼之意。待事漸平,再通使和解,料可化干戈為玉帛。”
高祖不悅道:“大軍已發,三十萬余眾,豈能行止如兒戲。今既已至此間,必解韓信歸國,方顯我軍之威。”遂令樊噲攻之。韓軍一面據險為守,一面使人飛報韓王信。樊噲軍少,不能得手,只得扎下人馬,以待大軍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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