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舊情北上走單幫(1)
生意日漸冷清,甄永信打算動身的念頭越發強烈,閑著時,他把成封的大洋拿到錢莊,兌換成金條,回來后,用小塊布條,一根一根包好,縫在圍腰里,白天就系在腰間。Www.Pinwenba.Com 吧
說不清什么原因,賈南鎮對動身離開的事那么抵觸,一當甄永信提到要走,他總能找出恰當的理由,勸甄永信再待幾天,等他把正在干的事辦完再走。日子一天天拖著,弄得甄永信心里開始焦躁起來。直到一天下午,賈南鎮收攤后,帶回了辛麗蘭,甄永信才恍然大悟,在他和辛麗蘭爭奪賈南鎮的較量中,自己絕不是對手,注定要敗下陣來,只是他自己不愿馬上承認罷了。不但如此,就連和辛麗蘭別后重逢時的表現,他也遠遠不如辛麗蘭那么從容自若。見面時,辛麗蘭坦然淡定,不失優雅地向甄永信福了個萬福,清婉嬌麗地道了聲,“甄道親久違了。”
反觀甄永信,則像一個犯了大錯的孩子,見到父親時,顯得拘促不安,滿腦子都是那天“考色”時的情景。他總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辛麗蘭沒穿衣服,而自己也**著站在辛麗蘭面前,心跳明顯加速,臉也木脹得厲害,兩眼不敢和她對視,不知怎么應對才好。“唔、唔”了幾聲,連自己都說不清到底說了些什么,就轉身回屋了,心里暴怒起來,疑心是賈南鎮故意要羞辱他,才把這辛麗蘭帶來。振怒之下,失去了理性,在屋里大呼一聲:“慕仙,你來一下!”
賈南鎮聽見,推門進來。甄永信指著門外的辛麗蘭,嘴唇哆嗦著問,“你說,這是怎么回事?”
“辛道親來奉天開荒,找到我說,她眼下沒有住處,我想咱這兒寬敞,就把她領來了。”
“咱們現在是寄人籬下,這種事你就隨便作主了?”
“我事先和尉遲道長說了,他答應了,我才領她來。”
“什么?”甄永信手指發顫,指著賈南鎮,氣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哥還在為‘考色’的事煩心,”賈南鎮安慰他說,“其實哥還是轉不開這根筋,你仔細再想想,那有什么呀?不過跟到浴池洗了個澡罷了,我聽人說,高麗棒子和小鼻子,浴池不分男女,隨便進出,只要不整事兒,就沒人管你。哥哥再想想,逛窯子,仙人跳,放白鴿,咱什么沒干過,還不都是這么回事兒?哥怎么就跟這一貫道過不去呢,考了一次色,看把你折騰的。”
一通不管不顧的規勸,說得甄永信臉紅脖子粗,兩眼充血,嘴唇發抖。賈南鎮見勢不妙,知道自己把話說重了,趕緊賠著笑臉,說起小話,“哥也是曾經滄海的人了,什么人物沒見過?想她一個女流之輩,能把哥怎么樣?先讓她在這兒住幾天,覺著不得勁兒,再把她趕走,或者咱一走了之,不就結了?”
甄永信看出,眼下,賈南鎮徹底入了道兒,讓辛麗蘭給迷住了,就像當初給春江月迷住了一樣。心想這種好色之徒,骨子里就是逐腥的本性,不是一兩次教訓和別人的勸導能改好的,終難甘苦與共,托以大任。這樣一想,反倒消了氣,不再與他計較,等他絮絮叨叨把一大堆廢話說完,甄永信才放低了聲音,對他說,“這陣子,哥也想過,帶著老叔,四處走江湖,他老人家著實吃不消,眼下雖說手頭寬余了,可你也知道,哥這次出來,并不是要賺錢的,在奉天呆了這些日子,一點世仁的消息都有,我想去哈爾濱去一下,到他舅舅那里去看看,看能不能得些線索。”
“哥這不是又要扔下我不管嗎?”賈南鎮這才覺得情況有些嚴重,哭喪著臉說。
“別說傻話,”甄永信勸道,“這些日子,在奉天賺的錢,已足夠你回家置辦些家業了,過安穩的日子。想弟妹見你帶錢回去,也會原諒了你,再說孩子也大了,當爹的老這么天涯浪跡,不管不教的,也不是為父之道呀。老叔這么大歲數了,整日跟你這么漂泊,哪是長久之計?”
“不回去!”賈南鎮犯起混來,“死也不回去。那娘兒們,這一輩子不想再看見她了。”
見賈南鎮橫下心來,甄永信覺得再勸下去,也無益處,又換了口氣說,“實在不想回去也成,反正老叔老了,禁不住折騰,你要是愿意,就在這邊安家也成,遇上合適的,置辦幾間房產,把家先安置下來,老這樣寄人籬下不行,有了家,每日里坐攤賺點錢,貼補家用,也是正道。”
“那哥再不回來啦?”賈南鎮問。
“哥去哈爾濱那邊找找,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消息,左右奉天這邊有你,要是找到了世仁,你先把他留下,過不了一年半截,哥還要來找你。”
雖說又是分手,心里仍舊不免繾綣,可一想到甄永信對辛麗蘭有成見,天天住在一塊兒,低頭不見抬頭見,太礙眼,如今甄永信一旦離去,自己和辛麗蘭日日斯混,也可無牽無掛了。想到這里,賈南鎮心里也松快了。嘴上說些勸說挽留的話,心里卻巴不得甄主永信馬上動身離開。
“哥打算什么時候動身?”
“馬上就走。“
“干嘛這么急?”
“晚上八點有趟火車。一切順利的話,明天早上就能到達哈爾濱。”
“哥等著,我這就去給哥置辦些餞行的酒。”
“不了,兄弟,”畢竟二人一道闖蕩多年,臨要分手,還是動了真情。甄永信強忍住激動,沒讓自己哽咽起來,“時候不早了,老叔年紀大了,一起處了這些日子,冷丁說我要走,怕他受不了,你去喊兩輛人力車來,我去跟老叔說,就說我到哈爾濱去幾日,過一陣子就回來,這樣,他心里會好過些。道長那邊,等你瞅空去說一聲吧,我就不去了。咱們兄弟倆到火車站那里,就近找一家酒館,吃點飯就行。”
賈南鎮乖順起來,聽話地上街去了。一會功夫,叫來兩輛人力車。見車來了,甄永信從賈父屋里出來,回到屋里,提起行裝就走。賈父顫顫悠悠,蠕動干癟的嘴唇囑咐道,“他哥,早點回呀。”
早上九點,火車到了哈爾濱。出了站臺,雇了輛人力車,直往道里奔去。在家時,總聽世仁講起哈爾濱,哈爾濱的城區就裝進甄永信心里,如今雖是初次到來,卻有種故地重游的感覺。
過了東大橋,下了緩坡,就是道里了。按照世仁說的地址,車夫找到了經緯三道街,在指定的門牌號前停了下來,指著一條胡同說,“到了,就這里。”
甄永信付了車錢,提起行裝,進了胡同。這是一個二層紅磚樓圍成的小園。小園內住有十幾戶人家。甄永信對著門牌號,找到了寧家。寧家門反鎖著,聽屋里有切砧的聲音,知道女主人正在操辦午飯,便敲了幾下門。
聽到敲門聲,切砧聲停歇下來,跟著就起了罵聲,“你還知道回來呀,我還以為你死在賭場里呢。一天到晚的,錢賺不回來,倒把家底兒賭了個精光。老娘要不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怎么會嫁給你這種現世報?”
一言未了,沒好氣地開了門。見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唬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冷氣,收住話頭,愣了片刻,問,“你找誰?”
“寧鳳奎家住這兒嗎?”甄永信問。
“住這兒。”那女人說,“你是?”
“我姓甄,從金寧府來的。”
聽甄永信報出姓名,女人的臉立時變得難看起來,杏眼含怒,柳眉鎖緊,沒好氣地問,“該不是那個叫甄永信的人吧?”
“正是。”
身份得到了確認,那女人徹底翻了臉,“你來干什么?你把我們坑得還不夠嗎?知道嗎?我小姑子多好的一個人呀,叫你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回到家里,老爺子一口氣忍不下,就走了;來鳳生下小野種后,就沒臉抬頭見人了,好端端的一個年輕人,就窩窩囊囊地走了,還惹得我們也跟著讓街坊鄰居們指指點點的,你種下的那個小野種,沒讓我們家一天得好,成天讓我們丟人現眼不說,還變著法來氣我,往我的粉盒里撒尿。謝天謝地,老天爺幫忙,不知給他弄到哪里去了,我們好歹清閑了幾天,你又找上門來,你來干什么?”
“我來向嫂夫人一家道歉的。”甄永信可憐巴巴地說。
“誰是你的嫂夫人?你們結婚了嗎?媒人在哪?聘禮在哪?婚宴在哪兒辦的?”那女人不依不饒,一張刀子嘴,下冰雹一樣,吐出冷話。甄永信開始吃不住院勁了,臉上木脹起來。“你走吧,別再來找我們,讓我們過幾天清靜日子吧。”
看那女人態度生硬,諒他再說無益,甄永信轉身要走,眼前卻給一個男人擋住了去路。此人中高身材,面色白凈,鳳眉上挑,似曾在哪里見過,指著甄永信,問妻子,“這位是?”
“金寧府來的,姓甄,坑害咱來鳳的野漢子。”
一通介紹,說得甄永信滿面脹紅,覺著院子里的四鄰,都在偷窺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了進去。倒是男主人寬宏大量,嗔怪女人道,“說些什么呀?好歹也是一家人,人家大老遠撲你來的,就這樣待客?”
“那該怎么樣待客呀?他把咱來鳳糟蹋得什么樣啊,掛扯咱也跟著多少年在人面上抬不起頭,老人都讓他給窩囊走了,如今難道還要我四個碟子,八個碗的侍候他不成?你成天鉆進賭局拔不出腿,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倒有臉回家教訓我?要侍候,你去侍候,老娘走,成吧?”那女人邊說,邊捋下套袖,摔到丈夫身上。眼看二人聲音高起,怕惹得鄰居看笑話,桂甄永信機攔在二人中間,低三下四賠著小話,“哥,你別惱,我嫂子說的也是,其實我這次來哈爾濱,是路過,順道來看看哥嫂。現在門兒我也認清了,哥要是有空兒,我想和哥借一步說話,就不進家了,省得給嫂子添麻煩。”
見甄永信這樣說,男主人也放下聲來,轉身和甄永信出了院,往中街那邊走。這中街是哈爾濱的繁華地界,方石塊鋪就的街面,兩旁是歐式建筑,與中國別的城市不同,充斥著異國情調。找了一家高檔酒樓,二人進去,要了間雅座,甄永信開始點菜。畢竟是初次見面,從前又做過那么多難以啟齒的事,剛才又讓女主人數落了一通,甄永信提不起精神;寧鳳奎平日好賭,有把柄攥在妻子的手里,在家中也不是一言九鼎的主兒,妻子不吐口,他也不敢往家里帶客,面對遠道而來的客人,他難以做主,心里也打著結,不知怎么給妹夫一個交待。酒席上二人只說了些牙外的話,難以交心。一瓶高糧老燒,只喝到一半,二人就有了醉意。怕再喝下去會走了底,甄永信喚來跑堂的結了帳。寧鳳奎張羅著要付錢,手伸進兜里,卻掏不出錢來,甄永信知道他囊中羞澀,便從懷里摸出一把大洋,弟給跑堂的。
出了灑樓,旁邊就是一家旅館。見甄永信要進去開房,寧鳳奎攔著說,“兄弟這可就見外了,哪有這個道理,到我這兒來,接風酒在外面吃,也就罷了,卻又要住在外面,豈不是讓外人笑話我?哥家雖不寬敞,也不差你一張床,快跟我回家。”
見寧鳳奎誠心攔他,甄永信道,“哥先聽我一句,照理,應當聽哥的,回家去住,可是嫂子正氣頭上,頂著氣住到哥家,碗邊挨著鍋沿兒,磕磕碰碰的,彼此心里反倒不愉快。我這次來哈爾濱,是要住些日子的,還有些事要哥幫忙,等嫂子消了氣,我一準搬過去就是了。只是這幾日,我先住在這里。”寧鳳奎還想勸阻,甄永信又說,“我先訂間房,哥也上來坐坐,我正有事要跟哥說呢。”
房間開了,管房的領著客人進了房,交待了店里的一些事情。甄永信問店里有沒有茶水,管房的說有,轉身退了出去,一會兒功夫,端著水壺和茶具進來。待管房的離去,甄永信把門關上,回身給寧鳳奎倒了茶。寧鳳奎接了茶,難為情地說,“你嫂子這人,就這樣,刀子嘴,得理不饒人,其實也沒什么歪心眼子,這么多年,我都習慣了,不理她就是了,過幾天,她自己就消停了。”
“女人家,都是這樣。”甄永信笑了笑說,話一出口,覺著不對味,急忙把下面的話咽了回去,心想有寧氏的事橫在他們中間,現在和寧鳳奎談論女人,是不合適的。便解下圍腰,從上面取出兩根金條,遞給寧鳳奎,“聽世仁說,這些年里,來鳳帶著孩子住在娘家,多虧哥照應著,這次來哈爾濱,一來是找世仁;二來是到來鳳和二位老人的墳上看看。老人活著時,我丁點兒孝心未盡,現在只能給他們修修墳,盡點孝心,也算彌補一下過錯。這些東西,哥先拿去用,不夠,我還有,哥的恩情,我慢慢會補報的。”
“兄弟這是干什么?”寧鳳奎像受了驚嚇,趕緊起身推辭,“好歹也是一家人,怎么說出這種話來,快收起來。”
“哥別這樣,”甄永信堅持往他手里遞,向門邊使了個眼色,“這里不是爭持的地方,有話等我到哥哥家再說,這些,哥務必要拿去用,要不,兄弟更不安心了。”
寧鳳奎見甄永信堅持要給,不再推辭,抓過金條,緊攥在手里,嘆息道,“唉,世仁這孩子,哪點都好,我可喜歡呢,把他當兒子看。就是驢性點。你也看見了,你嫂子那脾氣,也不好,說起話來,深一句淺一句的,一點都不在乎,世仁小的時候,還行,能忍著,長大一點,就吃不住了。有時我勸你嫂子改一改,一個沒娘的孩子,別太刻毒,可她愣是改不了,到底弄得世仁急了眼,往她粉盒里拉了屎尿,就走了。”
“也不能全怪嫂子,世仁這孩子,就是驢姓。到我身邊,也沒改掉那驢脾氣,他繼母脾氣也是不好,他就往繼母飯碗里弄瀉藥,被他繼母逮住了,他就跑了。”
“他咋不回哈爾濱來找我呢?”
“按他的脾氣,恐怕難回來。他到我那兒之前,在街上曾結交過一幫朋友,都是一些氓流,我估摸著,他又去找那幫朋友了。所以,我這回出來,就是想到各地走走,到氓流聚集的地角去打聽打聽,興許能打聽到他的下落。”
“這辦法對頭,”寧鳳奎把金條揣進懷里,擊掌贊成,“趕明兒個,我帶你去找,好歹這哈爾濱我熟悉,閉上眼睛都能找回家。”
“那倒不用了,哥還要掙錢養家糊口呢,我閑著沒事,自己找找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寧鳳奎說,“別說我現在沒別的事,就是有事,也得停下,什么事還有比找世仁的事大呢?”
見寧鳳奎說話中聽,甄永信不免想起寧氏。想當初在金寧府偏安于城南,日日和寧氏輕聲款語,何等安逸舒心,可恨那玻璃花兒眼,妒火中燒,攪了二人的鴛鴦春夢。如今到了寧氏故里,難免想入非非,心想要是寧氏不死,二人長相斯守,該是何等逍遙。一個暢想未了,寧鳳奎又開口說話,“你侄子去年下了學,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看他年青力壯,就讓他頂替了我的活兒,在鐵路上當搬運工,月月工資,也夠一家人的生活。”
甄永信心里擱不下寧氏,見寧鳳奎停下話,便問,“我聽世仁說,來鳳的墳墓,在西郊亂葬崗,哥什么時間得空兒,帶我去看看。”
“不忙,不忙,你剛來,坐了一天的火車,先歇下,趕明兒個搬我那去住,閑下來,咱有的是時間,那時再去不遲。”
說著,寧鳳奎借口讓甄永信歇息,起身告辭去了。
一覺醒來,已是晨時。初霞染窗,街上傳來有軌電車行駛時的振動聲。匆匆洗涑后,甄永信打算到街上吃些早點,順便察看一下人流聚集的地方。剛把行裝收拾好,聽到有人敲門。打開房門,是寧鳳奎,一臉喜滋滋地進來。
“兄弟,收拾收拾,把房間退了,跟我回家。你嫂子讓我給收拾熨帖了。”寧鳳奎洋洋得意地說。
“哥這是做什么?”甄永信心里一驚,馬上又覺得不對勁兒,心想他要是真的收拾了老婆,臉上哪會這般喜滋滋的,轉念一想,明白過來,這北邊人,說話往往口氣大,他說的收拾,未必是遼南人時常說的家庭暴力,極有可能是說服開導,直至對方心悅誠服地改了主意。為了在外人面前顯白,往往愿夸海口,說得嚇人。這樣一想,便就勢說道,“我本打算順路到哥家看看,不想給哥惹了一身的麻煩。”
“嘿,女人這東西,該收拾,就得收拾,不的,三天不打,就能上房子揭瓦。”寧鳳奎見甄永信說完,跟著又扔起大話,說完,拎起甄永信的包裹,和甄永信一道出了門。
沿著昨天來時的道路,又回到寧家。寧鳳奎敲了敲門,高喊一聲,“開門!”屋子里就有人過來開門。開門的是女主人。甄永信正擔心,重新見面,會遭受女主人的冷臉,不料門開后,女主人的笑臉,著實嚇了他一跳。
“大姑爺子真厚道人,大人不見小人怪。我一個婦道人家,沒有見識,昨兒個說了那些難聽的,傷著大姑爺子。你瞧我這張嘴呀,自個兒都拿來它一點辦法沒有,就是愛傷人,不知傷過多少人呢。幸好傷著的,都是些君子,要是傷著的都是些小人,我還不得下十八層地獄呀?”說完,自己咯咯笑了起來,側身把客人往屋里讓。甄永信猜想,是自己昨天給的兩根金條發生了效力,便一邊應付著,一邊往里走。走過一段走廊,到了主人的正廳。廳室還寬敞,窗子都不大,屋里顯得暗淡。寧鳳奎指著緊挨著正廳的房間說,“你就住這兒,不比旅店差,對面是你侄子的房間,我和你嫂子住把頭兒的房間。這多好,咱一家人在一塊兒,多舒服。”
領著客人在各房間轉了轉,又回到正廳,照應客人坐下,女主人殷勤地過來倒茶,嘴上不住地巴結道,“大姑爺子也忒講究了,多年不來,來了還送給我們一根金條,多貴重的的禮物呀,像我們這號人家,哪輩子還得了……”女主人還要往下絮叨,丈夫脹紅了臉打斷說,“少說幾句行不行?不會說話,愣要多嘴,你以為妹夫是借給你錢用啊?還要你還?真是的,去吧,快去置辦午飯吧,我們哥兒倆在這說話呢。”
女主人瞪了丈夫一眼,扭著腰出去了。甄永信看出,寧鳳奎在昨天他給的兩根金條上做了手腳,只交給妻子一根,自己匿下了一根。想想昨天乍到時,女主人罵丈夫的話,猜想寧鳳奎匿下這根金條,要么是還了賭債,要么是當作賭資,又要去賭。礙于頭一回見面,甄永信不想把事兒點破,弄得彼此尷尬,便裝著不知就里的樣兒,和寧鳳奎嘮起家常。
這寧鳳奎甚是健談,雖文化不高,卻對市井俚俗洞若觀火,凡事經他嘴里講出,總能繪聲繪色,引人入勝。有茶水滋潤著,寧鳳奎差不多一個人講了一上午,還意猶未盡。
女主人操辦的午宴準備好了,寧鳳奎不飲酒,午飯時,甄永信也不好多喝,只喝了三小盅高粱老燒,匆匆吃了飯,主人安排客人休息。心里有事,難以睡實,只打了個盹兒,就起來了。家有客人,寧鳳奎也沒睡實,見甄永信起身,也跟著起來。二人合計下,一道出了門,雇了兩輛人力車,出城去了。
城郊西南方,是一片荒冢,墳丘重重疊疊,在墳丘間轉了半天,才在一座墳丘前停下,寧鳳奎向墳丘指了指,說,“就這兒。”
甄永信停下看時,在一片墳丘中間,寧氏的墳顯得太不起眼,在荒草覆蓋下,如不是在亂葬崗里,幾乎看不出這是一座墳,顯然好久沒有人來掃祭過了。整座墳上,一丁點兒寧氏的標記都沒有。想想當年在金寧府和寧氏初遇時,寧氏身著一襲綠錦旗袍,旗袍下流動的風韻,輕易就把他的魂兒勾了去。如今睹物思人,暗然神傷,眼角不覺濕潤起來。
“哥,這幾天你有空,幫我張羅張羅,我想把來鳳的墳修整一下。”
“兄弟別急,這事哥都想好了,眼下天寒地凍的,動不了土,等開了春,到了清明,哥就把這事給辦了。”
“那倒是,只是臨時操辦,不一定事事齊備,哥最好現在找人,把事兒訂下,先準備好磚石,到時再做,也穩妥些。”甄永信本想把修墳的錢交給寧鳳奎,只是顧忌他嗜賭成性,又拿著錢去賭,便說,“一應的費用,都是我的,哥只幫我找人就成了。”
“兄弟又說見外的話,都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些許小事,哪里還用麻煩兄弟?”
甄永信知道寧鳳奎說的是客套話,何況現在還沒開始動手做,不想為了這事,在墳地和他爭執,等真的開工時,一并給他錢就是了。便說,“哥多暫去找人,一定得帶上我。”
“那當然。”
二人說著,離開墳地回城了。到了家,已是落日時分,城里人家正在晚炊。哈爾濱地處三江平原中部,水陸運輸便捷,四周又多是茂密的森林,城里人家,日常燒柴多是從四周林區運來的松木,家家門外都壘有一垛松木劈柴,晚炊時,城市上空彌散著濃烈的松煙味。
女主人已把晚飯做好,只等客人上桌。見丈夫和甄永信進來,就開鍋端來飯菜。
“不忙,嫂子,等孩子回來,一塊吃吧。”
“不用等他,他有時趕上活兒多,回來得晚。”女主人說,話剛出口,有人敲門了,“巧了,今天他回來得早。”邊說邊轉身去開門。
門開時,進來一個年輕人,二十上下,中高身材,面色紅白,略顯疲憊,眉宇間,似乎有些世仁的模樣,甄永信一眼望去,便有種親近感,走上前問,“這是琪友吧?”
年輕人見陌生人走過,臉上露出疑惑,問,“這是誰?”
“你姑父唄。”女主人說。
“姑夫?”年輕人越發糊涂。
“就是世仁他爹。”寧鳳奎一句話,解決了問題。年輕人恍然明白,臉上露出驚喜,“世仁呢?”邊問,邊往里屋去,想去看看世仁。父親看出他的心思,制止說,“別找了,世仁沒來。”
“咋不領來呢?怪想他的。”見大人們臉色難看,琪友感覺一些不妙,“怎么,世仁出事啦?”
寧鳳奎聽兒子說話有些愣,嗔怪兒子,“這孩子,多大了?還不會說話,世仁能出啥事呀?只不過是賭氣,離家出走。這不,你姑父正來找他呢。”
“怎么?世仁回哈爾濱來了?不會吧,他要是回來了,會來找咱們的。”
“難說,世仁脾氣倔……”寧鳳奎一句話沒說完,女主人怕丈夫說出難聽的事,插嘴勸大家上桌吃飯。
琪友年輕氣盛,能喝幾口,陪著甄永信喝了幾杯。吃過飯,女主人收拾了碗筷,三個男人又回正廳喝茶,談論一番世仁的去處,到底沒談出個頭緒,便又閑扯了些別的事。琪友像他父親一樣健談,只是還年輕,略顯冒失,不如他父親說話那么中聽,卻能講出一些大實話,加上長相和世仁有些像,見了面,甄永信就覺得親性。
“在鐵路上搬運,累嗎?”甄永信問。
“咋不累呢,叫出一件東西,都是二百多斤,一天車上車下的幾十趟,歇工的時候,渾身都快癱了。”琪友抱怨道。
“那就換個工作唄。這扛苦力的活兒,終不是長久的事。”甄永信說。
“剛下學時,有人介紹我到小學教書,可我爹愣是不讓,說家有二斗糧,不當孩子王,非逼我到火車站去接他的活兒。”
“年輕力壯的,吃點苦,多攢點錢,免得老了吃苦頭。”寧鳳奎替自己辯解,“眼下是累些,好在年輕人,能扛得住,等到我和你姑父這個歲數,想去掙錢,都不行啦。”
“哼,多掙錢有什么用?”琪友嘟囔道,“錢到了你手里,還不都得輸光?”
“這孩子,越說越走樣兒,”寧鳳奎嗔斥兒子,“我還不是想去賺點外快,為了你和你媽?”
“外財不富命窮人。”話不投機,琪友扔下一句,起身回屋睡覺去了。甄永信聽出,琪友這是對父親嗜賭不滿,果然,寧鳳奎有些吃不住勁,脹著臉嗔斥起兒子。
在廚房洗碗的妻子聽見,奔了過來,到正屋門口,見屋里只是丈夫一人在說,忍住了氣,沒有發作,狠瞅了丈夫一眼,轉身回了廚房。寧鳳奎把握火候,也停下聲來。甄永信就此判斷出寧鳳奎在家中的地位。
“琪友一天能賺多少錢?”甄永信問。
“活兒好的時候,一天下來,總能賺個三十五十的。”
甄永信聽過,兀然想起自己年輕時走背運時,到老毛子的鐵路工地當勞工的事,心里滋生出對琪友的同情。想到自己現在腰間帶的黃貨,琪友即使不吃不喝,恐怕一輩子都賺不到,便有了要幫幫這年輕人的想法。對寧鳳奎說,“哥,我看琪友這孩子有文化,又機靈,天天到車站去出苦力,是屈了孩子。你看這樣成不成?我現在到處尋找世仁,也需要一個幫手,讓琪友來做我的幫手,一個月我給他三十塊大洋,保準比當苦力掙得多,也累不著孩子。”
寧鳳奎聽了,眼里放出光來,畢竟也一把年紀了,見過一些世面,還能裝出穩沉,一板一眼地說,“好是好,早年我也聽來鳳說過,你們甄家是金寧府的富室。只是平時也沒什么事,就拿來這么多錢,這不等于白白讓你賞錢嗎?說出去,也是好說不好聽呀。”
甄永信知道寧鳳奎又把這事和他跟寧氏的關系扯在了一起,趕忙辯解道,“哥想錯了,我這次到各地走走,一來是找世仁,二來有合適的生意,也需要琪幫著做呢。等將來有了大生意,賺得多了,我還要和琪友平分呢,恐怕一個月就不止幾十塊大洋了。”
“這個,我得和你嫂子商量商量。”說完,起身去了廚房。半袋煙功夫,兩口子回到了正廳,一進門,女主就“咯咯”笑著,滿口都是過年的話,“你就說嘛,他姑夫,今兒個一大早呀,我一睜開眼,你猜怎么著,就看見頭上懸著一個紅喜蛛子,知道咱家今天要有喜事了。你瞧,這喜事真的就來了。你說靈驗不靈驗?”說了又笑,邊笑邊去喊琪友來,把好事告訴了兒子。琪友得知了消息,也忘記了剛才和父親慪氣的事,興沖沖跑過來問,“姑父要帶我做什么事?我能行嗎?”
“你準行。”甄永信說,“保準比你當搬運工強得多。”一家人滿心歡喜,在正廳里嘮了半夜,才分頭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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