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我的清風(fēng)居
我的清風(fēng)居,在清苑縣城西南的北曹莊,距縣城整12公里。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這莊不大,僅1000余人,雖謂曹莊,可無一曹家。據(jù)老輩人講,馬多,曹少,馬啃曹,把曹啃掉了。如今,這莊人有七八姓組成,幾百年的發(fā)展,莊落變成了梯形。這莊的老百姓們,大都靠耕犁黃土地為生,混得不窮,但也不算太富。四周新房構(gòu)造,幾乎全是鑲了瓷磚壁畫的前挑梁。在這小莊的西南,有一大河坑,莊人叫它西道口。坑北坡,有幾叢綠柳,掩映一大門洞,那里面住戶,就是筆者的清風(fēng)居。筆者從小習(xí)文,而今成了小有名氣的文人。據(jù)“清風(fēng)明月隨意取”,“清風(fēng)不必花錢買”之句,便自號“清風(fēng)居士”。清風(fēng)居意韻,是由我的心情點化而生的。臨河的門洞上,鑲了一幅“江山多嬌”的壁畫,影壁前栽了一池翠竹,往里是較寬的磚砌甬路,甬路東是一方菜園,西是一畦花地。兩棵云杉松,婷立于正堂前的臺階兩旁,往東還有一條小甬路,東墻根窗下,依然是綠竹滴翠。四間鑲了白瓷磚的挑梁房,西住兒女,往東隔一間,就是我的清風(fēng)居。在這居室里,在靠幾乎滿墻的玻璃前,眼望翠竹,我伏案加工生產(chǎn)出系列作品——《清風(fēng)居閑話》。這屋是我的書房,也是我和妻的臥室。屋里沒富麗堂皇的擺設(shè),只有書櫥、沙發(fā)、茶幾、電話等物,高于其它莊人品味的,就是墻上掛的保定著名畫家蘇靜段忻然譚寶泉三人的畫。雖這樣簡單,倒也很淡雅。清風(fēng)居人,那心,就常年浴泡其中,自覺很是舒遠(yuǎn),很是愜意。有時寫到中午,妻便喚我到后院飲酒,我便隨妻,打開堂屋后墻那扇門,蹬下四步臺階,無意中,又暗自欣賞起后院風(fēng)光。我的穿堂臺階下,東有影壁墻,長長的爬山虎,順鐵絲爬上西門洞口的月亮門。往北,是一彎磚砌甬路,院中,東有一丁香,西有一古槐。后房三間,窗是花木格子的,墻是青磚打斗,土坯里臥的,很墩實,雖經(jīng)幾十年風(fēng)雨,但還安然無恙。這冬暖夏涼之屋,原先的院里也奔跑著雞狗,吱哇亂叫著小豬,那些年,妻跟我在這院生活,很苦,因而,我把這屋起名苦樂齋。為啥說苦呢?因我在西屋面壁,兩年的日日夜夜,雙腳來回地移動,把地板搓了兩個洼坑。為啥說樂呢?因全莊幾十人赴考,就我考中了,吃了皇糧。后來,我又娶了一位漂亮賢淑的妻子,在這屋生了一女一兒,同時,也生產(chǎn)了我許許多多的文學(xué)作品。這兩種結(jié)晶,在這屋里艱難地產(chǎn)生出來,于是,我就有苦有樂,于是,我就在完成的作品后面,寫上哪年哪月完稿于苦樂齋。這苦樂齋里,如今東房是倉房,西屋是還可供人睡覺的土炕。每過大年,全莊同學(xué)好友,便聚此屋,大開麻戰(zhàn),年年如此。因而,在我們這個莊子里,我這苦樂齋,也算個小名古屋了。
我就在我的苦樂齋和清風(fēng)居里,陪妻田園牧歌般地生活了20年。我覺得,這樣的生活,雖苦,也甜。那心韻,豁達(dá)清麗深遠(yuǎn)。那次在清風(fēng)居聚文友開詠菊酒會,有人為我編對聯(lián)曰:鄉(xiāng)村田園清風(fēng)居,云情雨意散淡人。這說法倒也悠悠我心。有這份心情,在夏與秋的月夜,有時我便禁不住捏了橫笛,飛放心聲:老屋新舍兩宅園,一彎甬路穿堂連。月光神透松竹影,閑坐臺階笛聲甜。
就這樣,我和妻在我們兩套宅園里出出進進地掙扎奮斗了整整20年。有了些積攢,我的心就被火燒的蠢蠢欲動。那日,我召集全家開會。我說,冬天去縣城上班,騎摩托太冷,現(xiàn)在小汽車一勁兒降價,我想買輛夏利。妻和兒女們都不贊同,說我愛喝酒,怕出車禍。妻說,依我說,咱在縣城買房,這樣,不就解決了你騎摩托寒冷的問題了嗎?兒女都說,對,咱買房。仁人意見一致。我細(xì)細(xì)一想,也對,如今,妻成了鎮(zhèn)政府工作人,女兒幼師畢業(yè),又分那鎮(zhèn)上中學(xué)教書,兒子在縣城念高中,家中的地,被種無公害蔬菜的開發(fā)商,租種了10年,眼下買房,是水到渠成的事,我想,在鄉(xiāng)下過了大半輩子的田園生活,也該當(dāng)當(dāng)城市人了。事真湊巧,不過10天,我就從開發(fā)商手里,花近10萬元,在縣大院后面的步行街買下了一套100多平米的樓房。深秋的一天,我邀親友,開來兩輛小四輪,趁清早,往縣城喬遷。
正裝著有用的東西,母親從四弟的宅院里慢慢走來,看我們裝東西,手一抹雙眼,扭身就回去了。我知老母見我們要遠(yuǎn)離她而心里難受,裝完東西就派人把大門的鑰匙給她送去,誰知,她不接,來人說;她正捂著被子,大聲哭呢。我和妻就趕緊去了,母親見我們,哭得更厲害了,我心一熱,也大哭起來,妻抹了抹淚,說,媽,別哭了,坐車,跟我們?nèi)タh城住吧,母親說什么也不肯,她說,我要走了,這三套宅子,誰來看管?我舍不了這故土,也舍不了這莊里的人們。我說,要這樣,我就把電話安在你的炕頭,有事沒事的,我們常給你通個話,這樣,離開你了,不也等于沒有離開你嗎?母親說你們走吧,等過后我再去看看你們的新樓就是了,說真的,你們守了我20年,這一走,我心里可真酸呀……
我真不愿走。我怔怔地、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我的慈母。這時,司機搖響了車,我說,先停停。我又打開門,獨自到我的清風(fēng)居里,滿含深情地在各個房間里脧巡、逗留。此刻,我的雙腿沉沉的,真不愿從這屋里走出去,在那片刻我留意,我憶想,在這屋里,我“常飲清風(fēng)妻陪談,總把今朝說少年。甜憶侍弄桑麻事,兒女撲蝶野花前。”還是在這屋里,“常飲清風(fēng)妻陪談,一任雜說話不閑,情納多少百姓事,夜話聲里聽真言。”我生活了多年的清風(fēng)居喲,我要離開你了,我懷著難舍難離之情,又到我后屋,凝神望著墻上的幾個鏡框,那里面有許多許多的照片,凝縮了我們半生的履歷,我看到妻子用雙輪車推著一雙兒女從田園小路歸來,看到妻子在瓜田壓瓜蔓,看到妻子在自家責(zé)任田里摘蘋果和甜桃,看到,看到……我心猛地一酸,淚水竟悄悄地模糊了雙眼……
我愣了,深深地向那過去的20年作別。
我要走了,突然,心里不由慨嘆:深秋一別離故園,老母兒妻熱淚漣。莫道新樓好去處,清風(fēng)步行二十年。
二十年,二十年啊,多少喜怒哀樂,在你身旁扮演,多少往事,令我牽腸掛肚,思緒翩翩?多少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洗禮,我才脫穎成清風(fēng)居人?哦,清風(fēng)居,您容納了我多少人生的內(nèi)涵?此時此刻,我伸出我的手,不是向您道別,而是輕輕地、輕輕地把您撫遍,登時,一股酸甜苦辣的熱流,涌上我的心間……
別了,我的清風(fēng)居。
哦,我親親的魂牽夢繞的清風(fēng)居喲,你說,我真的能別你嗎?
原載《保定日報》2002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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