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陽光透過陰霾,灑落在乾清宮的門前,照亮了來人血跡斑駁的臉。
“是我,”野火身上披著一副破爛的鐵甲,腰間懸著一把鐵劍,身后掛著長弓與箭筒,望向大殿深處的薔薇公主,“公主,又見面了?!?/p>
“我父皇呢?”周空月臉色蒼白,聲音有點顫抖。
“令尊寧折不彎,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野火邁步上前,“可是再厲害的英雄也擋不住隆隆的炮火啊。”
周空月用力地握著手里的扶手,銀牙緊咬,沒有說話。
“公主請節哀?!币盎鹪诖蟮畹闹胁客W×四_步,向薔薇公主行禮。
“惺惺作態,”周空月冷然一笑,“你來乾清宮應該不是單純的請我節哀吧!”
“公主不必害怕,野火并無惡意,只是邀請你去見見我們大將軍罷了。”
“我要是說不見呢?”周空月左腳跺地。
剎那間,乾清宮的左右墻壁傳來陣陣機括之聲,朱紅的壁石上下彈開,張開的縫隙里赫然是一排排森然的弓弩,宛如兇獸怒吼著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參差不齊而又尖銳交錯的牙齒。
咻咻咻——
咻咻咻——
箭雨如潮,自墻壁處出發,鋪天蓋地般向中間的野火涌來,一波未落,一波又起。
“有事好商量嘛,公主何必一言不合就動武呢?”野火騰躍而起,身形在空中翻轉,避過了第一波箭雨。當身體將要下落之際,他便拔出腰間的長劍,拍擊在身下穿梭而過的箭矢之上,使身體在空中凝滯片刻,躲過了第二波箭雨。
“小子還有點能耐?!敝芸赵掠夷_跺地,只見大廳中間原本金磚鋪就的地面倏忽裂開,露出一根根頂端被削尖的原木。
“多謝公主夸獎。”空中的野火眼疾手快,長劍掠地,將一塊原木的頂部削平。劍尖著地后劍身呈彎曲狀,野火的身子則在空中一凝,隨后劍身重新挺直,野火在空中調整身形后穩穩地落在頂部平整的原木之上。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受得了這個夸獎了?!敝芸赵鹿P直地伸出右臂,手心向上,五指張開如鮮花怒放。
“起!”周空月一聲輕叱后手臂緩緩上揚,手上如同承受著千鈞之力。話音落畢,野火腳下那一條條無根原木表皮破裂,抽枝發芽,伸長壯大,轉瞬間便生出無數條青翠的藤蔓,攀著野火的腿部蜿蜒而上,將他與厚實的大地緊緊地纏繞在一起。與此同時,周空月又是數腳落地,機括聲中箭矢破空而來。
“枯木逢春,鐵樹開花,公主真是神乎其技,”贊嘆間,野火仰身倒下,躲過那呼嘯而過的箭雨后將手中長劍向腳底削去,萬千藤蔓同時斷裂,“乾清宮也的確是龍潭虎穴?!?/p>
“武皇帝與皇妃的故事流傳了這么多年,天下人稱贊武皇帝的勇敢,感嘆皇妃的貞烈,歌頌愛情的千回百轉與純潔偉大,”劍尖抵地,野火重新挺直了身軀,“卻不知,這乾清宮本來就是武皇帝留給自己的一條后路?!?/p>
“武皇帝打著愛情的幌子,利用外戚對女兒的想念,將他和手下騙進這布滿機關的乾清宮,再一一誅殺,真是好手段!”野火跳出滿是藤蔓的深坑,踏步上前,“手段更高明的是他的子孫,他們接過武皇帝的旗幟,將虛假的愛情故事寫入史書以代替政治斗爭,散播無盡的謊言以粉飾太平,再處心積慮地構造陷阱以提防可能的敵人。不愧是帝王之家!”
“你胡說什么!”周空月柳眉倒豎,鳳眼圓睜,對野火怒目而視。
“公主何必生氣呢?野火雖是胡人,卻不敢隨意胡說,這些皇室秘辛雖然不為天下人所知,可是一本古籍卻記載得明明白白。據說公主年紀輕輕就把藏書閣的書翻了個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想來公主也看過那本古籍?!币盎鹜W×四_步。
“就憑一本無憑無據的古籍,一些捕風捉影的記載,便在乾清宮里口吐狂言!”周空月冷然道。
“就是一本無憑無據的古籍,一些捕風捉影的記載,告訴我再往前踏一步便會掉進充溢著地火的深淵。”野火改變了行進的方向,向右側踏去,“往左兩步有毒氣,往右五步天降巨石……”
“你在哪里看到的那本書?”周空月望著在大殿曲折前行的野火,問道。
“野火并未看過,不過家母的筆記略有記載?!币盎痖e庭信步,平穩地踏在大殿的金磚之上。
“你母親是誰?”
“一個亡人罷了,公主何必多問?!?/p>
“既然能讀到這種皇家藏書,想必令堂和我薔薇皇室有極深的淵源,為何你要幫助晏無鋒侵略我薔薇國,為虎作倀呢?”
“既然薔薇皇室和家母有極深的淵源,公主為何不肯相信在下,和我去見大將軍呢?”野火站在臺階之下,望著端坐其上的周空月,“如今皇帝死,都城破,臣子各懷心思,薔薇朝廷已經分崩離析。而公主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如果獨自一人在這亂世闖蕩的話,想來也不安全吧!”
“誰說公主無依無靠?”一個渾厚的聲音自門口傳來。野火回頭,只見一個身著羽林鎧甲,周身血跡斑斑的男子大踏步地走進了乾清宮,同時出現的還有一支破空而來的箭矢。
“薛云!”周空月又驚又喜。
“公主,屬下來遲了?!?/p>
“原來是薛副統領。”野火拔劍,擋在身后。
“當——”箭鏃與鐵劍撞擊在一起,回音響徹整個乾清宮。
“想來令堂沒有記載這個吧!”周空月用力按下扶手,大殿頂部一只銅鐘轟然落下。與此同時,周空月腳步輕踩,一大蓬箭矢自左右墻壁噴射而出;而臺階之上,兩桿長槍如龍,直指野火。
野火心中一驚,腳尖在地面重重一頓,向后方騰躍而起。
“回去!”薛云一聲大喝,飛身上前,向空中的野火擊去。
“得罪了?!币盎痂F劍平直地向前刺出,兩人于空中狹路相逢。如果薛云不避不閃,長劍所指,免不了開膛破肚。如果薛云抽劍格擋,則不能將野火擊回,所有的陷阱都功虧一簣。
薛云嘿然一笑,在空中身形微微一側,用肩部接住了原本刺向胸口的鐵劍,同時一掌打在野火肩頭,將他身體擊回。
“咚——”,銅鐘罩住野火后轟然落地,聲浪四散而出,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當當當——”長矛與箭矢打在銅鐘表面,發出一陣陣清脆的響聲。
“薛云——”銅鐘外傳來一聲驚呼,野火透過銅鐘壁身的一個孔洞向外望去,只見薛云肩頭卡著一把鐵劍,癱坐在地上。周空月蹲在一旁,幫他檢查傷口。
“小傷,不礙事的。”薛云拔掉肩上的長劍,撕下衣服裹住傷口,不顧汩汩而流的鮮血,沖周空月笑道。
“你在這坐著,我這就去叫太醫。”周空月起身。
“公主,”薛云拉住了周空月,苦笑道,“現在哪里還有太醫啊!”
周空月腳步一滯,轉首問道:“父皇怎么樣了?”
薛云掙扎著起身,眼眶潮濕,望著周空月欲言又止。
“說吧,我受得住?!敝芸赵伦旖俏⑽⒊秳?,想要露出微笑,可是始終沒有成功。
“公主,薛云沒用,沒能保護好皇上,”薛云單膝跪地,哽咽道,“皇上——皇上他——已經駕崩了。”
“怎么駕崩的?”周空月聲音顫抖,眼淚自臉上無聲滑落,她扶起已經淚流滿面的薛云,說道,“你身上有傷,起來慢慢講?!?/p>
“從昨天下午開始,出云軍加大了攻城的力度。他們一邊架著云梯一隊接一隊沒命地爬城墻,一邊推著裝有火炮的沖車往城門沖,火炮轟完用木頭撞。他們是做足了準備,可是我們哪里想得到他們來得這么快,守城器械嚴重不足,只能現場做?。L木、擂石、銅汁、火油這些材料嚴重不足,端敬王爺叫我去征調,找火油的時候發現看著市場里的豬油、煤油、花生油、菜籽油——”
“薛云,不用講這么細的?!敝芸赵履樕辖K于露出了一點笑容。
“?。俊毖υ铺ь^,看到眼前女子梨花帶雨的臉上露出的一絲微笑后耳根一紅,重新垂下腦袋,“是,公主。”
“我把能找到的材料全部運到城墻后,發現這些材料需要加工,但是我們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多余的人力進行加工。于是我又帶著羽林軍的戰士出城,準備挫挫他們的銳氣,拖延點時間。可沒想到對方早有準備,我們出城后對面也沖出了一隊騎兵,雖說把他們全殲了,可是我們也損失慘重,差點回不了城。我們剛回城,對面又派兵來攻城,就這樣僵持了一下午?!?/p>
“最后,咱們的城門終于被出云軍攻破了,眼見他們就要沖進來的時候,皇上帶著弟兄們守在城門前,一步也不肯退讓。我們就這樣守了一晚上,城門的通道里堆滿了尸體,血流成河。可是天亮后出云軍踩著尸體繼續往里面沖。當時弟兄們累得連兵器都舉不起來,望著那些像蝗蟲一樣漫山遍野撲來的出云軍,雖然沒有人說喪氣話,但是士氣已經非常低落了?!?/p>
“這個時候,皇上從懷里掏出一粒種子埋在城門通道盡頭的泥土里,含了一口薔薇露后吐在土壤上。不一會,種子破土而出,越長越大,開花結果,花謝葉落,接著再開花結果……好像春夏秋冬在那樹上加快了腳步一樣。就這樣不知經歷了多少個輪回,那顆樹越長越高,越長越粗,最后將城門的通道全部擋住了。當時我覺得很興奮,向皇上望去,卻發現他好像老了幾十歲,頭發全白了。他叮囑我說:‘公主在乾清宮,你一定要護她安全。’說完后便向那顆大樹走去?;噬峡拷髽鋾r,樹干像河面的水紋一樣晃了晃,我們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看到這些景象后,弟兄們在城墻上誓死守城,終于守住了城墻?!?/p>
“可是都城最終還是被攻破了。”薔薇公主黯然神傷。
“攻不破北門我們攻南門,世上只有一個周星羽,都城卻有四個門。”野火的聲音透過孔洞,從銅鐘里面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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