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乾清宮。
穿過纖塵不染的白石長橋,踏上白玉鋪就的層層階梯,推開氣勢恢宏的高大宮門,縱目而視,只見大殿盡頭的高處一個盛裝女子雍容而坐。
周空月頭戴金釵,身著翟衣。華麗的長服披散開來,鋪在青黑色的木椅之上,如同荊棘叢中一朵怒放的薔薇。
輕輕地摩挲著歷經歲月打磨而逐漸圓潤的古木扶手,周空月想起了那支破空而來的箭矢。
當時周空月在高臺上持劍而立,高空中澟冽的春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可當她望著那漫天的星辰和那道乳白色的銀河時,只覺得無悲無喜,靈臺一片寧靜。
就在這時,一支漆黑的長箭自下而上地破空而來,轉瞬即至。“叮——”一聲清脆的金玉交接之聲傳來,周空月只覺頭上一輕:那支箭矢與她頭上那支玫瑰玉簪碰撞在一起,玉簪斷裂,盤起的頭發四散而開,長箭則勢頭不減,破空遠去。
銀瓶乍破水漿迸。聽著玉簪落于高臺而破裂四散的聲響,周空月轉首,清亮的雙眸透過絲絲披散而開的長發,望向箭矢飛來的方向,長劍護于身前,嚴陣以待。不一會,又是一支箭矢破空而至。“叮——”在長劍不斷的震動中,清脆的撞擊聲久久不絕。箭矢偏離了方向,周空月則不住地后退,踉蹌中,她撞翻了高臺的護欄,落入了空闊的夜空。
感受著耳邊傳來的呼呼風聲,周空月心頭升起一絲淡淡地憂傷,原本籠罩周身的星光逐漸消散。
就這么死了么?真是遺憾啊!
感嘆之際,耳邊傳來陣陣枝條斷裂之聲,她感覺自己摔落在厚實的灌木叢中,隨后便是自周身而來的火辣辣的痛感。最后,墜落之勢停止,她躺在由青翠藤木編織而成的搖籃之中。搖籃緩緩移動,入目處是一張涕淚縱橫的臉。
“父皇——”周空月掙扎著,想起身行禮。
“好孩子,躺著別動。”望著眼前傷痕累累的女兒,薔薇皇帝輕輕地按著她試圖掙扎起身的手,柔聲說道。
“父皇,我成功了,我破了出云的催夢笛聲。”周空月說道。
“是啊,你成功了!”薔薇皇帝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繼續說道,“是父皇沒用,不能保護好你,還要你來幫父皇,受了這么重的傷。”
“女兒的傷不重,父皇不必擔心。咱們喚醒了都城兩百萬的百姓,應該開心才對。”周空月笑道。
“是,是,咱們應該開心。”薔薇皇帝努力地擠出笑容,“不擔心,不擔心,太醫馬上就到。”
“父皇,你還記得嗎?我上一次見你哭還是在十一歲的時候。那天上午我剛剛完成太傅的考核,正在御花園里追綢蝶。你看到之后把我拉回了儲秀宮,把夫子給我文章寫的評語甩在我臉上,罵了整整半個時辰,最后你跟我說:’待在這,除非你把經典全部背完了,否則哪里也不許去!’然后轉身就走。我當時不想待在儲秀宮,可是又不敢說,只好一邊哭一邊跟著你走,盼望你一時心軟讓我出去。可是你越走越快,什么也不說。到了儲秀宮門口后我不敢跟出去,只能看著你越走越遠,于是我哭著向你喊道:’為什么別的公主學的都是跳舞和彈琴,而我偏偏要學兵書和經典?’聽了這話你在宮門外站了很久,轉過身來的時候眼里滿是淚光。你那個樣子,比罵我一頓還令我害怕。”
“我當時對你說:’你要是像其他公主那樣只學跳舞和彈琴的話,長大之后只能像你姑姑一樣,離家萬里,受盡屈辱,最后客死異鄉。父皇不想以后白發人送黑發人,所以希望你留在都城,希望你帶領薔薇國走向一個全新的時代。如果你只想當一個普通的公主的話,明天太傅的課就別去了。’”薔薇皇帝說道。
“于是我不僅學會了跳舞和彈琴,還把文華閣里的書讀了個遍。”
薔薇皇帝沒有說話,只是望著自己的女兒笑。
“父皇,去戰場吧,百姓和軍士們需要你!不用管我,我在乾清宮等你回來。”
“等父皇回來!”薔薇皇帝沉默許久后重重地說道,隨后轉身離去。
……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周空月坐在椅子上緩緩而歌,回想起那個薔薇國人口口相傳的故事。
據說武皇帝年少即位時外戚專權,把守朝政,將年少的武皇帝視為傀儡。武皇帝不甘受人擺布,私下里培養了一支心腹,準備在外戚回宮述職時將其拿下。可是不知為何行動走漏了風聲,外戚帶著一隊軍士沖進宮城,并且封死了宮門,準備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聽話的皇帝。
武皇帝渾然不懼,拿了桿長槍便準備拼個魚死網破,臨行前他將當時已經懷孕了的皇妃抱到乾清宮的王座上,告訴她:“你在這里等著,如果進來的是我,你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如果進來的是你父親,你告訴他,立咱們的孩子為皇,他當攝政王,你當皇太后。”
皇妃等啊等,等啊等。許久之后,外戚——她的父親押著武皇帝走進了乾清宮。皇妃向外戚說:“是女兒把行動的消息傳給了你,這個狗皇帝不僅對我日夜折磨,而且還想殺害父親,女兒對他恨之入骨。希望父親能給女兒一柄匕首,我要親自殺了他。”
拿到匕首后的皇妃一刀刺死了她的父親,并對不知所措的軍士們說:“你們的主人已死,效忠皇帝的話他還能饒你們一條性命,等別的臣子奪權時你們只有死路一條。”
見軍士效忠之后皇妃轉而對武皇帝說:“你對我說的話我很感動,可是天下人不允許一個欺君弒父的女子當母儀天下的皇后啊!”說完便自刎而死。武皇帝則抱著皇妃的尸體放聲痛哭。
“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周空月目光望著前面的宮門,指尖順著椅子表面雕刻的花紋緩緩移動,在隱隱的炮火聲中輕輕歌唱。
“嗒——”宮門外傳來戰靴踏在白玉階梯之上的聲音。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周空月輕歌緩唱,緊緊地握住了扶手。
“嗒——”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也不緩,仿佛在為歌者打著節拍。
“唱罷秋墳愁未歇——”
周空月回憶起父皇唱這首曲子的情景。每年飛花,南郊皇陵,母親的墓碑前,父親總是一邊給母親燒著紅紙糊成的薔薇花,一邊飲酒而歌,偶爾對站在一旁的自己說上一兩句話。
“月兒啊,你知道嗎?你母親最喜歡的,就是飛花時節紛飛的薔薇花了。”
“月兒啊,你知道嗎?對于薔薇露的數量,你母親生前控制得可嚴格了,以前只能偷偷摸摸地喝。可是現在她死了,管不了我了。我啊,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月兒啊,你知道嗎——”
……
父皇啊,明天就是飛花了,咱們一起去皇陵祭奠母親和姑姑啊!周空月已經想好了父皇進門后要說的話。
如果進來的不是父皇呢?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抓著座椅的纖纖素手微微用力。只要她心念一動,已經枯寂多年的古木也能抽枝發芽,生葉開花。而在薔薇花怒放之時,那些尖銳的花刺也會扎進她的身體,將她留在最美的花季。
“春叢認取雙棲蝶——”一曲終了,余音久久不絕。
就在這時,一只戰靴邁進了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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