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花海,櫻樹下。
長長的藤蔓自櫻樹蒼虬的枝干處垂下,吊著一個甲胄破爛的戰士。
一陣涼意襲來,野火睜開了雙眼。他發現自己手腳被綁,身體掛在半空中,身下是一潭幽幽的池水。
“小子,終于醒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將野火從初離夢境的恍惚中拉了出來。他凝神望去,發現水畔的陸地上,站著一男一女兩人,赫然便是影先生和周空月。
“原來是公主和影先生啊!怎么把我吊起來了?難道這是你們薔薇國獨特的待客之道嗎?”雖然人在空中不能動彈,但野火卻是不慌不忙地向兩人打著招呼,若不是他的雙手被綁得嚴嚴實實,恐怕還要好整以暇地揮揮手。
“你可不是我們薔薇國的客人,”周空月冷哼一聲后繼續說道,“廢話少敘!我問你,你把我父皇怎么了?為什么他一直昏睡不醒?”
“你說周星羽啊!他在夢境惹惱了我。正所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捅了他一刀,算是扯平了。”野火滿口不在乎地說道。
“你——”周空月滿臉怒容,拿起一桿長槍就要向野火擲去。
“公主息怒,容我先問他幾個問題,”卻是影先生抓住了那桿長槍,他整個身軀都隱藏在厚實漆黑的大氅中,從中飄出陰惻惻的嗓音,“小子,原來你是溯夢師?”
“是啊,我解夢多年,著有一本。這本書以具體案例為載體,深入淺出地闡述了溯夢理論,是居家旅行、招搖撞騙的必備好書,各大書局皆有發售,只要銀云兩枚。銀云兩枚,你買不了吃虧;銀云兩枚,你買不了上當;銀云兩枚,除了,你什么都買不到——”陣陣吆喝傳來,怎么聽也不像是來自于一個溯夢師之口,倒像是一個在鬧市中招徠行人的小販。
“閉嘴!好好回答問題,再發瘋的話把你丟到池塘里喂魚。”周空月怒斥一聲后從懷中掏出了一顆黃金果,揮手便向野火丟去。
黃金果在野火上方炸裂,金色的果肉與汁液悉數落在他的身上,使其渾身散發出陣陣馥郁的香氣。受到香氣的吸引,不計其數的游魚浮出水面,原本沉寂的池水瞬間沸騰。
“這潭池水喚作化龍池,養有游魚三千,口大胃口好,能吞虎豹豺狼。剛才那個果子喚作黃金果,游魚吞了就能騰云而起,化身為龍。所以啊,它們現在都想吞了你。”影先生的聲音幽幽飄來,他邁步上前,伸出干枯的手掌,像撫摸愛人的軀體一樣溫柔地將餌料撒入化龍池中,看著群魚翻動,繼續說道,“現在我問幾個問題,答得好你就高枕無憂,答得不好就下水喂魚。”
“按你這規則我也太吃虧了吧!要不答得好的話給我紅燒一條鯉魚嘗嘗?”
周空月手臂一揮,那藤蔓便立刻下降數尺。此時一頭黃鯉躍起,咬住了野火的靴子。靴子隨著黃鯉一同掉落在化龍池中,引得眾多游魚追逐,頃刻間便化作了無數大小碎片。再過得片刻,連碎片也都消失無蹤。
“不會吧,這么兇殘,這真的是魚嗎?”看著皮質戰靴的悲慘下場,感受著腳底傳來的陣陣寒意,野火不禁呼喊道。
“第一個問題,你是不是溯夢師?”不等他繼續大驚小怪地呼喊,影先生開口問道。
“是啊,剛才不是回答過了嗎?”
“第二個問題,你處于什么境界?”
“在入夢境徘徊了八年。”野火垂頭答到,沮喪的語氣好似一條敗狗。
“第三個問題,陛下怎么了?為什么無法蘇醒?”
“我在夢境用鎮魂匕捅了他一刀,他神魂受創,要睡個七八年才能恢復吧!可若一直昏睡不醒的話,吃不了飯,也喝不了水,可能半年不到就要駕鶴西去了。”
影先生接口道:“古籍記載,溯夢師遍歷諸方小世界,斬夢魔,降夢魘,煉化為精純夢氣。而后以夢境為熔爐,三昧真火焚之,可得粗坯;九天玄雷轟之,砥礪開刃。最后以神魂溫養,日夜不息,終成鎮魂匕。
匕首鑄成后,主要有兩種用途。
首先,溯夢師身懷鎮魂匕進入他人夢境時,能最大限度地追溯做夢者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情感,還原其早期記憶。若是溯夢師處于入夢境,此物相當于令其提前跨入知夢境。不過如前所述,該匕首煉制過程極其繁瑣耗時,與其為了煉制匕首而四處奔走,還不如專心修煉踏入知夢境。就此用途而言,鎮魂匕實在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其次,鎮魂匕能夠對做夢者造成神魂攻擊,使其昏睡不醒,陷入夢境無法自拔。無窮的夢境會給做夢者蒙上濃重的陰影,輕者蘇醒后神思混沌,難以區分現實與虛幻;重者沉淪夢境無法逃脫,最終夢破身亡。”
“那你還不趕緊想想辦法!”周空月急聲道。
“公主你先別急,”影先生拉了拉黑色大氅,繼續說道,“鎮魂匕并非無解。若要喚醒陛下,只需要在陛下夢境中毀掉鎮魂匕即可。到時候,匕首煙消云散,陛下不僅能夠脫離夢境,還能壯大神魂,治愈那強行催生建木留下的暗傷。”
“這么說來,父皇這次也算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是啊!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等陛下蘇醒后,屬下便從這小子口里問出晏無鋒的作戰計劃。知己知彼,便能百戰百勝。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經此一役,陛下重振河山,薔薇國的復興之日必不遠矣。”
“喂喂喂,這位大哥,鎮魂匕在我夢境好嗎?安排得這么明白,能不能別把我當成砧板上的魚肉?”卻是野火打斷了影先生喋喋不休的吹捧。
“你若不老老實實聽從我們的安排,下一刻就讓魚吞了你。”周空月再次放低藤蔓,野火的另一只靴子也沒能保住,化為碎片,進入了魚腹之中。
什么‘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都是混賬話!這里的大魚小魚,全都要吃我啊!野火掛在空中,心底發涼。
不過人慫話不慫,他慨然對答:“說得跟我叫醒他你們就能放過我一樣。反正我爛命一條,比不上你們天神后裔,皇家貴胄,大不了以命換命,怎么說也是我賺了。”
“管他什么天神后裔,皇家貴胄。媳婦是別家的好,命還是自己的貴!你想想,命沒了,就真的什么也沒有了。再說了,以晏無鋒那種涼薄的性格,還能為你掉幾滴眼淚?不如棄暗投明,為陛下和公主效力,往后的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影先生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勸說野火,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到最后,他以手拊胸,痛心疾首地說道:“機會千載難逢,你可要把握住了!”
此話說完,他忽又誠惶誠恐地向著周空月躬身道:“屬下剛才有些失言,并沒有冒犯陛下和公主的意思。”
周空月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望向懸在化龍池上的俘虜。
野火看著影先生如此姿態,啞然失笑道:“影先生,剛才那番話,想來連你自己都不信吧!”隨后他收起了笑容,正色道:“這種背信棄義的事情,你影先生能做,天下人能做,而我,絕不會做!”
“你——”影先生剛欲開口,便被周空月阻止。她右臂微抬,手掌豎起,示意影先生不必說話,而后自己開口道:“看來衛首是一個有氣節的人。若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衛首想必會舍身取義。可是英年早逝又有什么好處呢?人死如燈滅,萬事成空。不如我們做個交易,既不損傷你的氣節,也能保存你的性命,如何?”
“還是公主慷慨大度,具體是什么交易?說來聽聽。”
“對衛首而言,投奔我們是背信棄義,沒有帶回父皇卻只是辦事不利。但對我而言,把你放走只是丟了一條小魚,喚醒父皇卻是君臣、父女的大義所在。如此看來,我們何不各退一步?只要你把父皇喚醒,我就放你走。”
“那好啊,公主你先放我下來,我需要好好準備一下才能入夢。”
“不行,你就在空中入夢,等父皇醒了我自然會把你放下來。”
“我把周星羽喚醒后,對你們可就沒有價值只剩威脅了,難保你們不會把我丟到池塘里喂魚泄憤。這種把性命交到別人手上的事,我可不干!”
“難道你信不過我?”周空月柳眉豎起,雙目圓睜,望向野火。
“我信不過你,正如你信不過我一樣,不然你為什么不肯放我下來?”野火卻是不甘示弱地回瞪到。
“那你想怎樣?”
“要是你不肯放我下來,我也沒辦法。”野火篤定兩人不敢殺了他,侃侃而談,“再說了,你們兩個人,我一個人,就算沒被綁著不也是任由你們擺布?有什么好擔心的呢?”
“你不答應的話只有死路一條。”影先生冷然道。
“反正我也只是一個小人物,活著沒人過問,死了自然也無人知曉。能夠拉上薔薇皇帝這種大人物一起共赴黃泉,倒也不算吃虧。日后史官編寫時,我倒也能瞅準機會青史留名。”
“若衛首都是小人物,這世上恐怕沒有大人物了。失去鐵衣衛衛首這個左膀右臂,想來晏無鋒也會不舍吧!更何況衛首如此年輕,正是前程不可限量之時,若是此時隕落,大好前途化為泡影且不說,到時候白發人送黑發人,紅顏披素裳,豈不令人心痛?”周空月語氣稍稍放緩,采取了懷柔的外交手段。
“公主這就有所不知了。鐵衣衛直屬征夷大將軍府,作為貼身護衛替大將軍辦事,看上去風光無限,實則任免皆在將軍一念之間。衛首說得好聽轄管鐵衣衛,實則是一個可有可無,隨時有人頂替的小人物。若是大將軍知道今日情形的話,即使犧牲我也不愿看到你們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往常可沒有這種以卒換帥的好事。
另外,常言道,父母在,不遠游。如今我奔走萬里,便是因為父母早早離世,公主把我殺了喂魚,也不過送我前去和家人團聚罷了。至于紅顏這種東西,不存在的,不如公主紆尊降貴和我湊合湊合?唉,看你這臉色還是算了。
這么一說,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活得這么慘。罷了罷了,我還是別活了。”
周空月聽著此人滿嘴的胡言亂語,就是不肯答應喚醒父皇,心中不禁憂憤交加。她怒火中燒,寒聲道:“那你還是別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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