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王國維治學的思想和方法 ——紀念王國維誕生一百二十周年、逝世七十周年郭豫適
一王國維生于1877年,卒于1927年,享年僅為半百,而一生著述多達六十余種,手批手校有關著述一百九十多種,其治學范圍涉及哲學、美學、文學、史學、甲骨金文、古代器物乃至前人極少涉獵的“四裔”之學四裔,四方邊裔。Www.Pinwenba.Com 吧“四裔”之學,指有關我國古代西北歷史地理研究、突厥文碑銘研究、蒙古史研究等。等多個領域。這位主要以史學大師著稱的大學者,還是著名詞人和詞學家,兼通英、日諸國文字并有大量譯作的翻譯家,以及對教育和教育學頗有卓見的教育家。王國維的學識真可謂博大精深,著述宏富。
非常難得的是,王國維的學問不但所涉范圍甚廣,而且在許多方面作出了開創性、獨創性的貢獻。舉例來說,他的《紅樓夢評論》,是《紅樓夢》研究史上程書后》中,他還說:欲完全知此土之哲學,勢不可不研究彼土之哲學。異日發明光大我國之學術者,必在兼通世界學術之人,而不在一孔之見之陋儒,固可決也。(著重點引者所加)
王國維畢竟是一位既有歷史眼光又有世界眼光的大學者,他關于學問“無新舊、無中西”,中學、西學“盛則俱盛,衰則俱衰”,不應厚此薄彼,隨意褒貶,研究中學、研究西學應當“互相推助”的思想和主張,反映了他具有寬闊的學術視野和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
王國維的這些看法和主張,特別是他在學術研究中引進西方學術的思想和方法的做法,使他的學術研究注入了新的因素,激活了他的學術思想,因而能夠提出新的見解。譬如,歷史研究應當研究什么呢?按照他個人的看法,研究歷史其實就是考察、闡釋事物“所以存在之由與其變遷之故”。他不無自許地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比前輩學者有所發展,并說明這跟他吸取西方學術的思想方法有關。
他說,他的研究方法“雖有類于乾嘉諸老,而實非乾嘉諸老所能范圍。其疑古也,不僅抉其理之所難符,而必尋其偽之所自出;其創新也,不僅羅其證之所應有,而必通其類例之所在。此有得于西歐學術精湛綿密之助也”(《王靜安先生遺書·序三》)。
確實是這樣,由于王國維能夠將古今、中西的知識打通,又吸取了自然科學研究和西方學術實證研究的方法,所以他的不少文章,具有熔中外古今于一爐,觀察全面、講究邏輯的特點。他的文學論文《紅樓夢評論》固然是這樣,他的許多哲學、美學、史學論文也是這樣。
王國維早年有一篇文章,題為《哲學辯惑》,針對“南皮尚書”張之洞和“管學大臣張尚書”張百熙的有關奏折,及其所引起的“海內之士頗有以哲學為詬病”的種種謬見和迷惑,便寫此文為“哲學”進行正名、辯惑。全文除引言及結語外共分五段,先敘“哲學非有害之學”,次敘“哲學非無益之學”,再論“中國現時研究哲學之必要”,復論“哲學為中國固有之學”,又論“研究西洋哲學之必要”,文章篇幅不長,但層次分明、邏輯性強,甚有說服力量。其中針對“哲學既為中國所固有,則研究中國之哲學足矣,奚以西洋哲學為”的問題,他回答說,“余非謂西洋哲學之必勝于中國”,但“欲通中國哲學,又非通西洋之哲學不易明”,“近世中國哲學之不振,其原因雖繁,然古書之難解,未始非其一端也。茍通西洋之哲學以治吾中國之哲學,則其所得當不止此”。他還指出“異日昌大吾國固有之哲學者,必在深通西洋哲學之人無疑也”。文末又說,“余非欲人人為哲學家,又非欲使人人研究哲學”,但他強調了哲學的重要性,指出“專門教育中,哲學一科必與諸學科并立”。這些都是很有益的見解和主張。
當年張之洞等人主持擬定的《重訂學堂章程折》,其中規定“無論何等學堂,均以忠孝為本,以中國經史之學為基”,根據這樣的“立學宗旨”,學校里有關科目必然是尊孔、讀經,排斥西學。王國維卻從學問“無中西”的觀點出發,認為研究宇宙、探索人生,是不分中人西人的,其有關的學問、知識是共通的,不應硬行劃定“此土”、“彼土”之界限,他提出在這個問題上應當“破中外之見”(《奏定經學科大學文學科大學章程書后》,《靜庵文集續編》)。他還為經學科開出了一份全新的科目表:“一、哲學概論,二、中國哲學史,三、西洋哲學史,四、心理學,五、倫理學,六、名學,七、美學,八、社會學,九、教育學,十、外國文。”(同上)王國維開出的這一份科目表,在今天看來似乎沒有什么新奇,但要知道當時還處在清朝末年,掌權的大臣們又是主張尊孔讀經,固守中學,排斥西學的張之洞等人物,那么,王國維這份科目表的提出,就足以顯出其破舊立新的學術勇氣和創造精神,實在是難能可貴的了。關于王國維的教育思想,以往較少研究,李國鈞、杜成憲《試論王國維的教育思想》對此評價頗詳,可參。文刊《王國維學術研究論集》“天道及天命”中有關自然之理法與宇宙之本原,論及孔子《論語》、《易經》以及叔本華等的提法,并進行了比較,得出結論說:“孔子亦以宇宙間一切現象,自時間、空間、因果律三者規定之,是實千古之卓識,而與叔本華氏稍相合也。”其中有關孔子“天”、“天道”、“命”以及有關中外學者對人類自由意志、自然理法和人間命運的關系的解釋,王國維在比較中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論語》中記載有“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說法,王國維說,對這兩句話,“往往有解為極端之宿命說者,然決非孔子之意。順當生之道而生,順當死之道而死,是自然也。順道而得富貴則善,不得則從吾所好而安命,是也自然也。孔子之有命說,當如此解。”王國維還在文中比較了自由意志論和宿命論,指出宿命論之弊端是使人“流于保守退步,志氣委靡”,而自由意志論走向極端亦非無弊,其弊就在于難以防止一些人據此行惡,因為為善既可“自由”,為惡也可“自由”。
接著王國維進一步評說:“比較前所言,則孔子之說,既非極端之宿命說,亦非極端之自由說,蓋居于此二者之間,盡吾人力,即順自然理法之道以行動之為者也,即可進則進,若不能則已,安吾素以樂吾道,極平和之說也。然而后世腐儒等不能知生物的進化,唯以保守的解釋之,亦非夫子之旨也。”(著重點引者所加)我們不能夠說,王國維這些解釋,沒有約略地勾勒出孔子的面影和他處世之道的特點;也不能夠說,王國維對后世腐儒所提出的這種批評沒有道理。
此外,該文第二編“倫理說”論述道德問題時,王國維不贊同將孔子之“仁愛”說等同于英國學者的“愛他”說,而是有分寸地指出,“唯孔子重感情之處稍與彼說相似”;他認為孔子是提倡“理性之直覺論者”,“自其克己嚴肅處觀之,實與希臘斯特亞學派(適按,通譯斯多葛派)及德之康德之說有所符合。蓋孔子之說為合乎情、入乎理之圓滿說也,其倫理之價值即在于此”。論及孔子中庸說時,他很贊同,并說:“中庸之德,希臘之阿里士多德氏亦嘗言之,其說曰:
勇在粗暴與怯懦之間。”他說孔子提出“中庸”,是由于“孔子恐人之行為之走向極端”。又說,在“克己”的道德實踐中,孔子并不“盡絕諸情”,所以他的“克己”說跟西方西尼克派的極端克己說并不相同;后者頗有對于“情之一面,棄而不顧”的缺點,“如西尼克則此弊尤甚,獨孔子能以中庸防此弊耳”。我們很難說,王國維將孔子的學說跟西洋哲人的學說的對照都做得非常準確,但可以說他這種中西比照的方法,至少是在孔子學說的研究上顯示出一種新的眼光,一種新的角度,對人們的觀察和思考有所啟發。可以說,這是研究中國傳統文化,促進中學西學比較和交融的一種新的嘗試。
四王國維的治學,又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思想和方法,這就是他在方法論上的自覺性。他注意從自己的學術研究實踐中提煉出某種治學方法,不但身體力行,并且宣示于人,引導人們按照一定的治學方法去進行研究活動。
這里首先要講到的就是王國維提出的“二重證據法”。在《古史新證》《古史新證》是王國維1925年在清華講學時所編撰的一種教材。此書收入了他加以修改的完成于1915年的《三代地理小記》,以及1917年起發表的《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續考》、《殷周制度論》等重要歷史論文,是他以甲骨文考證古史的代表作。的“總論”中,王國維說:
吾輩生于今日,幸于紙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
由此種材料,我輩固得據以補正紙上之材料,亦得證明古書之某部分全為實錄,即百家不雅馴之言,亦不無表示一面之事實。此二重證據法,惟在今日始得為之。(著重點引者所加)
簡單地說來,“二重證據法”之所謂“二重”,一重是指“紙上之材料”,一重是指“地下之新材料”,前者即通常所說的文獻,而后者是指出土文物上的甲骨文、金文,“二重證據”就是使二者互相印證,以考證文獻上的有關記錄。“二重證據法”是一種歷史考證的方法,這種方法的提倡和運用,充實、擴大了歷史研究方法,對歷史研究產生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在我國古史研究中,過去一般都是以文獻記載為據,如果文獻無征,古史研究著述也就無從談起。許多學者只重文獻記載,而對古代文物及其上面的文字,并未予以重視。到了宋代,金石之學興起,趙明誠就指出文獻記述和金石刻辭二者有別,對于古代歷史上人物事件的記述,“史牒出于后人之手,不能無失,而刻辭當時所立,可信不疑”(《金石錄序》),充分地肯定了金石刻辭在史學研究上具有不可代替的重要價值。
王國維正式提出“二重證據法”這個方法論的命題是在20年代,其實他早在自己的歷史研究實踐中就已經運用了這種方法。
他撰著于1917年的著名史學論文《殷周制度論》、《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續考》,其中就成功地利用實物史料來佐證文獻史料。清代后期,我國古代地下文物大量出土,特別是殷墟甲骨的發現,更為舉世學術界所矚目。到了清末民初,出現了一種疑古思潮,有些學者(如顧頡剛)就對古書上有關禹的記載產生懷疑,認為禹并非實在的歷史人物。王國維則在當時“疑古”和“信古”的爭論中,根據春秋時代《秦公敦》、《齊侯镈》兩件出土文物銘文,佐證《堯典》、《皋陶謨》、《禹貢》、《詩經》上有關禹的事跡的記載,批評疑古派關于禹可能是“魚”或“蟲”的說法,證實“禹為古之帝王,且先湯而有天下”(《古史新證》)。
除“二重證據法”外,王國維在《毛公鼎考釋》中還有一段有關治學方法的話,他沒有專門為它起個名,我們不妨可以稱之為“比較參照法”。王國維說:
文無古今,未有不文從字順者。今日通行文字,人人能讀之,能解之。《詩》、《書》、彝器,亦古之通行文字,今日所以難讀者,由今人之知古代不如知現代之深故也。茍考之史事與制度,以知其時代之情狀;本之《詩》、《書》,以求其文之義例;考之古音,以通其義之假借;參之彝器,以驗其文字之變法;由此而之彼,即甲以推乙,則于字之不可釋,義之不可通者,必間有獲焉。然后闕其不可知者,以俟后之君子,則庶乎其近之矣。
(著重點引者所加)這里先是指出,“文無古今,未有不文從字順者”,一方面揭示文從字順的規律,一方面也是解除讀、研古代文字的畏難心理。既然《詩經》、《尚書》等文獻上的文字和彝器(適按,彝、尊均是古代宗廟祭祀用的酒器)上的銘文其實也是古代通行文字,也應是文從字順,有規律可循,可以讀得懂的,那么就很可以除去畏難情緒,樹立讀懂它的信心。其次是解釋今人之所以感到古文字難讀,是由于今人對于古代的情況了解太少,這就抓住了難點之所在。再次,王國維就提出了解決這個困難的幾種具體的途徑和方法,如“考之史事與制度,以知其時代之情狀”、“本之《詩》、《書》,以求其文之義例”等等,并指出這幾種方法不要孤立運用,而應當結合起來互相參照,這就是“由此而之彼,即甲以推乙”,經過這一番功夫,就可以逐步解決起初所存在的“字之不可釋,義之不可通”的問題。最后,王國維又指出上述這些方法也不是萬能的,實踐中還是會碰到一些難以解釋的文字。對待這些難字或難題,不應主觀武斷、妄加猜測,應當是“闕其不可知者,以俟后之君子”,留待以后求得可靠、切實的解決,這就是一個嚴肅認真的學者,特別是從事考據工作的人不應背離的多聞闕疑之旨。王國維這段有關治學方法的文字,既幫助青年學者克服畏難心理,努力從事學術研究;又幫助人們樹立從事學術研究所應堅持的嚴肅認真的科學態度。
五王國維治學的思想和方法,我們上面談了三個方面。不能說王國維的有關論述盡在于此,但在筆者看來,如果我們把王國維主要當作一位學者來考察,那么,他有關學術研究方面的這些重要的觀念、原則和方法,也就很值得重視了。
王國維在治學方法及其運用上帶有一種自覺性,這正是一位學者學術上經驗豐富、理念成熟的表現。他治學的思想和方法,幫助他的學術研究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和自由度。他本來國學根底就很深厚,再加上他自稱“有得于西歐學術精湛綿密之助”(《王靜安先生遺書·序三》),這就使得這位有歷史眼光和世界眼光的學者得以貫通古今、融會中外,比一般學者在更為廣闊的學術領域里取得了更為卓越的成就。正如馮契先生所言,王國維“既有對思辨哲學(他所謂‘純粹之哲學’)的‘酷嗜’,又有尊重‘客觀的知識’的實證精神。正因如此,他能用實證精神對‘概念世界’進行反思,并從哲學的高度來總結治學方法,使得他在分析批判傳統哲學范疇和自覺運用實證方法兩方面,作出自己的獨特貢獻”。馮契:《王國維的哲學思想與治學方法》,載《王國維學術研究論集》第三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治學方法從治學實踐中來,治學方法一經確立、成熟之后,它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獨立性、科學性,只要運用得當,反過來又可以對治學實踐活動產生積極的作用。王國維治學的思想和方法今天已成為一種學術遺產,對它進行批判地總結,吸取其積極的成果,對于我們的學術研究會有助益。以我們的《紅樓夢》研究來說,究竟為什么要研究它?研究什么?怎樣研究?紅學界不是總有這種那種似是而非的問題,并且爭論不休嗎?那么,聽聽王國維有關治學的說法:天下事物“無大小”、“無遠近”,學問“無新舊”、“無中西”,研究為的是求真、求實,考證尤應嚴肅從事等等,難道對于我們沒有一點啟發和幫助嗎?
治學方法有一定的獨立性,但它并非萬能,也不是超時空超思想的東西,對于哲學社會科學來說,尤其是如此。我曾經說:“對于一個學術工作者來說,思想、學識、方法都很重要。治學方法固然很重要,但如果學識不夠、思想不端正,空談治學方法如何重要、如何正確是沒有用的。”拙文《胡適的治學方法論及其他》,載《學術月刊》1996年1月號,收入《胡適研究叢刊》第二輯,中國青年出版社1996年版。一般說來,一個學者,當他的思想、學識、方法三者結合得好,處于融洽和諧狀態時,其研究將取得最佳結果;反之,當三者處于矛盾、分裂,無法統一的時候,其研究及結果也將受到扭曲和損害。王國維治學的思想和方法,反映了他治學的智慧和經驗,很值得我們分析研究。但任何治學方法,哪怕是最好的治學方法,只有跟我們個人諸條件相結合,“化”為自己所有之后,才能產生積極的作用。
1997年暑假于半磚園(原載《紅樓夢學刊》1997年第四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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