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舊將漢王闖齊營
張良見項王已死,乃出班諫漢王道:“項氏起身東吳,根基深厚,民心相從,且有桓楚在彼。今既楚地悉定,漢王何不遣一旅之師,東渡烏江,平定吳地,以防桓楚成勢?!?/p>
灌嬰聞之,奮然請命道:“臣已往東城行過一遭,熟知道路,愿復往征之。”
漢王大喜道:“將軍愿去,寡人自然放心。只是吳地偏遠,不便掌握。項羽既死,吳人已生畏漢之心。將軍去時,當以攻心為上,威武次之,不要輕易動兵,以免吳人被逼緊迫,同心背漢,一時難以收拾。”灌嬰受命而去,一路勢如破竹,連下東城、歷陽,又渡江破吳郡長之軍。
桓楚見項王已死,勢不能再起,遂隱歸山林,人莫知其所歸處,于是灌嬰遂定吳郡、豫章、會稽郡,共五十二縣。
漢王見項王已死,心腹之患已除,遂引兵進入彭城。城中居民,皆焚香具花來迎。漢王安撫降官,項佗、呂青、公孫耳等人,皆官居舊職。
復大赦天下,張榜安民,遣使臣往各郡縣招安軍民。項王既死,楚地皆盼新主,于是文到之處,無不隨之歸附。
這日,忽有使者回報道:“楚將項冠聞項王死信,引兵逃至魯地,鼓動城中父老,堅守不降,欲興兵為項王報仇。”
漢王大怒道:“諸候尚未散去,彼即敢據城反叛,我若不伐,何以定天下。”遂率八路諸候,并力來伐魯地。
兵至魯城城下,便欲發兵攻城,張良阻道:“未可!魯乃周公之后,素為禮節守義之國,又是孔圣人故鄉,天下儋仰。便是春秋紛亂,戰國爭雄,各諸候亦不敢輕妄加兵于魯。今其為項王之故,守節不降,若大王因一時忿怒,引天下之兵以伐仁義之土,必因而大失天下之心也。”
漢王道:“項羽殘暴不仁,私弒故主,放逐諸候,連年興兵,萬民為害。今寡人率仁義之師,吊民伐罪,追斬逆臣于東城,天下大快,望風歸降,而魯一小國,安敢為之不降?”
張良道:“昔時懷王舉義,封項羽為魯公,項羽即魯人故主也。今天下歸漢,獨魯人為之堅守,乃極仁極義之舉,大王何以伐之?愿大王持項羽之頭,示于魯地父兄,再遣使入城,道明伐罪慰民之意,彼自來降也?!?/p>
漢王聞之,亦起憐心,遂將項王首級,以香匣盛著,令人攜入城中,示于父老。又著陸賈為使,入城來勸魯人歸降。
陸賈來見項冠,勸道:“項王放弒義帝,大肆暴虐,民心皆背,天下盡反。漢王倡導天下之兵,為義帝民喪,衣皆縞素,為天下除此殘逆,今西楚既滅,從逆無用。公為項族舊將,滅秦興楚,皆有大功。今漢王兵臨城下,公若以善良民眾以抗正義之師,破城之日,必兵將受損,萬民屠炭,公于心何忍?今項伯、項襄、項佗降漢,皆遇善待,公與漢王素無仇恨,若肯降之,漢王必不肯加害于公?!?/p>
項冠亦知力不能與漢王爭衡,又聞此言,遂大哭一陣,終是引魯地之眾,開城受降。漢王憐之,令將項氏宗親,一律免罪,封項纏為射陽候、項襄為桃候、項佗為平皋候、項冠為玄武候,皆賜劉姓。
魯地安定,漢王入城,乃以魯公之名,葬項王于谷城。出葬之日,漢王引眾王及文武百官皆至。
奠臺設畢,擺置三牲果品,漢王登臺,親自發喪,讀祭文道:“項公起吳中,氣概如神風,力可拔山起,才氣冠江東。身率八千卒,渡江伐關中。東扶張楚勝,西救齊王榮。逐寇河南地,迎王入彭都。引兵營巨鹿,降章在殷中。興師入函谷,創立舉世功。滅秦伯諸候,榮譽歸山東。更得配虞姬,英氣古無蹤。不該弒義帝,貪心目內空。吾為天下事,與君逐崢嶸。四年苦戰日,終得勝魯公。垓下兵散日,轉轅去匆匆。不是無船渡,不肯歸江東。泉下若有知,不必怨沛公。悠悠是非事,何人定過功?!?/p>
漢王頷畢祭文,伏地大哭,淚如涌泉,人不能止。眾人聽到,回望項王一生,亦各自傷感不已。
漢王祭祀完畢,魯人設宴款待漢王。宴畢,漢王謂眾諸候道:“天下既定,諸王及眾將皆立功待賞。今居客地,不好行事,寡人請各位盡赴洛陽,共定功勛。”
眾王皆道:“臣等遵命!”于是漢王率各路諸候回兵往河南而行,自此西楚為漢王所滅。
大軍行至定陶,扎營休息,彭越謂漢王道:“此間乃是大梁地界,臣請大王與眾諸候王留住數日,臣備薄酒陋宴,以盡地主之宜?!睗h王一路勞累,亦欲休息幾日,便聽從彭越之言,在定陶住了數日。眾王相互請宴,歡喜甚洽。
這日,灌嬰征吳回來,聞大軍扎在定陶,返來繳令。漢王便在漢營設酒慶功,使人請韓信及眾諸候。韓信見非諸候王共飲,遂婉言辭之,眾諸候王知趣,亦未來打攪,于是所赴宴者,皆漢營之將。酒至半酣,漢王起身離座,捧酒敬灌嬰道:“灌將軍自別寡人,與齊王征伐魏、代、燕、趙、齊五國,所向無前,數有戰功。今又身斬項羽,平定江東,功在諸將之上,請滿飲此酒,以視寡人敬意!”
灌嬰接酒一飲而盡,乘著酒興,擲杯于地道:“碌碌之輩,何足掛齒!西楚諸將,臣視之如草芥。若以臣為大王左右,不至有陽夏、滎陽之敗。”
漢王身邊諸將皆有不平之色,樊噲仰面大笑道:“販繒之徒,好出狂言耳!”
灌嬰怒道:“如有不服之人,可來比試比試!”
樊噲大怒,拔劍擊柱道:“汝有何能,敢輕視我漢營眾將!來來來,今日我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灌嬰亦仗劍離座道:“汝不過沛中一屠狗匹夫,吾安能懼你?!彼鞊]劍欲斗。兩人部將,皆掣刀劍在手,形勢一觸即發。諸將見了,齊來勸阻。
漢王道:“寡人能得天下,皆諸將之功也,今同帳為臣,不可手足相殘?!惫鄫肱瓪獠恢?,遂辭別漢王,提劍出帳,徑歸齊營。眾將亦勸住樊噲,各自回帳,于是酒宴不歡而散。
漢王深患,回至中軍,心甚憂慮。
適逢叔孫通入見,漢王嘆道:“眾將倚仗功勞,互不相服,如此下去,終非長久之計。”
叔孫通道:“諸將少文,悍而無禮,所以如此失態。若大王不定禮治儀,日后諸多事情,必如此而不可遏止也。”
漢王道:“昔秦儀法苛繁,人莫可依,故寡人以簡易代之,豈能復秦之故?!?/p>
叔孫通道:“儒者難與進取天下,但可與守成。今大王方從魯歸,可見其禮儀否?臣愿征魯地諸生,與臣之弟子共定朝儀。”漢王問道:“習之難乎?”
叔孫通道:“五帝異樂,三王禮不同。禮者,因時世人情所為之,故夏、商、周之禮皆是依前朝之禮儀增減而成,使不相復。臣愿博采古禮與秦儀雜就而成漢禮,以約束文武官僚行止?!?/p>
漢王道:“可試為之,令人易知,度寡人所能行而制之?!笔鍖O通遂去,往魯地征招儒生不提。
叔孫通去后,漢王心不能定,遂喚張良、陳平道:“灌嬰久為寡人之將,素來忠心,今隨韓信三年,便有鄙視我漢將之意。想韓信自出關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取,豈無輕我之心。今彼擁齊、楚二地,帶甲兵二十余萬,又為諸候大將,若違背寡人,任意行事,寡人亦不能節制也。此為吾之心腹大患!”
張良道:“臣觀灌嬰,不過酒后食言而已,其心耿直,非奸詐之徒也,量其酒醒,必至大王身前陪禮,請大王勿憂。”
漢王道:“縱然如此,韓信之患不可謂無。今天下初定,寡人根基未安,尚須二公極力籌劃?!?/p>
陳平笑道:“大王心思,不過是忌憚韓信國大權重而已。臣有一計,可使韓信俯首聽封,不敢有違大王之意。”
漢王大喜道:“愿聞詳訴?!?/p>
陳平道:“韓信雖為諸候大將,所倚仗者,卻多為大王故舊之將,如曹參、灌嬰、傅寬、靳歙數人矣。大王可借巡營之名,馳入齊軍大營,收其兵符將印,奪其軍兵。韓信無兵無將,自然不敢有違大王之意。”漢王大喜,次日即依陳平之計,率夏候嬰、樊噲眾將,往各營巡視。
韓信先時聞灌嬰與樊噲爭執而回,乃喚同行者詢問詳情,同行者一一說了。
韓信知其曲直,笠日清早,便親至灌嬰帳中,責其魯莽之為。時灌嬰酒醒,亦有愧疚之意,及聞韓信之勸,便欲返來漢營陪罪。忽小兵入帳,報之漢王引文武巡營來了。
灌嬰大驚,慌忙跟隨韓信一同迎漢王入營中坐定,當先向漢王及眾將謝罪。
漢王大喜,亦使樊噲答禮,樊噲道:“我二人醉酒,皆有所失,非灌將軍一人之罪也。”于是眾將重歸舊好。
寒喧已畢,眾將歸位。漢王謂韓信道:“今項羽已亡,天下已定,宜暫息刀兵,軍散歸農。君之將校左右,營立功勞,引項待封,亦當悉歸漢營,以示寡人不忘諸將之辛苦。慶功之后,諸候將自歸其所,故大將軍之職位已虛,請君交割兵符將印?!?/p>
韓信聞之,莫知所措,欲要不從,彼君己臣,道理不通,只得將將軍劍印交還漢王,屬下將領,仍還為漢王所屬。
漢王謂韓信道:“西楚得平,君當首功。擬功行賞之日,寡人自不會相忘?!毖杂?,引眾歸營。
韓信左右,盡隨漢王而去,獨李左車、鐘離昧等后從之臣,漢王無由收去,仍留于韓信帳下。韓信心雖怏怏,然記著漢王臨走之言,量漢王不能奪其王位,遂隨漢王一路回至洛陽。
漢王五年春正月,眾諸候回至洛陽,蕭何亦引關中之眾來會。尚未行封之事,家臣報漢王長兄劉伯病逝。漢王因微時與長嫂有隙,已數年不曾相往,今得勝而回,不復追究,乃拋卻舊怨,追尊兄為武哀候,其子劉信代食其祿。安定已畢,聚眾諸候分封疆土,眾王、群臣皆于階下聽封。
漢王降詔道:“楚地已定,楚民無主。自義帝亡后,楚地百姓久苦于項王之暴,心思明主。今齊王韓信為漢大將軍,佐漢定三秦,出關而東,自分兵北上,獨平五國,身當一面,又追斬項羽,功勞蓋世。因祖籍淮陰,習楚風俗,更立為楚王,王淮北用及故楚之地,以下邳為都。”
韓信見漢王左遷,明知漢王心記當初據齊請王之嫌,不復以齊地與封,雖然心有不平,但既得楚地為王,衣錦還鄉,也足以顯揚故土,遂伏地拜謝之后,退于一旁。
漢王復降詔道:“魏相國、建成候彭越勤勞魏民、卑下士卒,常以少擊眾,數破楚軍,其以東魏故土王之,號為梁王,以定陶為都;宣平候張耳,故為常山王,率眾歸漢,共定河北,立為趙王,王河北故趙之地,以邯鄲為都,其子張敖襲之王位;故韓王成子韓信,久隨漢擊楚,平雍丘,守滎陽,功居人上,立為韓王,以陽翟為都;故燕將藏荼,助漢擊楚,仍為燕王,以薊城為都;故衡山王吳芮與子二人、兄子一人,從百粵之兵,以佐諸候,誅暴秦,有大功,諸候立以為王。項羽侵奪其地,謂之番君。今以長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封之,立為長沙王,以臨湘為都?!北娭T候王亦伏地拜謝。
漢王揮手示意,眾王又相互禮賀一番,各自歸位,接著聽封。
漢王道:“成信候張良,佐寡人平定四海,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功勞卓越,立為齊王。”
言未畢,張良急出班阻道:“臣一亡國之臣,庸碌無為,素無戰功,不敢為王,請王上謹慎封之!”
漢王驚道:“子房何出此言?”張良道:“臣隨大王多年,常伴左右,不敢遂離。諸將士披堅執銳,攻城略地,身經百戰,九死一生。若臣無功為王,不能服眾?!?/p>
漢王略一沉吟,額首而道:“若是如此,請子房擇齊三萬戶為候爵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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