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豬仔踏上不歸途(2)
中午將過,敬小姐匆匆回來。Www.Pinwenba.Com 吧進門后一臉興奮,沖著世仁臉上戳了一口,高興地喊道,“成了,我找到工作啦!”敬小姐伸手摟住世仁的脖子,媚笑著對世仁說,“是美國皇家武特棒商行。那是一家跨國大公司,他們說我的英語說得流利,人又伶俐,當時就定下,聘我去做文案工作,待遇特好,月薪六百塊大洋,簽訂合同后,就發放一千塊安家費。只是洋人辦事就是古板,領安家費,非要家屬一道去簽字才行,我只好回來請你跟我回去簽字呢?!?/p>
世仁來上海的時間不短,各種世面也都見過,只是沒和洋人打過交道,聽敬小姐這樣說,雖不全信,卻也不能不信,這些日子和敬小姐相處,確曾看見敬小姐經常翻閱一本洋文書籍,嘴里也不時蹦出幾名洋話,何況眼下又是跟敬小姐一同前往,諒也不會有什么差馳,便穿好衣服,跟敬小姐到了街上,雇了輛車,二人乘上,往洋人商行去了。
那家洋人商行在外灘,緊臨花旗銀行,對面便是浦江碼頭。到了商行門外,二人下了車,走上臺階,敬小姐讓世仁在大門外等著,她獨自一人走進里邊,片刻之后,敬小姐就和一個洋人并肩走出。那洋人三十多歲,身材高大,絡腮胡子,手背長著長毛。走到門口,敬小姐用洋話和那洋人嘀咕了幾句,那洋人就點著頭,在大門口停住。敬小姐把世仁喊過來,那洋人拿灰色的眼珠子盯著世仁,上下打量了一番,轉頭和敬小姐說了幾句什么,敬小姐也用洋文和他答對。世仁一邊聽著,像在動物園里看動物間相互交流似的,不知二人在說什么。
“簽字吧。”敬小姐和洋人說過話,轉頭對世仁說。
世仁見那洋人從一只皮包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印著蚯蚓似的文字,在一面洋文的下方,有一道黑杠,敬小姐指著黑杠上方的空白處,對世仁說,“親愛的,就在這兒?!?/p>
世仁照著敬小姐說的,把自己的名字恭恭敬敬地寫在上面,擰好筆帽,把筆遞給那洋人。那洋人接過筆,別到公文包里,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疊美鈔,交到敬小姐手里。
敬小姐接過鈔票,快速清點了一遍,就將鈔票放進自己的挎包里,抬頭對世仁說,“這洋人辦事太死板,非得要我的學歷證件抵押不行,我跟他商量了半天,他才同意,你先留在這里擔保,讓我回去取證件。勞駕你先在這兒呆一會兒,我回去取來證件給他,咱們就一塊去找房子把家安下?!?/p>
世仁覺得合情合理,也沒多想,痛快地答應了敬小姐,獨自一人留了下來。敬小姐道了聲“拜拜!”跳上車,一溜煙去了。
眼見敬小姐遠去了,忽聽身后的洋人向世仁吼了一聲,嚇了他一跳。轉身看時,見那洋人揮手,向大門里指了指,示意他到大門里面去。世仁想,這洋人雖說長得人高馬大,做起事來,也忒小氣,一準是擔心他會溜掉,才讓他到大門里去等待。他想說幾句帶刺兒的話,譏諷這洋人幾句,卻又一個洋文也不會說,便沒多想,跟著那洋人走進了大門。那洋人帶著他走過一段長廊,來到一間屋前,用鑰匙打開門,讓世仁進去。世仁剛想問問,有這個必要嘛,只是留下來擔保一會兒,就要將他鎖進大門里?不料那洋人不由分說,一只大手,熊掌一樣抓住世仁的肩膀,向房間里用力一推,就將世仁推到里面。世仁動了肝火,剛要向那洋人吼出聲來,卻見大門被“咣”的一聲關上了,接著聽見在門上加鎖的聲音。
這間屋子挺寬敞,只是采光不好,幸好點著電燈,將屋里照得通明。房間里不光世仁一人,還有很多漢子,胡亂地坐在長條板凳上。見世仁進來,紛紛圍攏過來,問他打哪兒來,是怎么來的。
“陪我愛人來取安家費,他們非得向我愛人要學歷證明,我愛人只好把我留下,自己回去拿證件了,這鱉犢子就把我領到這兒來了,大概是怕我跑掉。”世仁忿忿罵道。
“安家費?”一個鄉下人裝束的漢子問,“什么安家費?”
“是這么回事?!笔廊式忉尩溃拔覑廴藨傅剿麄冞@里工作,他們要支付一筆安家費,說是非得夫妻二人一塊兒來簽字支取才行。我愛人就領我來了。到了這里,他們又要我愛人出示學歷證明,我愛人沒帶,好說歹說,他們才答應,讓我留下,讓我愛人取了錢,再回去拿學歷證件。”
“儂老兄的情況,和阿拉差不多。”聽完世仁的敘述,一個癟三上前來告訴他,“阿拉就是讓小婊子用這法子釣來的。”
世仁一聽這話,覺著不對味兒,頭皮一陣發麻,忙問道,“你是說,這里有詐?”
“就是的嘛。”那癟三訴苦道,“這里就是‘販豬仔’的窩點嘛,啥公司呀?”
世仁在上?;燠E多年,對“販豬仔”的事,早有耳聞,一些外國公司,為獲取廉價動力,委托中國的蛇頭,拐騙身強力壯的男子去外國做工。只是世仁做夢都沒想過,自己原本是也吃這路飯的,如今卻真的變成了“豬仔”,全怪自己太狠,上午本來可以輕易得手的生意,愣是白白放棄了,為的是做得透徹,結果栽在敬小姐的手里。
“他們要把咱們怎么樣?”世仁問。
“聽說,這一批,是去舊金山淘金的?!卑T三說。
世仁聽罷,兩眼發直,說不出話來。
在約定的日子里,沒收到世仁的來信,甄永信的心忽然像被一只利爪死死地攥住,向上提起。最初,他還用可能是郵寄路途受阻之類的想法來寬慰自己,可是當時間延推到下一個月應當收到世仁來信的日子,卻仍不見郵差到家里來時,甄永信就不得不想到他最不原想到的一點:世仁出事了。一想到這一點,他立刻像一匹拉車的馬,瞬間的恐懼,嚇得它爭扎著,想脫開韁繩,逃離危險;直到感覺粗韌的韁繩,死死地束縛了它,才不得不放棄努力,聽天由命地把自己交給命運安排。最初一時的沖動,他想再度離家,到上海去尋找兒子們,只是一想到近期越來越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行走時,步履已遠不如早年那樣輕盈,才不得不放棄這種打算。的確,他已明顯感覺到,衰老,正像一面天網,全方位地向他撒過,而且網口越來越小。好在自己晚年的一個心愿,寫完《詭道發凡》的愿望,行將完成,只差給書題一個跋,就可束之高閣了。如果不是兒子們突然失去聯系,他的晚年,或許真的會像他所期望的那樣,不帶有任何遺憾地“回去”。
可是,這些天,不祥的朕兆越來越多了:先是寫字時,毛筆頭老是脫毛,必須不住地用手把脫毛剔除才行,因此耽誤了不少時間;接下來是門房的瓦脊上,每天總有兩只烏鴉落在上面,沖著堂屋呱呱亂叫;一天早晨,他入廁時,發現東方的天空,濃云低垂,一道霞光射向西天,光柱中閃著重疊的無數光圈,像出殯時串起的紙錢。他想喊過正在做飯的兒媳婦也來看看,又擔心年輕人不懂事,看不出明堂,反倒譏笑他老年多事。
近來他的睡眠明顯增多了,雖說每一覺的時間并不長,斷斷續續的,卻也是不分晝夜,而且每當一覺睡醒后,第一感覺就是:還困,還想睡。
中午睡覺前,看外面的天放晴了,太陽正烈,他從柜子里把自己的書稿拿出來。整個雨季里,天氣太潮,書稿已經開始生出綠霉,散發出刺鼻子的霉味;一些小蟲子,正在紙頁間躥來躥去,舔舐著書稿。他打開包裹,把書稿拆開,拿到門外的石階上,整齊地晾曬在房檐下的石臺上。回到屋里時,覺著有些困乏,便躺到炕上睡下了。
午睡醒來,覺著頭腦清省了不少,想到正在起草《詭道發凡》的跋,還差一個結尾就完稿了,便端來筆硯,加水研墨,想趁現在頭腦清醒時,趕緊把結尾部分寫完。
坐在炕桌前,他覺得屋里光線不是太好,可午睡前,外面明明是陽光燦爛,他還把書稿拿出去晾曬呢,此時怎么會這么昏暗?他開始對自己的眼睛不信任了。近來常常會這樣,本來是夜晚,他又分明是閉著眼睛,卻又分明感覺眼前銀光四射,刺得他難以忍受;有時,明明是白天,外面陽光明媚,他卻又感覺眼前一團漆黑,忽然看不見東西了。這種情形,特別是和世仁他們失去音信后,越發厲害了。
甄永信往筆尖上蘸了點墨汁,昏暗中把筆尖擎到鼻尖上,以便能看清筆頭上的脫毛,拿指尖把它剔去。正當一根脫毛將要捻下時,突然一道強光,從窗外直貫室內,接著是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驚得甄永信懸在鼻尖上的毛筆掉落下去,腦袋一沉,趴到炕桌上。
兒媳婦是在午睡時,被雷聲驚醒的。醒來后,看見屋外已經大雨傾盆。她先想到上午洗過的衣服,正晾在院子的曬衣繩上,披了件衣服,便沖出門外。剛到門口,看見中午公爹晾曬在石階上的書稿,此時大雨滴的擊打下,已經變成了一堆泥漿。
“我的天!”她驚叫了一聲,伸手抓了幾把,將已變成泥漿似的書稿捧回家里,跑到公爹炕前,想送給公爹看看。這時才發現,公爹正趴在炕桌上,永遠不會再看他的書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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