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燭淚
顧少棠被迫跳崖,將墜落至底時,雖以吟雪劍刺入崖壁,多少止住了些落勢,但肩膀傷口卻因此撕裂,加重了傷勢。Www.Pinwenba.Com 吧
她如今的身手遠高于年少時,此番墜崖雖只受了皮肉傷,可回憶起過往,所承受的心靈折磨卻遠遠超乎想象,以至于蹣跚走出幾步,便猝然昏厥,甚至夢鄉回溯,清楚憶起崖下那一夜的事……
在遇到雨化田之前,她真的以為,那一夜只是夢境。
當她醒來時,是鷹幫五將守在她身邊,誰也不曾見過救她的那人……
雨化田……
雨化田……
無法克制心中的想念,拳指緊縮,思緒混亂不止,顧少棠驟然起被下塌。
白龍慌里慌張,張開雙臂阻她去路:“你要去哪里?!”
顧少棠蒼白著臉,壓住肩傷往前走:“你讓開,我有急事……白龍,你救我這一次,我以后再報答你。”
白龍執意攔下,高聲喊道:“你想報答我,別的不用做,我只要你好好養傷,就現在!”
顧少棠足下一頓,看著他。
白龍見她停下,又輕了語氣:“你聽我的,我不問你發生什么事,你就呆在這里,好好休息養傷就好,你想做去什么,我幫你做,我人手很多!”
顧少棠滿心不自在:“白龍……我對你……”
白龍忙打斷道:“你別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不會強求,可你不能阻止我喜歡你吧?”
顧少棠無言。
白龍滿眼熱誠:“知道嗎?能為你做事,就是我現在能得到的最好報答。”
顧少棠真是受不起:“你不必對我這樣……”
白龍截道:“我當然不必!可我偏就喜歡這樣!……真的,我不再是匪幫中人,我很自由,我所做的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什么事讓我覺得快活我就做什么,所以你不用覺得有負擔。”他說罷撐著膝蓋看她,抿唇微笑:“說吧,你要做什么?我幫你。”
顧少棠腦中有些混亂,見他還等著,嘆然一笑,只道:“我有些手下在半月坡待命,勞煩你派人去通知他們我在這里。”
白龍倒沒想是這么簡單的事,應了聲轉身便走,走至門前忽然停步道:“你餓了吧?”
“呃?”
白龍偏首一笑:“我現下手藝還不錯,不比卜倉舟差,待會兒嘗嘗我做的菜吧?”
顧少棠愣愣看他離去,心內不自覺,泛起一絲疼。
情之所至,心之所達。
她尚不懂如何傾注一切去愛,又何德何能,得這般掏心掏肺的喜歡……
傾心而愛,不求回報,這世間真有這樣的感情嚒?
她只嘗得愛之熾烈,若叫她只對雨化田好而不獨占他,那是不可能的。
愛這般善妒之物,容不下半粒沙子。
顧少棠閉了閉眼,只一陣嘆息,懨坐榻上。
上山之前,保險起見,她留了一半人手在半月坡待命。
鷹山之上那一拔劍,并非真怒,只為探探虛實,看清誰是叛黨,誰是自己人,因為瞬間的直覺反應,無法騙人——
那時一目掃過,果不出所料,藏形藏色的叛黨,遠比自己人來得多,鷹幫內部形勢嚴峻,已到了不得不大舉肅清的地步,她甚感憂心。
萬優此時有幾大舵主撐腰,人手眾多,更有百里因對她言聽計從,她若要對抗,只怕徒增無謂傷亡,更何況現在她身邊人手確實單薄,需得等王江光等人前來匯合,才能保證萬無一失,因此,這般遂意跳崖,也算將計就計,以退為進,只待她集合人手,再顯真章!
只是怕……宆叔傷得那般重,不知現下如何……
百里因……
他是否真的因愛生恨?
他若真的與她娘親有過那般瓜葛……她該如何自處?
已至此境,她明知不能再信他,卻仍無法將那過往的種種疼愛關懷,通通視作虛情作態,因而苦惱更甚——
簡樸的木屋,是為了采藥而在山腳搭就的臨時居所。
青竹籬笆圍了一圈,媼婦們忙碌于摘葉莖曬草藥,白龍興沖沖折返屋前,掀簾要語,恰見顧少棠正盤腿坐在床榻上運功療傷,張了一半的嘴立時閉合,不敢打擾,默默挪到角落看她,有些貪心,只盼再多看些時候,待到兩炷香過,顧少棠額邊冒汗,面色恢復了紅潤,輕吁一口氣,便知已無大礙。
隨后便在白龍的殷勤伺候下,顧少棠用了膳,喝了藥,安寢歇息。
轉眼薄暮,殘云叆叇。
屋外馬蹄聲紛至沓來,顧少棠心道正好,便起身推門出去,詫然見到——
卻不止留在半月坡的那一半人手。
雨化田披星戴月趕來,袍袖染塵,鬢邊落了幾絲,目光攫住了屋檐下的顧少棠。
忽然之間,仿佛已隔半世未得相見,經年累月的思念磨礪了渴望,顧少棠與他四目相對,悸動得緊繃顫抖,只覺像被一場風暴包裹住,透不過氣來。
情感的薄弱之處,陡然被劐開了口,暗藏的情愫瘋狂涌現——
“雨化田!”她張開雙臂向他奔去,飛鳥般扎入他懷里。
雨化田被她圈住腰際撲了個滿懷,初還有些錯愕,可一感覺到懷中的溫暖,盤亙于心的擔憂便如同春融冬霜般化開,心中的緊繃漸漸退去,眼底浮起淺淺的笑,他埋首將她柔軟的身子緊緊擁住。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世界像被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微光中,安靜得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唯有水聲潺潺。
白龍追出屋外,威武二人匆匆趕來,傻在原地。
這兩人仿佛要對彼此訴盡相思,卻不用言語,只這般緊緊擁抱,愛意已然彰顯。
白龍與威武二人的神情,在錯愕之后,唯有釋懷與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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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寂廂房,一盞燭火,暈出一團朦朧的光。
百里因獨坐桌前,執筆染墨,紙鎮下空白的紙張,卻遲遲等不到濃墨渲染。
愁緒百轉千回,他閉上眼,任由腦中光影混***錯,回溯時光,耳邊重又響起稚氣未脫的聲音——
“好聽嗎?”
偏所幽寂的院落中,一株海棠開得極盛。
壓枝繁花,滿樹幽雅。
豆蔻年華的少女素白十指,調撥古琴,清風卷過她粉色的裙裾,撩撥了誰幾寸柔腸。
她清透的眼眸迎上他的目光,微笑問他,而他心口一撞,掌心一顫,染墨的筆尖污了畫作。
“什么曲子?倒沒聽你彈過。”
他故作鎮定,不著痕跡地將墨跡添了幾筆,畫出一朵海棠。
“你當然沒聽過,這是我新譜的曲,叫‘化棠’。”
“呵,這是什么來頭?只聽過梁祝化蝶、和尚化緣,從沒聽過化棠的。”
朱沁蘭莞爾一笑,攤開手來,指掌纖柔,緩緩接住落下的一片花瓣,她抿唇抬頭,嗅那滿樹芬芳:“我真情愿化為一株海棠,花謝花開,出自本心。”
朱沁蘭生母蘇氏,早年為秦淮河名妓,被憲王納為妾室后生下了她。
朱門繡閣,高樓金闕,養在深閨人寂寞,她對高墻外的熱鬧喧囂的向往,如同鳥兒被困于籠中的不甘,他一直知道,但禮儀規矩加身,他需得顧及她女兒家的名聲,不能總帶她出去游玩,也不能一直往憲王府跑,為了給她解悶,便常與她書信來往,把自己在外頭所經歷的一切都告訴她——
那一年,他滔滔不絕,向她贊美一個他崇拜至極的人物,勾起她無限好奇,終有一天,得出機會,他教朱沁蘭扮成男裝,帶她去見識他口中的英雄——
那一日,武職試騎射場,顧元彪技藝超群,大出風頭,他歡欣鼓舞,渾然未覺那人的英姿,已在朱沁蘭心中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
他仍與她書信來往,只是收到的回信漸少。
在他還沒意識到的時候,朱沁蘭開始偷偷習武,只不過些三腳貓功夫,偷溜出府,已綽綽有余。
在他還沒意識到的時候,朱沁蘭已然因著機緣巧合,與顧元彪江湖相逢,義結金蘭,并肩笑談。
鴻雁在云魚在水,恍然心隔千里,情意難抒。
直到他終于發現,那情竇初開的朱沁蘭,眼里已經容不下他人的身影。
她一旦接觸到外面的世界,便像種子蘇醒,破土發芽,用令他無法想象的速度,成長到能為自己做主,親口向他退婚的地步。
而將要失去她的恐懼,摧毀了他的理智。
嫉意成魔,心懷惡意,他在她再一次偷溜出府去找顧元彪時,暗下派人向憲王府透露了她的行蹤作為,這等丑事傳入耳來,憲王自是雷霆大怒,當下指派人手將她半路抓回,軟禁于偏所,叱令擇日出閣,朱沁蘭縱然千般不愿,萬般不肯,苦苦哀求,卻也無法軟化憲王的心,反使得憲王遷怒蘇氏,責其教女無方,將休她出府,蘇氏日夜垂淚,求得緩機,屢屢來勸,勸她不成,便觸柱尋死,朱沁蘭哪能眼睜睜看著生母自盡,終也只能含淚妥協,應承完婚。
燭光一晃,百里因筆鋒一頓,幽深的黑瞳,滲入一絲苦澀。
新婚之夜,龍鳳花燭,鳳冠霞帔,醉眼迷離,紅綢緩緩揭起,淌過臉頰的眼淚,注定了無法成雙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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