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耳陳余扶趙王
如此這般鼓噪之下,趙軍在無秦軍主力的河北之地勢力大張。張耳陳余當即說動武臣自號為武信君(后來的項梁也自號武信君),兩人則實際執掌兵馬。及至周文兵敗之時。張耳陳余在河北已經成勢,“不戰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此時,張耳陳余立即勸武臣稱王,其說辭同樣夸張荒誕:“陳王起蘄,至陳而王,未必立六國之后!將軍今以三千人下趙數十城,獨介居河北,不王無以填之也!且陳王聽信讒言,得知消息,我等恐難脫禍災?;蜿愅跻⑵湫值転橼w王,不然便要立趙王后裔為王。將軍不能錯失時機,時者,間不容息也!”
武臣怦然心動了,那個奉陳勝之命監軍的邵騷也心動了。于是,武臣做了趙王,陳余做了大將軍,張耳做了右丞相,邵騷做了左丞相。一個復辟山頭的權力框架,就此草草告成了。
陳城的張楚朝廷接到武臣部復辟稱王的消息,陳勝大為震怒,立即要殺武臣家族,還要發兵攻趙。當時的相國房君勸阻了陳勝,認為殺了武臣家族是樹了新敵,不如承認其王號,借以催促武臣趙軍盡快發兵西進合力滅秦。
陳勝的張楚也是亂象叢生鞭長莫及,只好如此這般,將武臣家族遷入王宮厚待,還封了張耳的長子張敖一個“CD君”名號。同時派出特使,催促趙軍立即西進。
“趙軍不能西進也!”
張耳陳余終究顯露了背叛陳勝軍的真面目。兩人對趙王武臣的應對說辭是:“陳王認趙王,非本意也,計也。果真陳王滅秦,后必加兵于趙。趙王不能進兵滅秦,只能在燕趙舊地收服城池以自廣。屆時,即或陳王果真勝秦,也必不敢制趙也!”武臣自然立即聽從,對陳勝王命不理不睬,卻派出三路兵馬擴地:韓廣率部北上舊燕地帶,李良率部擴張河北地帶,張黡率部擴張上黨地帶。
立即,復辟者們之間便開始了相互背叛。韓廣北上燕地,立即聯結被復辟作亂者們通號為“人豪”的舊燕老世族,自立為燕王,拒絕服從趙王武臣的任何指令。武臣大怒,張耳陳余亦極為難堪,君臣三人遂率軍北上問罪。然則三人誰也沒真打過仗,心下無底,大軍進到燕地邊界便駐扎了下來。武臣郁悶,大軍駐定后便帶了隨從護衛去山間游獵,卻被早有戒備的韓廣軍馬俘獲了。
這個韓廣倒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坦然行奸公然背叛,效法武臣而過于武臣,一拿到武臣立即向張耳陳余開出了天價:分趙地一半,方可歸還趙王!張耳陳余大覺羞惱,可又對打仗沒譜,只好派出特使“議和”。可韓廣黑狠,只要使者不說割地,立即便殺,一連殺了十多個使者。張耳陳余一籌莫展之際,一個當時叫做“廝養卒”的家兵,對張耳的舍人說,他能救出趙王。舍人是張耳的親信門客,遂將此事當做笑談說給了張耳。張耳陳余也是情急無奈,死馬權作活馬醫,也不問廝養卒究竟何法,便立即派這個廝養卒以私說名義,去了燕軍營壘。廝養卒很是機敏,跟著張耳家風早早學會了一套大言游說本領,說了一番大出韓廣意料的話,事競成了。
“將軍可知,臣來欲做何事么?”廝養卒煞有介事。
“當然是想我放了趙王?!毖鄬⒁桓倍床旒橹\的神態。
“將軍可知,張耳陳余何等人也?”廝養卒詭秘地一笑。
“賢人了?!毖鄬蹇茨?。
“將軍可知,張耳陳余之心?”廝養卒又是詭秘地一笑。
“當然是想討回趙王了。”燕將很是不屑。
“將軍錯也!”廝養卒一臉揭穿真相的笑容,“武臣、張耳、陳余三人同兵北上。下趙地數十城之后,張陳早早便想自家稱王了,如何能甘居卿相終生?將軍知道,臣與主,不可同日而語也。當初張耳陳余沒有稱王,那是趙地初下,不敢妄動罷了。今日趙地已服,兩人正欲分趙稱王,正欲設法除卻趙王之際,燕軍恰恰囚了趙王,豈不是正使張耳陳余得其所哉!更有甚者,張耳陳余早想攻燕,趙王不首肯罷了。不放趙王,張陳稱王,后必滅燕;放了趙王,則張陳滅燕不能成行。此間輕重,燕王不知道么?”
這番詐說稟報給韓廣,這個黑狠粗疏的武夫竟信以為真,當即放了武臣,教廝養卒用一輛破舊的牛車拉走了。于是,這個武臣又到邯鄲做了趙王,張耳陳余也不再說問罪于韓廣了。然則,背叛鬧劇并未就此完結。武臣剛剛回來,那個派往常山擴地的李良又叛趙了。李良乃舊趙一個老世族將軍的后裔,見武臣此等昔年小吏也能在亂世稱王,心下早早便有異志了。擴地常山后,李良部又圖謀收服了太原,北進之時卻被井陘關的秦軍阻攔住了。
章邯得知消息,立即下令井陘關守將策反李良。于是,秦將將章邯特使送來的二世詔書不作泥封,送給了李良。這件假詔書允諾,若李良反趙投官,可免李良之罪,并封侯爵。李良很是疑惑,遲遲不敢舉動。正當此時,一次偶然的事件誘發了李良的突然叛趙。
一日,李良回邯鄲請求增兵擴地。行至邯鄲城外,路遇趙王武臣的姐姐的車馬大隊經過,李良見聲勢煊赫,以為是趙王車駕,便匍匐道邊拜謁。不料這個老公主正在酒后醉態之中,只吩咐護衛騎將打發了李良,便揚塵而去了。李良素以貴胄大臣自居,當時大為難堪。身邊一個侍從憤然說:“天下叛秦,能者先立!趙王武臣原本卑賤,素來在將軍之下,今日一個女人竟敢不為將軍下車!追上殺了她,將軍稱王!”李良怒火中燒,立即派侍從率部追殺了那個趙王姐姐,并立即調來本部軍馬襲擊邯鄲。攻入邯鄲后亂軍大作,趙王武臣與左丞相邵騷一起被殺了。
當時,張耳陳余僥幸逃脫出城,收攏流散趙軍,終于聚集了數萬人之眾。此時,張耳陳余本想自家稱王,然又疑慮不安。不安之根本,是趙風武勇好亂,怕自己難以立足。一個頗具見識的門客提出了一則謀劃,說:“兩君乃羈旅,外邦人也,若欲在趙地立足,難也!只有擁立真正的趙王之后,而兩君握之實權,可成大功也!”
兩人一番密商,終于認可了門客謀劃。于是,一番尋覓,搜羅出了舊趙王的一個后裔趙歇,立做了趙王。其時邯鄲被李良占據,張耳陳余遂將趙歇趙王暫時安置在了邯鄲北部百余里的信都城。立足方定,李良率軍來攻。頂著大將軍名號的陳余,只有硬著頭皮迎擊。不知如何一場混戰,左右是陳余勝了,李良部敗逃了,李良投奔章邯秦軍了。
自此,陳余聲名大振,被趙歇賜號為儒士名將。陳余自家也陡然亢奮起來,自視為攻必克戰必勝的大將軍,立馬傲視天下了。隨即,張耳陳余其心勃勃,將趙王重新遷回了邯鄲,又大肆聚集趙地流散之民多方成軍,幾個月間勢力迅速膨脹,號稱河北趙軍數十萬,聲威動于天下。
秦軍的河北戰事,開初直是摧枯拉朽。
深秋時節,章邯軍向北渡過漳水直逼邯鄲,王離軍南下越過信都①,進駐曲梁②,對邯鄲形成了南北夾擊之勢。其時陳余之名大為鼓噪,王離特來章邯幕府請教戰法。章邯萬般感喟道:“世無名將乎?豎子妄得虛名哉!若我始皇帝在,秦政根基在,不說一個陳余,便是項氏楚軍百個項梁復生,便是百個狠惡項羽,能在我大秦銳士馬前走得幾個回合也!戰之根基,在軍,更在政。此等流盜散軍,最經不起周旋。不說乃父乃祖與蒙恬在世了,便是老夫與將軍,只要糧草充裕,國政整肅,如此烏合之眾何足道哉!奈何,今非昔比也!”王離雖無章邯切膚之痛,卻也對目下大局憂心忡忡,向章邯敘說了咸陽族人送來的密報消息,痛罵了趙高的專權妄為,對秦政險難與秦軍艱危處境很感郁悶。章邯畢竟老辣,氣定神閑地撫慰了王離,末了道:“將軍毋憂,我等仍以前謀,以快制變。盡速了結河北戰事,方可轉身問政。河北之戰,無甚戰法可言,只六個字:放開手腳大打!立冬之前,回軍南下?!?/p>
旬日之后,兩軍在邯鄲郊野擺開了大戰場。
陳余正在氣盛之時,更兼從未與秦軍主力對過陣,更沒有見識過滅六國時的老秦軍,陳余等以往所知之秦軍,只是年來所遇到的“紛紛望風歸附”的郡縣尉卒,故對章邯王離大軍全然沒放在心上。日前會商戰事,陳余昂昂然道:“來日一戰,河北可定也!其后臣自南下滅秦,趙王只等稱帝便是!”張耳亦大為振奮,自請親督糧草后援,決與陳余共建滅秦主力之大功。唯其如此評判,趙軍才全然忘記了項梁楚軍的前車之鑒,才有了陳勝舉事以來的山東復辟諸侯軍第一次與秦軍主力對陣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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