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內的峽谷中,化龍池畔的櫻樹下,野火全身浮腫,昏迷在懸垂的藤蔓上。
周空月目送著蜂群離開,出聲道:“沒想到這小子還有點骨氣,能夠一聲不吭地堅持到昏迷。”
“出云國的鐵衣衛向來都是以所謂的大義立軍,以殘酷的淘汰制練軍,培養出來的戰士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家伙。”影先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那怎么辦?父皇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啊!”周空月有些焦躁。
“其實,我還有另外一個辦法。”
“說。”
“溯夢師有一種秘術喚作‘連夢路’,能夠聯結多人的夢境。若是將陛下、公主、屬下以及這小子的夢境串在一起,咱們便可以在夢境找到野火,毀掉他的鎮魂匕。”影先生回答道。
“夢境怎么連在一起?要怎樣找到他?又要怎樣毀掉鎮魂匕呢?”周空月的問題如連弩箭矢般接連冒出。
“公主你先別急,且聽屬下慢慢向你解釋。”影先生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屬下之前有介紹過鎮魂匕,它的功能之一便是還原做夢者的早期記憶。那么在溯夢師施展秘術‘連夢路’后,鎮魂匕的效果便會隨之擴散,所有通過秘術連接在一起的夢境都會重現為夢境主人的早期回憶。若是眾人的回憶在某個時點交錯,那么所有人的夢境都會融合在一起,趨向為那個時點發生的客觀事件——”
“趨向是什么意思?”周空月問道。
“因為主觀推斷等緣故,回憶與事實之間往往存在偏差。只有當足夠多不同記憶交織在一起時,才能盡可能地去偽存真,逼近事實。”影先生回答道。
“原來如此,你繼續說。”
“在這個趨向客觀事件的大夢中,萬事萬物盡皆按照其固有軌跡運行,溯夢師是唯一的變數。”
“也就是眾人皆醉,溯夢師獨醒的意思吧?”
聽聞此言,影先生立刻拍著手掌贊嘆:“對,就是這個意思,公主真是冰雪聰明。屬下天資愚鈍,鉆研溯夢秘術數十年之久,才略有所得,沒想到公主只是隨意問起,便能一語中的。屬下的敬佩之情真是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
“打住。”周空月抬手止住了影先生一發不可收拾的溜須拍馬,說道,“說正事,別浪費時間。”
影先生尷尬地干咳兩聲,頓了頓,繼續說道:“正如公主所言,眾人盡皆沉浸于回憶的大夢之中,唯有溯夢師能夠保持清醒,明白自己究竟是誰,從哪里來,要往何處去。若是他們循規蹈矩,按照記憶中的行為行動,那么夢境便會成為往事的重新演繹;若是他們恣意妄為,那么做夢者便會在夢境中覺醒,擁有移山倒海、翻天覆地之能。”
“所以先生的計劃是?”
“一切爭端,唯戰方休。”影先生衣袖一揮,慨然說道,“這小賊尚且處于入夢階段,陛下和公主在沒覺醒前或許不是他的對手,覺醒后便能旗鼓相當。而我已經邁入知夢境,對付他自然不在話下。屬下施展溯夢秘術后,馬上將陛下和公主喚醒,到時候降小賊,毀鎮魂匕,可謂是手到擒來。”
“影先生怎么知道這小子尚且處于入夢階段?”周空月抬首望向影先生。
“之前拷問小賊時,他說自己是溯夢師,卻在入夢境徘徊了八年——”影先生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待發覺周空月一直望向自己時才意識到哪個地方有些不對,他沉思片刻后,喃喃道,“公主的意思是這小子故意隱瞞實力,想要扮豬吃老虎?”
周空月點點頭,說道:“無論他的話是真是假,咱們都不能將自身安危押在一件不確定的事情上。依我說,你先將父皇和這小賊一起帶入夢中,速戰速決,毀掉他的鎮魂匕。我就不隨你們一起了,萬一你們在夢境中行動不利,或者有其他什么突發情況,好歹也能留條后路。”
“公主心思縝密,屬下佩服。”影先生躬身道。
“時間不等人,趕緊行動吧!”
“是!”影先生肅然應諾。
此話說完,影先生抬起手來,向著櫻樹虛抓。剎那間,便有一大蓬花瓣從枝椏上飄落,向其身影飛去。只見那條黑色的寬大長袖一抖,便將花瓣盡皆籠罩其中。隨后,影先生廣袖一甩,便有一大群斑斕的彩蝶翩翩而出。它們四散而開,繞著懸垂的野火、站立的影先生和靠著櫻樹樹干沉睡的周星羽緩緩轉圈。
“興亡千古繁華夢,醉眼倦天涯……”低沉的吟誦聲從影先生的口中傳出,宛若一陣清風盤旋而起,上升至幽遠的青冥之上。
漸漸地,一陣煙霧憑空而生,絲絲縷縷,若有若無,將此處蒙上了一層夢幻的薄紗。微風吹過,薄紗輕輕晃動,顯露出其中光景。不知何時,影先生已經端坐于地,一聲不響地沉入了睡眠。
周空月穿行在煙霧中,娉娉裊裊,步態輕盈。她走到化龍池畔,望著眼前波瀾不驚的水面,微微出神。
“看來公主有心事。”一個聲音從頭頂處傳來。
周空月猛然抬頭,發現原本昏迷不醒的野火已然睜開雙眼,正望著自己。她心中一驚,說道:“你竟然醒著!”
“是啊,我最近總是失眠,睡不著。”野火臉部浮腫,雙目卻是炯炯有神,他的嗓音有些沙啞,語速卻是絲毫不減。
“看來你不受所謂的溯夢秘術影響。”
“非也非也。”野火搖搖頭,繼續說道,“影先生雖然喜歡在溜須拍馬時夸夸其談,但還是有點能力的。我也并非不受影響,只是想著公主一個人待在外面太過無聊,便自作主張邀你一同探探這夢境。”
“小子你別太得意,現在還不是你放肆的時候。”周空月手心一翻,野火的身形便立刻下降數尺,恰好落在水面上。
“我可沒得意,是公主過于得意了。”說話間,野火的身子開始微微晃動,連帶著那青翠的藤蔓,悠然地擺動起來。
“我哪里得意了?”周空月望著野火蕩來蕩去,眼球不自覺地隨之一起轉動。
“你得意的地方可多了,坐下來,我慢慢跟你講。”野火的語氣輕緩下來,沙啞的聲音似乎也變得親切柔和起來。
周空月望著眼前緩緩晃動的藤蔓,只覺一陣倦意襲來。她不自覺地矮身坐下,懶散地抬頭:“你說。”
“首先啊,你身為薔薇國公主,頭上頂著天神后裔的光環,還能夠操縱草木。你對此很得意。”野火的聲音宛若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離人。”周空月嘆了口氣,將腦袋埋在膝蓋上,繼續說道,“皇室宗親又怎樣?還不是國破山河碎,親故各奔亡。”
“這么說來,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野火笑了笑,“不過啊,公主將我綁了吊在樹上,使我動彈不得,這可是你的得意之作。”
“那倒是,要不是你還不能死,我早就把你丟池塘喂魚了。”周空月只覺渾身乏力,雙眼也已開始模糊,她無力地揮了揮拳頭,口齒含糊,宛若夢囈。
“世界如此美妙,你卻如此暴躁,這可不好。”
“那我應該怎么辦?”
“閉上眼睛,休息會吧!睡一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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