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梁范增會劉邦
那日,司馬稟報說沛公劉邦來拜,項梁原本并未在意。
劉邦只帶了百余人的一支馬隊前來,并非投奔項梁,而是要向項梁借幾千兵馬攻克豐城。項梁與劉邦素來無交,卻也聽說了這個自號沛公的人物的種種傳聞。
若就出身而言,貴胄感很強的項梁,是很輕蔑這個小小亭長的。然就舉事后不停頓作戰拓地且能與秦軍對陣而言,項梁又是很看重這個沛公的。洗塵軍宴上,劉邦談吐舉止雖不自覺帶有幾分痞氣,但卻揮灑大度談笑自若,全無拘謹猥瑣之態。劉邦坦誠地敘說了自己的窘境:上年曾攻占了胡陵、方與兩城,又被秦嘉奪了去;后來與秦軍小戰一場,攻下了碭縣,收編了五六千人馬,又拿下了小城下邑;今歲欲攻占豐城為根基,卻連攻不下,故此來向項公借兵數千。劉邦說得明白,項公的兵馬可由項公派出部將統領,只要與他聯手攻克豐城,項公兵馬立刻歸還。
“沛公欲以豐城為根基,其后何圖?”旁邊范增笑問一句。
“其后,劉邦欲奉楚王正統,立起楚國旗號,與秦死力周旋!”
“何謂楚王正統?”
“楚懷王之后,堪為楚國王族正統也!”
“沛公何有此念?”項梁心下很有些驚訝。
“劉季以為,陳勝也好,秦嘉也好,雖則都打楚國旗號,然都是不足以聚結激發楚人。根本緣由,便是楚國旗號不正,沒有聚結激發之力。‘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楚南公這句話原本便是因楚懷王仇恨而出,若不尊楚懷王后裔為正宗楚王,只顧自家稱王,舍棄正道自甘邪道,豈能成得大事!”
“敢問沛公幾多人馬?”范增突然插了一句。
“目下不到兩萬,大多步卒。”
“兩萬人馬,便想擁立正宗楚王?”范增冷冷一笑。
“大事不在人馬多少,只在能否想到。人馬多者不想做,又能如何?”
“沛公,老夫原本亦有此意!”項梁突兀拍案,“我等聯手擁立楚王如何?”
“項公偌大勢力,不,不想自立為楚王?”劉邦驚訝了。
“有天下見識者,不獨沛公也!”項梁大笑了。
“沛公似已有了楚王人選?”范增目光閃爍。
“楚懷王之孫羋心,劉邦訪查到了。”
“目下何處?”范增立即追問一句。
“聽說在一處山坳牧羊,尚不知詳情也。”劉邦淡淡笑了。
“果真如此,天意也!”
項梁拍案一嘆,當即拍案決斷,撥給劉邦五千人馬,派出十名五大夫爵位的將軍統領,襄助劉邦奪取豐城。劉邦亦慨然允諾,攻占豐城后立即送來楚懷王之孫,兩方共同擁立正宗楚王。
劉邦走后,項梁立即派出一名司馬領著幾名精干斥候,喬裝混入劉邦部探察實情。其后,消息接踵而來:劉邦的左膀右臂是蕭何張良,蕭何主政,張良主謀。韓國老世族子弟張良是去冬追隨劉邦的,舉楚懷王之后為楚王的方略,正是張良所謀劃。這個張良,在上年八月的震澤聚會后回到了舊韓之地,聚結了百余名舊韓老世族的少年子弟,卻不打任何旗號,只是尋覓可投奔的大勢力。
去冬時節,張良到了泗水郡,欲投已經擁立景駒的秦嘉部,不想在道中與劉邦人馬相遇,兩人攀談半日,張良便追隨了劉邦,名號是廄將。張良多次以《太公兵法》論說大勢,劉邦每次都能恍然領悟,每每采納其策。張良多次說與他人,他人皆混沌不解,張良感喟說:“沛公殆(近于)天授也!”為此,張良與這個劉邦交誼甚佳,不肯離去。
“這個張良,如何不來江東與老夫共圖大業?”
項梁明白了劉邦的人才底細,一團疑云不期浮上心頭。張良雖則年青,在六國老世族圈子里卻因博浪沙刺殺秦始皇帝而大大有名,很得各方看重,然此人卻從來沒有依附任何一方。在項梁眼里,張良是個有些神秘又頗為孤傲執拗的貴胄公子,更是個孜孜醉心于復辟韓國的狂悖人物。項梁料定,此等人其所以不依附任何一方,必定是圖謀在韓國稱王無疑,誰想拉他做自家勢力都是白費心思。故此,項梁從來將張良看做田儋田橫武臣韓廣一類人物,從來沒有想到過以張良為謀士。倏忽大半年過去,紛亂舉事之中,唯獨韓國張良沒有大張旗鼓舉事,也唯獨韓國尚未有人稱王。項梁原本以為,這是張良在等待最佳時機,不想與陳勝的農夫們一起虛張聲勢。項梁無論如何想不到,張良直到天下大亂三個月后,也才只聚結了百余名貴胄子弟游蕩,還四處尋覓可投奔的主人,聲勢蒼白得叫人不可思議。按說,以張良的刺秦聲望,在中原三晉拉起數萬人馬當不是難事。何以張良只湊合了一幫貴胄少年瞎轉悠?以張良對天下老世族的熟悉,要投主家也該是江東項梁才是,為何先欲秦嘉后隨劉邦?秦嘉不說了,好賴還是個擁立了景楚王的一方諸侯。可這劉邦,一個小小亭長,一身痞子氣息,區區萬余人馬,所賴者本人機變揮灑一些罷了,張良何能追隨如此這般一個人物?
項梁百思不得其解,這日與范增敘談,專一就教張良之事。
“此等事原不足奇也!”范增聽罷項梁一番敘說,淡淡笑道,“項公所知昔年之張良,與今日覓主之張良,已非一人也。老夫嘗聞:博浪沙行刺始皇帝后,張良躲避緝拿,曾隱匿形跡,隱游至下邳。期間,張良恭謹侍奉一個世外高人黃石公,遂得此公贈與《太公兵法》。此后,張良精心揣摩,常習誦讀之,遂成善謀之士也。善謀者寡斷。昔年勃勃于復辟稱王之張良,世已無存矣!究其變化之由,張良不舉事,不復辟,不稱王,非無其心也,唯知其命也。譬如老夫,也可聚起千數百人舉事反秦,然終不為者,知善謀者不成事也,豈有他哉!”
“善謀者不成事?未嘗聞也!”項梁驚訝了。
“項公明察。”范增還是淡淡一笑,“天下雖亂,然秦依然有強勢根基,非流散千沙所能滅之也。終須善謀之能士,遇合善決之雄才,方可周旋天下成得大事。人言,心無二用。善出奇謀者,多無實施之能也。善主實務者,多無奇謀才思也。故善謀之士,必得遇合善決之主,而后可成大業也。張良既言劉邦天授,此人必善決之主也。日后,此人必公之大敵也。”
“善謀之士,善決之主,孰難?”
“各有其難。善謀在才,善決在天。”
“善決在天,何謂也?”
“決斷之能,既在洞察辨識,更在品性心志。性柔弱者無斷,此之謂也。是故,善決之雄才,既須天賦悟性,否則不能迅捷辨識紛紜之說。更須天賦堅剛,否則必為俗人眾議所動。故,善決在天。陳勝敗如山倒,正在無斷也,正在從眾也。商鞅有言,大事不賴眾謀。一語中的也。”
“先生與張良,孰有高下?”項梁忽然笑了。
“果真善謀之士,素無高下之別。”老范增一臉肅然,“世人所謂高下者,奇謀成敗與否也。然謀之成敗,在斷不在謀。故,無謀小敗,無斷大敗。譬如老夫謀立楚懷王之后,張良亦謀立楚懷王之后。劉邦聽之當即實施,業已在月余之內訪查出楚懷王之孫。項公聽之,則直到日前劉邦來拜方有決斷。此間之別,在老夫張良乎?在項公劉邦乎?”
邯之秦軍前部北來。依照前日與范增會商,項梁派出了新近投奔的陳勝軍余部兩員大將朱雞石、馀樊君率部先行阻截秦軍,而沒有派出自己的江東主力。老范增說,這是“借力整肅”之策,既可試探秦之刑徒軍戰力,又可試探張楚余部戰力。若張楚余部戰事不力,更可借機整肅大軍聚結戰力。果然,兩軍開出百里外迎戰秦軍,當即大敗:馀樊君當場戰死,朱雞石率殘部逃到胡陵不敢回歸復命。
項梁大怒,當即率一軍向北進入薛郡,圍住胡陵依軍法殺了朱雞石,重新收編了張楚軍的流散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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