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空月此話一出,野火便知道自己已經成功激怒了這位亡國公主,馬上就要遭殃。
果不其然,他只覺身子一輕,便連帶著那根突然伸展的藤蔓一起,直直地墜向化龍池。
“別別別,我還有話說!”伴隨著一聲呼喊,千鈞一發間,野火的身形停在了水面上。
他身上的馥郁香氣如故,引得眾多的游魚躍起啄咬。若不是鐵甲質地牢固堅硬,恐怕早已衣衫襤褸,體無完膚了。
“怎么?現在害怕了?”
“害怕?不不不,我只是想提醒公主,冷靜一下,不要意氣用事?!?/p>
“冷靜嗎?你自己去水里冷靜吧!”話音剛落,那藤蔓絞成的繩子便再次延伸,伴隨著四散的水花和嘩啦的落水聲,野火沉入了化龍池。
池水空碧通透,冷冽刺骨,凍得野火直打哆嗦。
他想要撲騰,手腳卻是被藤蔓牢牢綁住,動彈不得。于是,他只得奮力地扭動腰身,試圖像游魚一般浮出水面。
遺憾的是,身上的甲胄雖然給他提供了厚實的防護,卻又不可避免地將他拉向水底。
空氣的稀薄使他不由得進行呼吸,大量的池水涌入鼻腔、喉嚨以及肺部,使他咳嗽連連。但在咳嗽的過程中,又吸入了更多的池水。
另外,在野火為窒息而掙扎的過程中,眾多的游魚一擁而上,在其周身啄咬。許是身處建木,吸收了天地靈氣的緣故,這些游魚的力氣都非同一般,每次下嘴,都給野火帶來一陣刺痛?;秀敝?,他突然明白了萬蟻噬身是什么感受。
看著化龍池中四濺的水花,周空月心中一片寧靜,她隱約中聽到池中傳來幾聲呼喊,便向旁邊問道:“影先生,他在說什么?”
“是一些愚蠢的瘋話?!庇挠牡脑捳Z從黑色的大氅中傳來。
“到底是什么?威脅我嗎?”
“他說,舍生取義,大道不朽?!?/p>
“原來這就是他的辭世詩!出云的武士,就是喜歡在死前說些華而不實的廢話。”
“是??!臭名昭著的出云寇首白云歌,一戰坑殺我軍將士四十萬,后來被武皇帝擒獲,伏法前卻是毫無悔意,反而一邊吟詩,一邊欣然赴死?!?/p>
“梧桐葉落時,我將在平京的溪水里,追尋秋天的足跡?!敝芸赵聦自聘柽@首傳世的辭世詩輕聲念完后嘴角一咧,冷笑道,“誰能想到,如此超然脫俗的詩句,竟然出自一個殺人狂魔的口中?!?/p>
“出云國辭世詩盛行,上到皇室貴族,下到平民百姓,一個個對其大力吹捧,趨之若鶩。白云歌,也不過一介欺世盜名之輩罷了,誰知道這首詩是不是他提前找人寫好的呢?”影先生附和道。
“話說回來,影先生也是出云國人士吧!有沒有想好自己死前要說點什么?”
“像我這種人,終生躲在陰影里,陽光都看不見,哪還有時間想什么辭世詩?”
“影先生自謙了?!敝芸赵抡f完后將目光投向了化龍池,那里的水面已經歸于平靜,踴躍的魚群也已不見蹤影,唯有一條藤蔓低垂,浸沒在池水中。
影先生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池水,說道:“要不要把那小賊拉上來?再等上片刻,他可能就真的要舍生取義了?!?/p>
“那就拉上來吧!”周空月手臂一揚,那藤蔓便緩緩地向上升起,拉出了濕漉漉的鐵衣衛衛首。他雙目緊閉,腦袋低垂,周身各處不斷地滲出水來,向著池面滴落,形成了一道晶瑩剔透的水珠簾幕。
“這小子一動不動,難道死了?”周空月向影先生問道。
“還沒有?!庇跋壬滦湟粨],便有一團白色的煙霧涌出,飛向了野火的頭部。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噴嚏,野火悠悠轉醒,睜開了雙眼。待看清前方的景色后,他笑了笑,對兩人說道:“看來公主和影先生還是舍不得殺我??!”
“要不是那身烏龜殼夠硬,你現在已經在魚肚子里了?!敝芸赵律袂槔涞乜戳搜垡盎?,轉首向影先生吩咐道,“把他鎧甲脫了,再丟進去。,”
“是。”影先生欣然應命,踏步向前。
“影先生,脫衣服而已,哪里用得著你動手?你把我身上的藤蔓解開,我自己來。”野火沖著影先生說道。
影先生沒有理會野火,只是徑直走到化龍池的邊緣,再次揮了揮衣袖。只見一團黑色的煙霧飛出,只是一剎那便將野火整個地籠罩其中。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響,野火的聲音從空中傳來:“你這個變態,竟然在身上養噬金蟲?!?/p>
“原來你小子也知道噬金蟲,”影先生抖了抖衣袖,繼續說道,“既然你知道噬金蟲,想必也明白,它們由天地靈氣所化,食金屬為生,結群而居,集體而食。別說你一件小小的鐵甲,就算是銅山鐵礦,也要被吞噬一空?!?/p>
“再給你一刻鐘的時間,你好好想想,要不要接受我的條件。剛才的交易仍舊算數,你喚醒父皇,我就放你走。不然的話,等下沒了鐵甲,化龍池里的魚群可不會對你客客氣氣的?!敝芸赵乱膊豢茨潜皇山鹣x包圍的野火,只是徑直走到池邊,用手捧起澄澈透明的池水,洗了洗光滑潔白的手臂。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是最基本最淺顯的道理。忘恩負義,乃小人所為。雖然我自問算不上翩翩君子,但是也絕不想成為小人。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取義者也?!辩H鏘的聲音自空中傳來,一字一句,抑揚頓挫,沒有絲毫顫抖。
片刻后,噬金蟲圍成的黑影散去,露出了其中的野火。他的身體仍舊被綁在藤蔓中,那套鎧甲卻消失得干干凈凈,唯有幾塊濕淋淋的破布裹在上面。
一陣清風吹過,涼意使野火不禁顫了顫,但是他牙關緊閉,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
越過周空月和影先生的頭頂,前方是一片油菜花海。清風吹過,那里激蕩起一道道起伏不定的花浪,送來陣陣清香。似乎是香氣勾起了蜜蜂與綢蝶起舞的興致,它們三三兩兩地散落在花海之上,迎風而動。其間,一只蜜蜂許是在飛舞的過程中迷了路,它搖搖晃晃地向著櫻花樹下飛來。
周空月從化龍池邊站起,用手指接住了那只迷途的蜜蜂。她將手指放到眼前,仔細地觀察了片刻,而后繡口一張,緩緩吹出一股氣流。
看著那蜜蜂逐漸遠去,周空月開口道:“一刻鐘的時間已經過了,看來你還是不識好歹。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原本打算丟你進池塘喂魚,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常言道,君子的德行像芝蘭那樣芬芳,能招來蜂蝶鳥獸的隨行。衛首雖然以君子自居,但是身上的芬芳還是淡了點,我給你涂點蜂蜜,就能名副其實了。”
“隨便吧!如今你是刀俎,我是魚肉,除了任你宰割我還能怎樣呢?”野火雙目向前,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享受一下蜂群繞體的快樂吧!”此話說完,周空月沖影先生點了點頭。
收到周空月的指示后,影先生轉身便向峽谷兩旁的山石處奔去,轉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不消片刻,影先生重新回到了峽谷中間的櫻樹下。他袍袖一抖,便有一個淡黃色的橢球型蜂巢直直地向野火飛去。伴隨著一聲輕響,蜂巢破裂,流香四溢,無數的蜜蜂飛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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