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墻
我一直喜歡把西安市叫做長安城。Www.Pinwenba.Com 吧
一個城市要有城墻才可以稱之為城,西安是一座真正的有尊嚴的城。它四面連綿不斷的城墻使它歷經百年滄桑而仍有一股帝王之氣,就好像歐洲貴族冠在姓字前的馮或者德,到今時貴族雖然沒落,貴族的氣質卻依然鶴立雞群,不容混淆。
古人喜歡用“固若金湯”來形容堅實,這四個字用在西安城墻上最恰當不過。它墻高12米,底寬18米,頂寬15米,城垣呈矩形,原有城門四座,東名長樂門,西名安定門,南名永寧門,北名安遠門。每門建城樓三重,城樓在里,箭樓居中,閘樓在外,墻頂內側有護墻,外側有垛墻,端的是炮轟不爛,槍打不進,甚至連地震旱澇也無奈它何。
歷史上不知發生過多少次沙暴、饑荒、戰亂,然而天災**都止于城墻。日軍侵華,打到西安就不打了;國共內戰,到了西安也自會和平解決。西安城墻是老百姓的定心丸,是豪門大族的老家長。風調雨順時,他慈和地沉默著;兵荒馬亂了,他便威嚴地喝令:“不許再打了,不要鬧了,安靜!”于是長安又恢復了長治久安。
西安城墻是西安人的驕傲,北京人狂吧,老陜們卻不屑一顧:“牛啥牛,才當了幾天首都人民?”要知道,長安可是做過13朝帝都的啊。“南方的秀才北方的將,陜西的黃土埋皇上”,地底下埋了那么多的皇帝,滋養出的子民又怎能沒幾分皇家氣派?小巷子里的引車賣漿者流,隨便找出一個問一問,都是胸有經綸的歷史學家,典故野史三天三夜講不完的,講得最多的,自然又是古城墻。它有多高多厚呀,有幾道門幾層樓呀,東西長多少南北寬多少呀,建自哪年修自哪代呀,怎樣奠基怎樣燒磚呀,還有,城底下為什么耗子也不打洞呀,挖一塊磚回去枕著睡覺能治什么病呀,等等等等。
不過說歸說,西安人可是絕不舍得挖城磚的,看到外地游客隨便在墻頭刻字,也必出聲阻止,大義凜然,罵一句“敗家子兒”,口氣如同訓斥不孝子孫,又像家主人斥責無良小偷兒。
然而,那城墻磚上的確是有字的,凸凹深淺,清晰可辨,風沙不能磨滅,看上去或者有千多歲了,絕不是那些到此一游的登徒子們所為。
這城墻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漢,由漢修到唐,由唐修到明,一次次翻修完繕,直至今天,已經分不清哪一塊磚修復自哪一代,更難考某某字出于某某人手中。它不僅僅是歷史,更是信仰。修這城墻,也不知累死了多少匹騾馬,耗費了多少人心血。可幸的是,卻并沒有孟姜女哭長城的慘事發生。老百姓心甘情愿地維護著它,背負著它,也心安理得地享用著它,依賴著它。
歷史的人都走遠了,歷史的城仍在。于是那些修城的人便因了這城磚而不朽。
我最喜歡在暮雨的黃昏登城,四顧蒼茫,天地混沌,于是頓生“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之嘆。又或者找一個月光皎好的晚上,輕拾裙裾,沿階而上。
一踏上那厚實的城墻磚,城下的人事凡塵就都立刻遠了,淡了。于是我成了古人,不再為今天的瑣屑而煩擾。
走在城頭,輕輕撫摩著城磚上纖細滄桑的名字,耳邊是如泣如訴的風聲。我仿佛可以聽得到城墻的心跳,可以感覺它堅硬外殼下的溫柔的愛。于是我因它而微笑,我又想流淚,為了這天長地久生死永恒的古城墻。
淚悄悄流下,一轉眼,又被夜風吹干了。
風里,不知有多少前朝魂靈游蕩其間,它們使城墻上的空氣顯得清冷而幽微,連月光也比在城下看起來空靈。
遠遠地,有人在吹塤,那簡直不是屬于人間的音樂,那是歷史的回聲,是地底的哭泣,在夜風中嗚咽著,一層層浸透我的心。有冷自心底緩緩滲出,我覺得孤獨,我又覺得踏實。
我依偎在城磚上,輕輕讀出那名字,思緒被月華如水牽引得很遠,很遠,一直,遠到千年以前的古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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