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喂,小子,這些鐵條太沉了,別逞強啊!”冶煉師傅不可思議的看著頭帶兜帽的男孩,正把一背簍的鐵條扛在肩上。
那些鐵條的重量足能壓垮一個成年人。
“沒有問題,我可以。”陳平凡將兜帽微微掀開,漏出純真的笑容。
冶煉師傅搖搖頭。
男孩步履沉重的離開。
肩膀上背著的鐵條太沉了,但還在承受范圍內。陳平凡挺了挺后背,拎著飯盒,朝著海邊的那間兩間并作一間倍顯孤獨的小房子走去。
他來到劍族五年,現在已是九歲的男孩,有些羞澀,總是刻意將兜帽拉低,讓陰影蓋住靈動的雙眸。
腰間別著一把精致的短匕首,從不離身,這是他父親特意為他打造的,形似伸展的翅膀,名喚獨翼,鋒利程度可斬金削鐵。
但在他手中大多用來割割草繩,或挖挖野菜。
反正陳平凡對匕首不算感冒,即使這是劍族里最鋒利的那把。
他目前所做的事就是替父親跑腿,在南邊的冶煉師傅那里拿到鐵條,途徑村落,送到北邊靠海的鑄劍房。
劍族村落南邊和西邊被鎮龍山環繞,北臨無妄死海,東邊是無盡的林海。
對于林海陳平凡很陌生,只是前些日子進去砍柴的族人突然消失,為此族中包括他父親在內的三位長老特意進去搜救,但什么都沒有發現。
對這樣的地方,他一般都避而遠之。
整個村子只有三條主道路,房子錯落有致的沿著三條道路排列,路旁種滿了梧桐樹,一到秋天,落葉紛飛,滿地金黃,賽過仙境。
在這里居住著三十七戶人家,面面俱到,冶煉的,樵夫,獵人,制衣,等等,各司其職,小小的村落,五臟俱全。
而在陳平凡的印象里父親只知道鑄劍,劍是父親的一切,有時候他會覺得劍對父親來說要比兒子還重要。
他父親叫劍往生,小一輩人稱其劍伯,是族里公認最好的鑄劍師,擁有一把名為扶魂的劍,那一把美妙絕倫的武器,完美的比例,幾乎透明的黑色劍刃上保留了七個孔洞,每過一段時間,父親會尋找到特殊的材料后,用劍族獨特的功法精煉扶魂劍,提升它的品質。
一般來說,一把劍成型后便無法提升了,但扶魂劍不同,他看見過父親用仙術錘煉扶魂劍,安靜的盤坐在那,扶魂劍懸在半空,劍身濺射出火花一樣的星光,仿佛與空氣在高度摩擦,整個鑄劍房都被美妙絕倫星光填滿。
他搞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只覺得父親很厲害。
現在的扶魂劍已臻至大師級武器,據說即使放在外面的大世界里,價值也是無法衡量的,“大師級”三字代表的是世間罕有的無上靈器。
陳平凡為自己的父親自豪。
他五年前初來乍到,生活不太如意,受盡了冷漠和白眼,甚至有幾次差點喪命,劍族作為隱世一族,主張族內聯姻,每隔一段時間會舉辦誕生祭,族里的生育時間被嚴格管控,以保證未來順利聯姻,維持血統的純正。
這里的人都姓劍,只有陳平凡一個外姓人,像他這樣母親不知道是誰,從外界帶回來的孩子,即使是長老的私生子,也會倍受排斥和冷落。
這五年間,他對冷眼早就不以為意,反正他從沒喜歡過這里。
只因為他父親在這,父親為了讓他留在這個地方付出了很多。
他只想平平安安在這里生活,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平凡。
村子里和他年齡相仿的只有六個男孩。
這代表這一代將來的聯姻成為了問題。
最近陳平凡看到現在又有十多個劍族女人隆起了大肚子,估摸著下次誕生祭不遠了。
他對此一點不關心,因為沒人會把女兒嫁給他啦,九歲的他非常開明的想過這個問題。
不過,誕生祭的煙火還是很漂亮的。
說起這六個男孩,他們只比他大一歲,因為誕生祭,彼此生日相差最多不過一個月,他們一起學習,一起玩耍打鬧,唯獨將陳平凡排斥在外,只因為他是從外面領回來的孩子。
陳平凡時常安慰自己,沒什么,不過是沒有朋友,時間長了就習慣了。
但這幾年,他越來越想融入那個小群體,因為他看到那些孩子,是那么的無憂無慮,開心快樂。
加入他們,自己也能開心起來吧,他如此想到。
不知不覺他已經穿過被梧桐樹染的金黃的村落,遠遠就能看到坐落在海灘上孤單的小房子。
那是他的家,父親選的地方,海風能稀釋高溫中的毒素,無妄死海的海水也是冷卻工序必不可少的材料。
他再次直了直腰,朝著目的地一步一步走去。
今天除了給父親送材料,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父親的同意。
他在地下室發現一本墊桌腳的書,滿是灰塵,磨損的不像樣。
很早以前他就發現這本書,直到今天,他實在百般無聊,才好奇拿出來看看,碎霸劍訣四個字被磨損的不易分辨。
抱著隨便看看的態度翻開書頁,他一下被吸引住了。
一斬凡間萬物,二斬地獄妖魔,三斬天上鬼神。
這本劍訣一共只有三招,由碎心,碎骨,碎星組成。
陳平凡得到這本書便迫不及期待得到父親的同意。
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工作,先是從冶煉師傅那取完鐵條。
他輕輕推開鑄劍房的鐵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把他頭上的兜帽吹翻,露出十分俊俏的臉龐。
鑄劍房里的高溫令他恨不得轉頭就走,他憋住一口氣,走進房間,把背上的鐵條重重的放在地上,從落地聲音判斷,重量著實不輕。
“父親,飯和鐵條,你一定要天天在這里么?”陳平凡盡最大聲的說話,打鐵聲不絕于耳,把其他聲音全部擊碎。
“不然呢?我是鑄劍師,還有很多材料需要我熔鑄,你去找雨笙他們玩去吧,這里既熱又吵。”他的父親握緊碩大的錘子,揮揚鐵一樣的臂膀,狠狠砸下去。
黑色的文字遍布父親的小臂,乍一看全是黑色,劍族人稱其黑手紋身,更像是烙印,這是劍族的傳統,在完成成人禮后,由紋身師將那些看不懂的文字紋在小臂上,那些文字比遺失的語言還要早,所代表的含義早就隨著時間被遺忘了,到現在成為劍族的一個傳統。
“他們不跟我玩,說我是野孩子。”陳平凡低下頭,整個劍族只有大黃肯跟他玩,有時候他會趴在水前,看看自己是不是一個丑八怪。
當看到映在水中的漂亮臉蛋后,他更費解了。
打鐵聲孑然停止,蒼白的心靈之火在鑄劍爐里無聲的躍動,他父親用被火焰炙烤的通紅的雙眼看著他,“誰說的?”
陳平凡退縮了一下,嘟囔道,“如果你去教訓他們,會顯得我更軟弱。”
劍往生把斑斕的鑄材放到一邊,用充滿汗水的大手搭在他頭上,漆黑如夜的頭發頃刻便潮潮的了,“兒子,給你一個建議,跟在劍雨笙后面,他們都是孩子,都和你一樣,遲早會對你敞開心扉。”
父親口中的劍雨笙是他們那一幫孩子里最大的,很有人緣,給人感覺像太陽一樣。
陳平凡撇了撇嘴,很難不去承認,他也喜歡劍雨笙。
“我覺得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今年九歲了,可是只有四歲之后的記憶,前面的事都想不起來了,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為什么來到這里,而且我的力氣比同齡的大,甚至比一些大人的還要大,這讓我感到害怕。”
“你是我劍往生的兒子,鑄劍師的力氣都大。”
陳平凡慢慢抬起頭,看到父親肌肉虬起的赤裸上身布滿疤痕,胸膛上兩條交叉的傷疤尤為顯眼,幾乎占據了整個上身,雙目因常年在高溫環境中布滿血絲,胡子像頑強的野草永遠刮不干凈。
陳平凡的語氣充滿不確定,在他心中鑄劍師的理想模樣是父親用仙術錘煉寶劍的姿態,而不是眼前這種邋遢樣,“是么?我能成為鑄劍師么?”
“當然!”
“可是我甚至都不姓劍!”陳平凡心情失落,在心里嘀咕,自古,劍族人只要跟外族誕下的孩子,就算不上劍族,自然無權冠以劍的姓氏。
失落歸失落,陳平凡沒忘這次的目地。“對了,父親,我找到一本武技,叫碎霸劍訣,很適合我,我能學么?”
劍往生錘子停在半空片刻,“可以,如果你能學會,就去學吧,成為一個男子漢。”
敲打鋼鐵的聲音再次響起,渾身是汗的陳平凡心滿意足的退出房間。
要說起碎霸劍訣,是劍往生早期與朋友游歷世界在一外邦遺跡所得,本來他也被劍訣上的描述吸引。
劍訣的修煉條件極為苛刻,需要極其強悍的身體力量,大概是普通人的十倍到三十倍才能修煉,單看這點,也不是沒人能滿足,下一條則打破所有人的幻想,修煉者必須十歲以內,哪里會有不到十歲的孩子身體力量是普通人的十倍呢?
而且細看之下,那三招劍招,簡單霸道,卻有些不計后果,即使普通人也能很快上手,但練就出來的不過屬于三流功夫,與之描述的殺神弒魔有些不符,倒像是在自吹自擂。
劍往生本想將劍訣隨便找個地方扔了,但傳說中創造此劍訣的神人,六歲創造此劍訣,十歲僅憑三招竟能與第六境的修仙者抗衡,這讓他改變了主意,所以這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碎霸劍訣,飄洋過海被他帶回了家。
當地下室放工具的桌子不平衡的時候,被他拿來墊了桌腳。
本來這本劍訣早被他忘在腦后,現在既然被兒子找了出來,讓他有個防身本領也是不錯,況且那孩子的力量真的很大,很適合這本劍訣,年齡也馬上到修煉此劍訣的期限,這時候讓他找到這本劍訣,說的上是天意。
劍往生答應兒子還有一個理由,他覺得這孩子有些軟弱,他給他一把青神鋼打造的匕首希望他勇敢。卻被孩子拿來割野草喂兔子,但愿這個劍訣會把他磨礪成男子漢,這是父親對兒子的期望。
陳平凡對父親的想法并不知道,只是滿懷信心,勢要練就天下無敵的本領,到時讓那些不跟他玩的孩子刮目相看。
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幻想的無外乎就是這些。
他離開鑄劍房,感覺到拂面的海風,渾身一身輕。
眺望遠處的金黃村落,歡快的朝著那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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