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帝國二世而亡
路上,韓談惶恐不安地低聲道:“君上,老臣之見,今日得趕緊教兩公子與王族人等一體離開咸陽。太卜之占,素來是無異象不占,不可不慮。”子嬰慘淡笑道:“國家已滅,王族寧不與社稷共存亡乎!逃甚?劉邦便是負約,要殺戮殘存王族,嬴氏也認了。天意若此,逃之一身何用矣!”韓談不再說話了。
紅霾籠罩中,咸陽宮開始悄無聲息地忙碌起來。
降楚的禮儀,韓談與子桓已經與劉邦軍約定過了。子嬰請以國葬之禮出降。劉邦哈哈大笑說,國葬便國葬,也是末世秦王一番哀國之心,無礙大局。出降受降之地,選在了咸陽東南的軹道亭。這是一座郊亭,大體在劉邦的霸上軍營與大咸陽之間的官道邊。因這條官道東出函谷關與進入太行山口軹關陘的軹道相連,實際便是全部軹道的關中段,故而一直被呼為軹道,道邊迎送亭自然也喚作了軹道亭。
卯時到了。當沉重悠長的號角聲從皇城傳出時,周回數十里的咸陽城頭,黑色秦字大旗一齊消失了。守軍士卒們放下了手中兵器,默默地走下了雄峻的城垣。各官署僅存的大臣吏員,人人一身布衣,無冠無劍,默默地走出了咸陽南門。皇城內殘存的皇族后裔與有官爵的內侍侍女,則是人人白衣散發,無聲地匯聚到咸陽宮前的車馬廣場。
“國薨也——!皇城落旗開門——”
隨著韓談嘶啞悲愴的呼聲,皇城內外所有的旗幟儀仗都消失了,郎中們將斧鉞器械堆積到城頭城下所有的指定地,悄無聲息地匯進了一片白茫茫之中。原本平靜麻木的人群,隨著韓談的呼聲與儀仗旗幟的消逝,突然哭聲大起,內侍侍女郎中們紛紛撲向殿前玉階頭撞玉柱,慘烈自戕。片刻之間,白玉廣場變成了血泊之地……
子嬰視若不見,領著殘存的人群緩緩流淌出皇城。咸陽城街市整個空了,從皇城出來直到南門,一條長長的大道上空蕩蕩杳無一人。直到子嬰車馬人群流出南門與大臣人群會合,依然沒有一個庶民身影。
這一天,整個大咸陽都死寂了。
出降受降,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子嬰是虔誠出降的。整個出降隊列徒步而來。只有子嬰與王后,乘坐著一輛以四匹白馬駕拉的取締了任何飾物的王車,脖頸上綁縛著一根原本系印的黑絲帶,懷中抱著裝有皇帝印璽的玉匣,車后緊跟著兩個兒子。王車去飾,白馬駕拉,送葬國家之意也,此謂“素車白馬”。系印絲帶綁縛脖頸,國王該當自殺殉國也,此謂“系頸以組”。子嬰獻出的印璽是天子六璽。除了那方號為皇帝行璽(常用印璽)的和氏璧玉璽,其余五方大印分別是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信璽、天子之璽。加起來是三皇帝璽、三天子璽,共六方印璽。只有在這一日,向由符璽事所專掌的六方神圣印璽,,穩定關中人心。蕭何率一班文士立即開始書寫文告,天亮之際,約法三章的白布文告已經在咸陽紛紛張掛出來。天亮后,劉邦又帶著蕭何,親自約見了咸陽國人中的族老,倡明了自己的定秦方略與約法三章。未了,劉邦高聲說:“我所以入關中,為父老除害也!我軍不會再有所侵暴,父老們莫再恐慌!明日,我即開出咸陽,還軍霸上!待諸侯們都來了,再定規矩。”很快,咸陽城有了些許生氣,開始有人進出街市了。
約法三章的同時,蕭何給所有的咸陽與關中官署都發下了緊急文告,明告各官署“諸吏皆案堵如故”。也就是說,要所有秦官秦吏依舊行使治民權力,以使郡縣鄉里安定。如此一來,已經占據關中大半人口的山東人氏與老秦人眾,一時都安定了下來,紛紛給劉邦楚軍送來牛羊酒食。劉邦下令,一律不許接納百姓物事,說辭很是慷慨仁慈:“我軍占據倉廩甚多,財貨糧草不乏。民眾苦秦久矣,劉季不能耗費百姓物力也!”于是,劉邦善政之名在關中一時流傳開來,民眾間紛紛生發出請劉邦為秦王之議。
還軍霸上數日之后,劉邦突然決斷,要抵御項羽于函谷關外。
那夜,一個神秘的游士請見劉邦。這個游士戴著一方蒙面黑紗,個頭矮小,人頭尚在劉邦肩頭之下。矮子舉止煞有介事,步態很是周正,劉邦笑得不亦樂乎了。
蒙面矮人沒笑,只一拱手道:“甘泉鯫生,見過沛公。吾所以來,欲獻長策,以報沛公保全關中之德也?!宾O者,原本雜小魚類,于人,則謂短小丑陋者也。
劉邦一聽來人報號,不禁又呵呵笑了:“自認丑生,安有長策乎?”
鯫生淡淡云:“人丑,其言不丑。沛公計丑人乎,計正理乎?”劉邦頓時正色,肅然求教。
鯫生悠然道:“長策者,十六字也:東守函谷,無納諸侯,自王關中,后圖天下。”
劉邦皺眉道:“關中力竭,子嬰不能王,我何能王耶?”
鯫生道:“子嬰不能王者,秦政失人心也。沛公能王者,善政得人心也。秦富十倍于天下,地形之強,雄冠天下。在下已聞,項羽欲封章邯三將為秦王。若項羽入關,沛公必不能坐擁關中也。此時若派重兵東守函谷關,使項羽諸侯軍不能西進關內。沛公則可征關中民眾入軍,自保關中而王,其后必得天下。方今之勢,關中民眾多聞項羽暴虐,必隨沛公也。而欲與天下爭雄,必據關中為本。沛公好自為之也!”說罷,鯫生無片刻停留,一拱手出得幕府去了。劉邦醒悟,追到帳外,已沒了人影。
此時,張良蕭何恰好皆不在軍中。劉邦反復思忖,鯫生方略果能如愿,則一舉便能立定根基。然若果真張開王號,名頭又太大,自己目下軍力實在不堪。關中民眾能成軍幾多,也實在不好說。劉邦知道,智計之士有一通病,總以民心如何如何,而將征發成軍與真正能戰混作一團。實則大大不然,關中民眾縱能征發數萬,形成能戰精兵也遠非一兩年事。然,鯫生之謀又確實利大無比,不能割舍,且要做便得快做,慢則失機失勢。
劉邦轉悠半夜,終于決斷,先實施一半:只駐軍函谷關抵御項羽,而暫不稱王。如此可進可退:果真扛得住項羽軍,再稱王不遲;扛不住項羽軍,總還有得說辭退路。心思一定,劉邦大為振奮,深感自己第一次單獨做出了一則重大決斷,很是有些自得。天亮之前,劉邦斷然下達了將令:樊噲、周勃兩部東進,防守函谷關,不許任何軍馬入關。
劉邦沒有料到,這個匆忙的決策很快使自己陷入了生死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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