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在異國尋找故鄉”的講演張菊如
加州四月,陽光溫暖而瀟灑。Www.Pinwenba.Com 吧謝謝各位百忙之中來到這里,和我共度一個如此美麗的下午。
這個講座由世界日報和海外華人女作家協會合辦,每個月有一次,4月份的這次我主講,主題是“在異國尋找故鄉”。
算起來,這里的各位都是名副其實的異鄉人,可能對旅行也很有興趣。其中一定還有很多所謂的“空中飛人”,從此地到彼地,從此岸到彼岸,從故鄉到異國,隔著遙遠的時間,在一個錯位的空間里,幾乎將一生中最有價值的時間消耗在異國和故鄉的連接中。那么現在,我們終于可以坐在一起,研究一下所謂的“故鄉”和“異國”的問題,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今天想說的主要有四個方面:
中寫道:沒有大餅油條的上海還叫上海嗎。不過,事實卻是,上海大餅油條的草棚到現在已經鳳毛麟角,拆得差不多了。當然還有永和豆漿,還有王家沙,還有心一代,但是這些商家提供的味道還是和我記憶中的不同。記得早些年剛回去的時候,因為時差的關系,很早就起來,然后出門,找吃的。我找了十多分鐘,才找到一家很小很臟的街邊的大餅油條店。雖然很高興,但是還是走進去弱弱地問了一句:“你們這里的餐具干凈不干凈?”里面的人聽到之后,很果斷地拿起一個大碗往煮面條的大鍋中一扔,然后從沸水中取出那個碗來很彪悍地回了一句:“這樣好了伐?”以后我每次回去,第一天的早餐就到那個小店吃他們的大餅油條。有時候夏天的早上,吃得汗流浹背的,感覺卻很爽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除了大餅油條,上海最有特征的是弄堂和弄堂房子。上海傳統的房子大概有四種:老式弄堂房子(石庫門),新式弄堂房子,公寓,小洋房(現在給大家看一下各種類型的上海弄堂房子的照片,是我去年花了好幾天時間在上海取的景)。我出生的房子算是新式弄堂房子,綜合了舊式石庫門房子的基本結構,像客堂、廂房、亭子間等等那些傳統的因素,還加上一些新的建筑元素,比如前門是黑色鐵門,二樓有鐵欄桿的陽臺,紅色的尖屋頂,抽水馬桶浴缸的衛生間。我在“秋日散步”這本書中寫過那棟房。我爸媽結婚的時候遷入這幢新居,一直住到后來拆遷,足足有五十多年吧。有一年回家,我特意回到那個地方,沿著小時上學的地方憑記憶走了一遍,很多房子都沒有了。路也改道了,連當年我上的小學都沒有了,變成一片高級的住宅區。當然,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同學的家沒有了,鄰居沒有了,菜場啊商店啊都沒有了。簡直是滄海桑田,感覺上云里霧里,很恍惚很失落。
關于故鄉的記憶還離不開一種特定的生活,什么樣的生活呢,那就是20多年前那種雖然有點貧窮但非常簡單平靜而勤奮工作的日子。那個時候,我碩士畢業,離開郭豫適導師到上海古籍出版社工作。我在這里稍微談一下我的導師吧,郭豫適導師是我在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做碩士生時的指導老師,是個勤勉的學者,滿腹經綸兩袖清風。他現在住的房子跟我去國的時候沒有什么兩樣:滿屋子幾乎堆到天花板的書籍,屋外一行竹籬,半畝田園。所以他稱自己的書齋為“半畝園”。在當今的社會中,還能天方地圓安安靜靜地坐著做學問的人真是少之又少,沒有極大的定力和極大的熱誠是不可能的。文革后郭豫適導師的第一屆碩士生中除了我還有一位男生。后來,我們兩位同學結成夫婦,所以他也算是我婚姻的紅娘。
畢業之后的每月工資八十元,算是同代人中最高的。雖然沒有錢,也不用什么錢,所以,對錢也沒有特別的概念。我們住在華東師大一村的中樓,是個筒子樓。左右鄰居都是年輕的大學教師,房租每個月一塊五毛,青菜幾分錢,每天坐公車到古籍出版社上班,晚上回家之后到學校荷花池附近的地方散散步吹吹風就是莫大的享受。那個時候,整個上海,最高的樓是24層國際飯店,最時髦的西餐廳大概就是紅房子了。我跟老公約會的時候,就在紅房子吃過一頓晚餐,其中一個菜是蒸蛤蜊一塊六毛,十六個蛤蜊,我還記得很清楚。現在呢,從西到東,上海的高級飯店太多了,波特曼,威斯汀,金茂的君悅,浦東的香格里拉這些只是其中幾個名字。什么意大利餐,法國餐,葡國餐,遍地都是。要瓶葡萄酒的話,一頓可以幾千元。好了我就不細說了,各位口水流下來了。
我去年回去的時候,因為公差的原因,公費住在上海最豪華的五星賓館,可是我卻花了幾天的時間去找上海的老房子,一條條馬路拍照。我想,如果以后的二十年連這些老房子也消失的話,至少我還有照片存根。它們才是我記憶中的故鄉。
有個事實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當你離開家鄉,連根拔除,移植到異國之后,從前故鄉的一切,在你的記憶中突然就強化了,并且被固定下來,比方我剛剛說的尋找大餅油條,這樣的早點連現在的上海人都不碰了,可是我依然十分固執地要找到這些東西。又比方說現在的上海,大家都搬去大樓居住,住得越高越好,而我卻覺得住在里面就像住在飛機里一樣,遠離大地,很不踏實。記憶和現實的脫節,過去和現在的錯位,讓人心感到失落也就難免了。
上海在二十多年的突飛猛進般的改造之后,幾乎成了一個新的城市。對我而言,也是一個陌生的城市。這里給大家看幾張非常漂亮的照片記錄的是全新的上海:這是過去的上海人民廣場,現在的上海歌劇院。這里是當年我最喜歡最幽靜的南京西路上的一條馬路,現在的五星級賓館波特曼。這是當年的少年宮,現在已經被高樓包圍。這是當年的上海市兒童醫院,現在是一家私人的企業……我有時候站在我媽媽住的二十八層樓的窗口望出去,眼前的上海真是個不夜的城市,到處都是流光溢彩,人潮滾滾。漂亮確實漂亮,繁華確實繁華,熱鬧確實熱鬧,富足確實富足。可是,這些跟我有什么關系呢。這是一個別人的城市,一個別人的故事。我只是一個過客一個異鄉人而已。
當上海逐漸失去它原本的特征的時候,歐洲一些城市的氣氛,風格,建筑,民俗,或者一些十分簡單的東西卻常常勾動我的鄉思。當我在自己的故鄉感覺非常失落的時候,歐洲的那些城市卻給我的記憶提供了最好的范本。這十幾年因為工作的關系,我經常要去歐洲,走過歐洲很多的地方。有時候走在歐洲城市一些彎曲的小弄堂,看著兩邊的房子。就好像回到小時候的生活:自己還在弄堂里穿來穿去,或者在一個鮮花盛開的窗前,等里面同學出來一起上學。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歐洲的街道歐洲的小巷歐洲的城市建筑,加上歐洲人特有的懶散和悠閑的風格,那些,與我記憶中的過去的上海非常相似。他們的街道是悠長而安靜的,石子的馬路,彎彎曲曲,街道上有人家,有人家的門窗,人家的花草,人家的院子,人家簡單的生活。在歐洲旅行的時候,那些都是我最最喜歡最最癡迷最最流連忘返的東西,因為它們帶著濃厚本土色彩,契合我記憶中被強化的故鄉,所以,盡管很多人都到過歐洲,有人喜歡教堂,或者墓地,或者古堡,或者博物館,而我的愛好,就是那些和故鄉味道相似的長街短巷,傳統的民居以及懶散悠閑的平民的生活。
這里有一些歐洲城市的照片給大家看一看,它們跟我們記憶中的上海多么的相似?這個也許和上海的歷史有點關系。從上海的歷史來講,過去的上海因為租界的關系比較歐式,法租界和英租界的這些歐洲國家的建筑風格直到現在還是上海最有特征的東西。
而這些年來,上海受到的西方影響,更主要的是來自于美國的潮流和文化,有的地方可能比美國還要美國。怎么說呢,就是在心態和行為上非常功利非常激進過分講究效率。人心是否也因此而多少變得比較浮躁?大家都沒有什么理由地變得焦慮,憂心忡忡。而這些,在歐洲的城市十分少見。我在歐洲旅行工作的時候,印象最深刻就是他們那些人的心態,很平和很悠閑。我看他們其實沒有什么錢,工資也很低,但是一群一群地坐在咖啡館前的廣場上遮陽傘下,整整一下午,好像什么也不擔心什么也不著急,就是講話就是聊天。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城市這樣的人們,哪里還有用得著心理醫生?
就說說去飯館吃飯這件事情好了,很明顯就看出來美國和歐洲的差異。美國的上班族一般都在外面吃飯,吃個午餐像趕場一樣。一邊入座一邊看菜單一邊Order,然后一邊吃一邊就開始付賬。大家都習慣了好像沒有什么問題也沒有什么意見。但是在歐洲的餐館里,你可以十分悠閑地消耗時間,慢慢享受。從中午一直坐到晚上,都沒有人來管你或者催你。
比較遺憾的是,在迅速發展非常西方化的過程中,上海沒有很好地保留住自己固有的特色。雖然這幾年,上海政府在很多傳統的弄堂和房子上貼了文物保護的招牌,但是已經太晚了。不用多久,上海就會跟紐約,舊金山,東京,香港,巴黎一模一樣。這個世界缺少的不是紐約不是舊金山不是東京不是香港不是巴黎,而是一個真正的傳統的有著一百多年歷史的上海。
所以在歐洲國家的游歷中,最最讓我感慨的是東歐那些社會主義國家。它們和我們一樣經歷過歷史的變遷或者歷史的浩劫,但是在歷經磨難之后卻有能力和毅力將文化的遺產一代代保留下來的,在很多個世紀之后,成為現代城市的精華。
我前年和去年有機會到東歐去,順便到了保加利亞,羅馬尼亞,過去南斯拉夫(塞黑共和國),尤其是保加利亞,幾年間去過好幾次,走了好幾個地方,覺得有幾個城市是必須要去的,我去年和我的助手喬安娜一起去出差,她很不想去東歐,后來被我說服了。我跟她說,你一定要去這些城市看看。其中之一是Plovidv,我印了幾張照片,加了一些解說,現在給大家看一看。Plovdiv(普羅夫迪夫)是保加利亞第二大城市,地處中南部最富庶的農業區,人口有341,873。這個城市也是保國民族復興的發源地,保民族英雄波特夫、列夫斯基和大作家伐佐夫都曾在這里生活過。現在的Plovdiv已經是保加利亞重要的現代化都市,但是它那種骨子里的彌漫出來的古色古香的味道反映了這個城市依然完好地保留著它在文化上的獨特性(Identity)。有人是這樣來描述這個城市的:“傳統的城鎮上建立的新城鎮,傳統的文化上建立的新文化。(Plovdiv is a town built open layer of towns and a culture developed open layers of cultures.)”第一次到東柏林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走在路上,幾乎看不到人。風從大街的這一頭卷到那一頭,嘩嘩地響。陽光照著碩大的建筑物,將黑色的陰影拉得老長。后來有人告訴我說,東德人都離開了,奔西德賺錢購物去了。即便這樣,他們的古跡包括歌劇院等重要地標依然在轟轟烈烈地修繕和重建。據說是西德出錢東德出人。東歐的很多城市和保加利亞的城市一樣,盡管這些民族在歷史上經歷了無數列強的欺虜,后來又是蘇俄領導下的幾十年。可是,不管世界潮流是怎么樣的,他們就有意愿和能力,將自己傳統文化和精髓代代保留,融化在自己的城市風格之中。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在結束之前,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坐在前面第一排的我的老朋友趙建。他是我二十多年前剛到美國時認識的老鄉。那個時候我們都在伯克萊打工念書,當時知道大家都是77屆華東師大的校友就變得十分的友善。后來各自離開那個城市二十年來沒有聯絡。今天他是看到報紙上的預告才找了過來的。他旁邊坐的是他的父親趙老先生。趙老先生剛剛休息的時候告訴我,他早就知道我,也知道我的母親,因為他和我母親是老鄉,是小時候在故鄉的同一個院子里長大的表親。想想這個世界真小真奇妙,上一代關于故鄉的傳奇至今還在延續,并且在異國延續。
謝謝各位。
(作者為旅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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