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者快
槍尖又搠入幾分,鮮血如注,姚穹咬牙切齒,痛得冷汗涔涔:“……你他媽……總說我瘋瘋癲癲……怎么這回……倒比老子還瘋了……”
其苦聲如刀剜心,顧少棠痛極怒極,恨不住,猛然收劍回鞘:“說!你們要我怎么做才肯放過穹叔?!”
她說“你們”,便已相信他跟萬優是同盟。Www.Pinwenba.Com 吧
百里因竟不作態。
萬優嘆了口氣:“你以為呢?”
顧少棠道:“你若想要幫主之位,我現在就可以離開鷹山,絕不打擾你的即位儀式?!?/p>
來日方長,她只要留得青山在。
萬優搖搖頭,頗為煩惱:“不不不,這樣未免太無趣了。”
顧少棠咬牙切齒,恨不能立刻救下姚穹:“鷹幫已在你囊中,你還想怎么有趣?!”
她終于領悟,那一日,雨化田為何說留她活口,她會后悔莫及。
此時此刻,她真恨不得把她碎尸萬段。
萬優含笑好整以暇,搖著扇子繞她行了兩圈余,似在尋思什么主意,目光一轉,心念一動,向前行出十余步站在懸崖邊,回首一臉好奇道:“當初你爹為了讓你逃過追兵,把你推下懸崖,似乎就在此處?”
顧少棠眼神一陣冷怒,默不應聲。
萬優又問:“是不是在這里?”
狂風突至,嗚嗚弄吟,鬢邊發絲拍在臉上,顧少棠轉頭去看,眼底滲入一絲夢魘,緊又收回了目光。
萬優向她走來,得逞般的笑意,好似在嘲笑她的蒼白:“你好像……很害怕?”
響在耳畔,令人厭惡的聲音,風聲,以及她。
害怕?她自然會害怕,這噩夢之所,在記憶中鮮明得如同魔鬼潛伏的深淵,每靠近一步,便如同燒紅的鐵鏈鞭打著她的心,揪著她的知覺,一再提醒她,她的父親……是因她而死,因她而死……
萬優在她耳邊輕笑了聲:“這樣高的地方摔下去都沒死……你還真是命硬?!?/p>
姚穹肩骨被封,無法動彈,看她逼近顧少棠,強忍疼痛怒罵一聲:“媽的……你想對棠兒做什么?!給老子離她遠一點——”
萬優扭過頭來,露齒一笑,稚子般無邪,神情又似無辜:“我真的沒想做什么,只不過好奇極了,想看看她的命……到底有多硬?……過去吧……”
手掌霍然落下,將她肩膀重重一拍。
顧少棠像被驚醒般抬起頭。
百里因仍不做聲。
顧少棠緊了緊拳,凜目看她:“我跳下去,你就放過穹叔?”
萬優笑而頷首,姚穹面露驚恐,嘶喊出聲:“棠兒不要!”
顧少棠回頭看他一眼,看他蒼白的臉襯著鮮紅的血,看百里因對他毫不松懈的鉗制。
她緩緩抬步,一步,兩步,踏在了誰的心坎上,千里之外,馬上顛簸,誰的心莫名揪痛。
姚穹心急如火燎,全不顧肩頭槍尖磨礪的劇痛要崩裂他的琵琶骨,嘶吼出聲,一面掙扎,一面拼命伸手想阻止她,百里因掌中一用力,將他重又逼回樹干,迎著他憤怒的目光,只將自己的卑鄙丑陋,全曝露在他眼中。
姚穹痛得面孔扭曲,逐漸失力:“阿因……現在還來得及……你住手,咱們還是兄弟……你快去阻止棠兒,快……阻止她……你忘了你有多疼她嗎?”
百里因兩眼燒紅,黑暗空洞,似已一意陷入了這反戈背叛的僵局中,無知無覺,連眼前掙扎呼喊的人,都化為了虛影。
姚穹心中一墜,刻骨的失望,灰暗了眼神。
顧少棠站在懸崖之巔,狂風揚起她的衣袂,絳帶絲縷翻飛,她感到一種如同騰空的暈眩,捏緊了拳頭,對姚穹的勸阻充耳不聞,回轉身來:“因叔,你看著我?!?/p>
百里因忽若驚醒,回頭看她。
顧少棠不再說話,只看著他的眼睛,仿佛要看透里面所有的情緒,繼而,微微一笑,張開雙臂,向后一騰,一瞬間,如同折翼的飛鳥,風中墜落。
百里因驚怔了眼。
“棠兒——”
姚穹的嘶喊在風中凄厲到喑啞,一如顧元彪當年撕心裂肺的呼喊。
百里因好似終于明白發生了什么,顫抖的手,失力松開,心臟刺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得無力承擔,他俯下身不住喘息,幾欲作嘔,喘息了半天,才似想起什么,猛然將銀槍拔出,扶住失力往下滑脫的姚穹,想為他止血療傷。
姚穹失血太多,已無氣力,被他掖著,昏沉的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像要把他看透:“百里因……你真是個畜生……”
百里因充耳不聞,為他包扎好傷口,才發現他早已昏迷了過去。
百里因渾身像散了架,頹然坐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忽然察覺背后有人駐足。
百里因兩眼發昏,空洞望著看不見的前方,忽然笑了,笑得挫敗,笑得悲哀:“……你終于如愿以償,毀掉了所有我最珍惜的東西……”
萬優的臉上沒有任何笑意,她感覺不到半點報復的快樂。
倘若她真的將他珍惜的一切毀掉了,為何他的心依然沒有可以容得下她的寸許之地?
她失落了眼神,俯下身,將雙手放到他肩上,好似勸慰:“你放心,我立刻派人下去找她,以她的身手,沒那么容易死……”
聲調忽一沉,幽靈般森冷:“因為事情還沒結束……我對你的報復,遠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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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嘶力竭的呼喊,在耳畔被風吹散。
突出懸崖的樹枝,承受不住重量,啪吱折斷,她似斷線紙鳶墜落在雜草堆中,重重一下,靈魂仿佛要被摔出身體,痛到窒息。
顧少棠仰面朝天,腦中一片空白。
劇痛,在體內細細密密地擴散,全無間歇,想要動一動手指,卻覺四肢像被放在石磨中碾過,疼痛的碎裂感越演越烈,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要刺穿皮肉跑出來,她想要呼吸,卻很困難,想要大口呼吸,口中卻不斷涌出血沫,無力嗆咳,鮮血濺上草叢,似先才所見,無數箭矢刺穿胸膛時飛濺的鮮紅——
爹……爹……
終于意識到的喪父之痛,令稚幼的面孔現出刻骨的痛楚,她皺緊了眉,淚里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掉下來,腦中一遍遍回響的,是最后聽到的那句話。
活著……活著……活著……
爹爹要她活著……要活著……
顧少棠憋不住痛,昂著脖頸,咬牙嘶喊了一聲,拼命想要爬起來,整個人卻像一具散了架的木偶,無力擺布四肢,每一寸拉扯,都是抽筋折骨的痛,她發出陣陣悲鳴,掙扎了半天,最終也只能頹喪而悲哀,像攤爛布似的地躺在那里,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每一寸疼痛,都在凌遲著她求生的意志,痛楚凝聚成團,壓迫在心口,痛得哭不出來。
暮色遍染,飛鳥歸巢。
漸漸失芒的瞳眸所倒映出的一切,寂寞得令人顫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不知道誰會來救她……
但她已經……等不下去了……
濃云堆聚,黑暗從四面八方襲來,天際的星子墜落在昏沉的眼眸中,身體的痛楚漸漸麻木,她腦中一片冰涼,已經感覺不到自己還在呼吸,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
還是……沒有辦法活下去嗎?
腳步踏得泥土,發出松軟的叫喊,窸窸窣窣的聲響,向著她的方向蔓延而來。
陷入絕望的思緒,突然間的顫抖。
誰來了?誰來……救她?
染血的手指在草叢中拼命掙扎,用盡了力氣,也只能動彈一下,拼命想要睜開眼,也朦朧如霧,抓不住,看不清,黑影輪廓,陷在茫茫夜色中。
她感到害怕,怕這僅有的求生機會,只是幻覺。
黑影靠近,伸出雙手將她輕輕托起,擁入懷中,一股暖流,同時匯入她身體,如同洶涌的潮水,漫過她的知覺。
顧少棠渾身顫抖,像個渴暖的小孩,用恢復了些許力氣的手指,緊緊抓住他,抓住了這抹溫暖,像在巨浪中顛簸了一世的船舶,終于找到靠岸的港灣,那種安心,無法言喻,淚沿著眼角,崩潰滑落,過多的壓抑,在那一刻傾瀉爆發,她埋入黑影的懷中,隱忍的嗚咽過后,便是痛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顧少棠赫然驚醒,入眼便是陌生的床頂,手壓著軟被,片刻呆滯。
“棠兒,你醒了!”
床邊那人驚喜出聲,那喊聲對剛剛蘇醒的人來說多少有些吵耳。
顧少棠眉一皺,直覺起身,用力過猛而扯疼肩部傷口,剛齜了下牙,就被人扶住了手臂,她狐疑看去,不由一愣:“白龍?”
這許久沒見的,白龍多想沖她笑一下,可僅有的笑意,全被對她的擔憂心疼壓沒了:“你別起來,傷還沒好,乖乖躺下休息。”
顧少棠哪里料得到會是他:“這是怎么回事?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會在這里?”
白龍拍著枕頭說:“你別急啊,快先躺下,我慢慢跟你說?!?/p>
顧少棠也覺疲累不堪,乖乖躺倒,眼底仍有一絲反應不過來的愕然。
原來當初白龍給馬壩林外的酒館老夫妻當了義子,著手料理酒館經營之事,不過幾月,便將酒館生意經營得紅紅火火,在蜀中連開幾家店面,賺得是盆滿缽滿的,乃至蜀中一帶受震,無數災民無家可歸,白龍捐贈銀兩賑災,卻被官員貪占,撥下來的款項所剩無幾,他氣惱不過,只能親力親為,指揮建立處所給流民容身,又在各處辦食肆,供流民吃喝,這幾日因災后瘟疫橫行,藥材短缺,白龍便領著一幫人去山中采摘草藥,機緣巧合,竟就發現了倒在谷中的顧少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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