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受宋義掣肘
時當深秋,大河之北的山川原野一片枯黃。邯鄲郊野的山原上,兩軍大陣各自排列,久違了的壯闊氣象再次展現。背靠邯鄲的大陣火紅一片,趙字大旗與陳字大旗下的戰車上,是趙國大將軍陳余,戰車后一排騎將一色的趙國傳統彎刀,其后的主力是紅色為主而頗見駁雜的步卒大陣,兩翼是兩個騎兵方陣。陳余大軍號稱數十萬,滿山遍野鋪開,連背后的邯鄲城都顯得渺小起來了。趙軍之南一兩里之遙,是黑沉沉的以步卒為主的秦軍大陣,軍旗帥旗之間是白發蒼然的老將章邯,身后是司馬欣、董翳兩員大將。正面大戰,章邯沒有出動王離的九原鐵騎,而只以本部刑徒軍對陣趙軍。章邯堅執不要王離親自出戰,只要王離派出大將涉間率三萬鐵騎布陣于刑徒軍之后做最后追殺。是故,正面大陣并無九原鐵騎身影。
“攻殺秦軍!俘獲章邯——!”陳余長劍直指奮力大吼。
“全軍推進,攻克邯鄲。”章邯冷冰冰劈下了令旗。
雙方數十百面大鼓齊鳴,無以計數的牛角號嗚嗚吹動。彌天殺聲中,趙軍三陣齊發,漫天紅潮般壓了過來。章邯大陣的兩側弓弩陣立即發動,長大的箭鏃呼嘯著疾風驟雨般撲向趙軍。與此同時,刑徒步軍大陣踩著鼓點踏著整肅的步伐,沉雷般向前隆隆推進,鐵盾短劍亮閃閃如叢林移動,不管對面趙軍如何洶涌而來,只山岳般推向紅色的汪洋。
黑色的山岳與紅色的汪洋,在枯黃的原野轟然相撞了。秦軍已非昔日秦軍,趙軍亦非昔日趙軍。一經接戰,搏殺情形也迥然有別。
趙軍汪洋幾乎是一觸即潰,立即彌散為無數的紅潮亂團,戰車戰馬步卒交互糾纏,大多未與秦軍交手便相互擁擠踐踏成一團亂麻……無須細說此等戰場,結局是大半個時辰后紅色汪洋整個地潰散了。章邯下令步卒停止追殺,只教涉間的三萬鐵騎去收拾逃敵。這三萬九原飛騎一經發動,實在是聲勢驚人,馬蹄如雷劍光耀日,立即化作了無數支利劍疾射而出。
篡昔日趙軍之名的偽趙軍,驚駭得連逃都沒了力氣,索性紛紛縮進了能藏身的各種溝溝坎坎之中。大將軍陳余早已經跌翻了戰車,心驚肉跳地被護衛馬隊簇擁著卷走了。趙軍騎兵眼見主帥大旗沒了蹤跡,當即轟然四散。然則,面對疾如閃電的秦軍主力飛騎,騎馬逃跑反倒死得更快更利落,驚恐之下,趙軍騎卒索性紛紛滾下戰馬,躲進了隨處可見的溝坎樹林。
一時間,戰場之上空鞍戰馬四野亂竄,惶惶嘶鳴著打圈子尋覓主人,反倒大大妨礙了秦軍鐵騎的追殺。九原騎兵主將涉間見此等戰場功效甚微,立即下令停止了追殺。
僅僅一戰,趙軍便丟棄了邯鄲,逃奔到巨鹿去了。
趙王趙歇與丞相張耳,早早在趙軍潰散之初便倉皇地逃出了邯鄲,一路直奔進巨鹿城才驚恐萬狀地駐扎下來。后從戰場逃亡的陳余卻沒有敢進巨鹿城,而是在大陸澤畔的一片隱秘谷地草草扎了營地。數日后聚集得幾萬流散人馬,陳余這才將營壘稍稍向巨鹿城靠近,并派軍使知會了城內的趙王和張耳,說是趙軍主力屯駐郊野可內外呼應,乃最佳守城之法。張耳很是不悅,卻也無可奈何,只好以趙王之名下令陳余立即迎擊秦軍,確保巨鹿根基。
正當此時,章邯揮軍北上,王離揮軍南下,三面圍定了巨鹿城。章邯軍堵在巨鹿之南廣闊的棘原高地,王離軍多快速飛騎,則堵在巨鹿東北兩面的高地要隘。兩軍遙遙相望,將未及再度逃竄的陳余大軍也一并裹進了包圍圈。陰差陽錯之間,陳余軍真正成了巨鹿城的外圍壁壘。城內張耳始覺心下稍定。城外陳余卻懊悔得罵天罵地不迭。至此,巨鹿被三面包圍,唯余西面一道滾滾滔滔的漳水,只怕突圍出城也難以渡河。章邯王離會商,要盡快攻克巨鹿這座堅城,根除河北之地的復辟勢力。因章邯軍在南,故章邯仍效前法,再筑甬道,將經由河內甬道輸送到棘原的糧草,再由巨鹿之外的甬道輸送到王離軍前。
孰料,正在秦軍忙碌構筑甬道,預備糧草器械之時,河北地卻下起了冷颼颼秋雨。連綿十數日,秋雨中竟有了隱隱飄飛的雪花,地面一片雨雪泥濘,天氣眼看著一天天冷了。好容易天色舒緩雨雪終止,秦軍正在焦灼等待原野變干之際,突然傳來了一道驚人的軍報:河內甬道被項羽楚軍強行搗毀切斷,糧草輸送斷絕了!
誰也沒有料到,北上楚軍能在安陽滯留四十六日。
楚軍從彭城兩路進發,宋義率主力大軍北上,劉邦率本部人馬西進。一上路,宋義便對前軍大將當陽君下了一道秘密軍令:徐徐進軍,日行三十里為限。對其余諸將,宋義則著意申明:北進中原糧草輸送艱難,須大體與糧草輜重同步,各部須以前軍里程為行軍法度,不得擅自逾越。如此一路行來,走了將近一月,才渡過大河抵達安陽之南的郊野。一過大河,宋義立即在幕府聚將,申明了自己的方略:大軍北進連續跋涉,全軍疲累,糧草尚無囤積,不能倉促救趙,須在安陽駐屯休整,待糧草充裕之時再行救趙。項羽怒不可遏,當時便要發作。范增硬生生扯住了項羽,項羽憋悶得一轉身大步走了。宋義分明看見了項羽的種種顏色,卻不聞不問地散帳了。
“亞父如何阻我?宋義分明誤事!”回到軍帳,項羽怒氣勃發了。
“宋義固然誤事,然眾怒未成,不能輕舉也。”
“要甚眾怒!一手掐死那個匹夫!”
“少將軍差矣!”老范增一嘆,“大戰賴眾力。不聚人心,萬事無成也。”
“如此說來,只能死等?”
“未必也。”老范增平靜道,“目下,我等至少有兩件事可做:一則,老夫與諸將分別周旋,設法使諸將明白宋義錯失,以聚人心;二則,少將軍可秘密聯結已經先期抵達的精銳新軍,妥善安置其繼續秘密駐扎。這支大軍乃救趙奇兵,目下,尚不能公然與我合軍。說到底,在宋義心志叵測之時,這支奇兵不能顯身。”
“狗宋義!老子終有一日殺了他!”
項羽憤憤地罵著,還是依老范增的方略忙碌去了。
大軍駐屯到一個月時,刷刷秋雨來了。時當十月初,正是秋末冬初。天寒大雨,士卒凍饑,連綿軍營一片蕭疏冷落。漳水兩岸的原野,終日陷在蒙蒙雨霧中,軍營泥濘得連軍炊薪柴都濕漉漉無法起火了。安陽城隱隱可見,然終日進出者卻只能是宋義等一班高爵將吏,將士們便漸漸有了怨聲。正當此際,宋義接到了齊王田市的王書,盛邀其長子宋襄到齊國任丞相之職。宋義大喜過望,立即親自帶著一班親信幕僚,車馬連綿地冒雨將長子送出了百余里地,直到舊齊國邊界的巨野澤北岸的無鹽城,將兒子親自交到了齊王特使手里,才停了下來。三日后回到軍營幕府,宋義又聚來所有的高爵將軍與文吏大宴慶賀,樂聲歌聲喧嚷笑聲從幕府飄出彌散于雨霧軍營,校尉士卒們終于忍不住罵將起來了。
這一日,原本拒絕了宋義酒宴的項羽,卻在酒宴正酣之時怒沖沖闖進了幕府。項羽不知道的是,凍得瑟瑟發抖的校尉士卒們已經跟著他的身影,在幕府外聚攏了起來。項羽闖進幕府聚將廳,幾名黃衫楚女正在飛旋起舞,楚樂彌漫,勸飲祝賀聲一片喧鬧。見項羽黑著臉大踏步進來,幕府大廳一時難堪,驟然沉寂了下來。宋義大為皺眉,向舞女樂手揮揮手,樂聲停了,舞女們也惶惶退下了。
“次將何以來遲耶?”宋義矜持而淡漠地笑了。
“我非飲酒而來,亦無心慶賀。”項羽冷冰冰一句。
“如此,次將何干耶?”
“秦軍圍趙,楚軍救趙。楚軍當立即渡過漳水,與趙軍里應外合破秦!”
“次將輕謀也。”眼見大將們一片肅然,似對項羽并無不滿,宋義也不好厲聲指斥,索性將自己的謀劃明白說出,遂矜持地淡淡一笑道,“夫搏牛之法,不可以破蟣虱④。用兵之道,大力徒然無用,終須以智計成也。老夫救趙之策,在先使秦趙相斗,我軍后發也。今秦軍攻趙,秦若戰勝滅趙,則我軍順勢安然罷兵回師,此謂‘承其敝’也;秦若不能勝,則我軍引兵鼓行而西,必滅秦軍矣!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明白否?”
“不明白!”項羽怒聲道,“趙亡則諸侯滅!救趙便是救楚!”
“大膽項羽!”宋義終究不能忍受,拍案霍然起身,高聲下令道:“諸將聽令:自今日之后,猛如虎,貪如狼,強力不可使者,皆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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