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要去佛堂頌經(jīng)祈福的事,很快就傳遍了府里,于老太爺看著手捏檀香串珠的老夫人道:“這四丫頭做了什么,讓老二媳婦這么不高興?就四丫頭那身子骨,能經(jīng)得起這通折騰嗎?”
老夫人斜眼看了下老太爺,不大高興的道:“老二媳婦是那種不知分寸的人嗎?你別一天操那些沒用的心,內(nèi)宅的事情你不用管。Www.Pinwenba.Com 吧你有這時間,不如想著,怎么好好教導(dǎo)咱們那未來的孫女婿,我看那孩子雖是不錯,但總歸還是欠些穩(wěn)重。”
于老太爺見自己的老妻這樣說,不大贊同的道:“你啊,就是要求太高,這孩子也才17,能有現(xiàn)在這份穩(wěn)重已經(jīng)是很不易了,跟京中那些不思上進的富家子弟比起來,不是好太多了?都是孩子嘛,總要慢慢教,慢慢歷練不是?我想好了,秋天我再帶孩子們出去的時候,把他也帶上跟著出門見識見識。”
老夫人聽病了老太爺還要出門,就不滿的開口道“你這又是要去哪?一把年紀了,就不能好好在家里待著?怎么總讓人擔(dān)心。”
見自己的老妻生氣了,于老太爺忙小心賠笑道:“就這一次,這不是秋天那會,賀家小子要娶親嘛,我答應(yīng)賀老頭去觀禮了,總不好食言不是。”
聽說是去賀家,想著賀家的對于家的恩情,老夫人一時也說不出什么反對的話來。見老夫人聽了雖不再出言反對,卻仍是不大高興,于老太爺轉(zhuǎn)念一想道:“入了冬,老三一家就回來了,到時咱們府上可就更熱鬧了。”
提起自己的兒子,老夫人這才有些笑模樣的說道:“是啊,他們這一走就是五年,我都記不清幾個孫兒的模樣了。你說,老三這次回來,不會再走了吧。”
于老太爺略深思了一會,點頭道:“應(yīng)該是不會了,只是若是留在京中,怕是官位不高啊。”
“不高就不高,一把年紀了,咱還有什么看不開的?兒女幸福就是好,可憐咱們的大閨女,又有三年不曾見了。明年你過六十整壽,我定要寫信叫她回來。”說起自己的女兒,老夫人略顯激動。
因當(dāng)年女兒遠嫁的事情,是自己的母親一手包辦的,所以于老太爺雖然是很想女兒,卻也在老夫人面前從來不敢多言。現(xiàn)在見自己老妻雙眼含淚,他這心里也一時難受起來,只安慰著點頭道:“也好,也好,叫回來多住一些日子,我也想她了。”
老夫人聽了,心里更加酸楚,女兒麗淑是她的第一個孩子,自小就聰穎懂事。在她被婆婆故意無視刁難的那段時光里,是女兒給了她最大的安慰與支撐,可是,卻還是因為自己的無能,讓她嫁去了那么遠的地方無依無靠,這其中的難處便是她不說,自己又怎么會不明白?
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十日過去,正在跟樂靈學(xué)刺繡的樂雪突然把手中只繡了幾針的帕子往地上一扔,瞪著樂靈道:“哎呀,煩死了,整日里就繡這沒完沒了的基本針法,二姐,你莫要因為娘讓我跟你學(xué),你就真把自己太當(dāng)回事了。
簡單教我?guī)揍樉托辛耍墒裁催@么折磨我,天天繡小草,你是什么意思啊?祖母可是說了,我以后是要嫁進高門大戶的,你當(dāng)真以為我要跟你似的,有手好活計才能有好前程嗎?”
正低頭給至柏繡鞋面的樂靈被樂雪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叫嚇的扎了手指,待抬頭后就見樂雪瞪著一雙大眼睛恨恨的看著她,再看向扔在地上的那塊只繡了幾針的小草,樂靈只覺得自己的腦仁疼的厲害。
自從聽了二夫人的安排,接下教樂雪刺繡任務(wù)以后,樂靈就只覺得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個被嬌寵慣了的小魔女,是壓根沒把她當(dāng)回事啊,如果樂潔陪一起還好,樂雪還能聽話些,若是樂潔不在,就如今天這樣,那小脾氣發(fā)的,有時樂靈真心忍不住想揍她。
樂靈緩緩的放下手中的東西,心中默念:她是小孩子,她是小孩子~,只當(dāng)她是順毛驢。幾次長長的吸氣吐氣后,這才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伸手欲拉住還在生氣的樂雪,說道:“小妹,你這又是怎么了?是太累了嗎?”
樂雪揮了下胳膊,隔開了樂靈的手道:“我為什么生氣,你會不知道?整天練這沒意思的針法,煩都煩死了,你不是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故意整我的吧。”
“喲,小妹,你這話是從哪說起的?我們是姐妹間怎么會有“整”這個說法啊?”樂靈心里簡直煩透了,就知道教樂雪討不好什么好處,還得沾上一身的腥,可是自己偏偏沒有任何拒絕的權(quán)力,這憋氣的生活,哪時是個頭啊。
樂雪哼了一聲:“是不是的,你心里清楚,整日的在祖母和娘那里裝乖巧,討歡心,別以為大家不知道你心里頭想著些什么?”
樂雪的話讓樂靈心中一寒,她從沒想過,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嘴里,能吐出這么刻薄的話來。只因著自己教她她最不喜的刺繡,生氣之下就對自己這樣口出惡語,自己就是千錯萬錯,又何輪到她一個小屁孩來嘲諷了?
樂靈覺得自己臉上陣陣燥熱,強忍著涌起的怒意,盡量平靜的對樂雪道:“小妹,我不知道我是哪里做的不好,讓你有了這樣的想法?我從不認為自己的行為上有什么錯處,讓祖母高興,讓二嬸高興,難道不是我這做小輩應(yīng)盡的本份嗎?就是你,不也一樣在她們的跟前撒嬌逗樂嗎?為何這些事情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樂雪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一樣,嘲諷道:“馬屁精,你憑什么跟我比啊,我是嫡子嫡女,你呢?還真當(dāng)大家把你當(dāng)人物了,不過是個玩意罷了。”
被樂雪這樣毫不掩飾的羞辱,即使她只是個六歲的孩子,樂靈仍然覺得不可原諒。樂靈心中火氣上升,若她今天忍下了這口氣,那不說其他人,就是她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樂靈騰然起身向著樂雪直逼了過去“樂雪,慎言!無論怎樣我是你的姐姐,最起碼的尊重你是要有的”,樂雪身后的丫頭見勢不好,忙擋在樂雪的身前,看著樂靈道:“我們姑娘年紀小,說話沒個輕重,您可不要為了這點小事就跟我們姑娘失了和氣。”見樂靈不為所動依然舉步向前,她心急之下提聲說道:“二姑娘,您想想在佛堂里祈福的四姑娘吧,咱們姑娘可是二夫人的心頭肉啊。”
小丫頭的這些話,就如同傾盆而下的大雨,瞬間澆滅了樂靈的怒火,人也慢慢清醒過來。樂靈看著這個出口威脅自己的小丫頭,冷笑一聲道:“你到是聰明。”那小丫頭屈膝道:“姑娘夸贊了,我也只是情急之下胡言了幾句,姑娘莫要介意。”
“什么胡說,明明就是事實。”樂雪在后面不服的接口道。
看著樂雪那雙眼里流露出明顯的不屑,樂靈忽然就覺得沒意思起來。是啊,其實樂雪說的也沒錯,她本來就是個馬屁精,當(dāng)初不就是想好了,要抱著大腿過日子的嗎?可自己的難處,眼前這個瞧不起自己的小人,又怎么會明白呢?
難道這樣卑躬屈膝的過日子,是她愿意的嗎?像個小丫頭似的,無時無刻不在揣摩著這院子幾個女人的心思,從入了夏,自己這手幾乎就沒有停過,不是給這個人做鞋子就是給那個人繡扇。這樣身心俱疲之下,還要最大惡意的去揣測每個一與她有交往的人,只怕一個不留意被人陷害了去,這樣辛苦又努力的掙扎著,又是為了什么?
而現(xiàn)在,樂靈抬眼看了下仍然一臉不悅的樂雪,那“不過是個玩意兒”這幾個字,卻像滾動的字幕一樣,不停的在她的腦中循環(huán)著。樂靈只覺得心頭悲涼一片,是不是這府上的人,都只當(dāng)自己是個小丑一樣的逗弄著?樂雪的話像把剪刀,剪斷了她長期強裝堅強而緊繃著的神經(jīng),血色一點點的從樂靈的臉上褪了下去。
屋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本還在生氣的樂雪見樂靈的神色越來越差,而且雙眼失神的直視著自己,心中就有些慌亂。錦雙見情況不對,忙上前輕輕在樂靈的耳邊叫著:“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回過神的樂靈勉強的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把樂雪丟在地上的帕子拾了起來,安靜的坐回了榻上。樂雪見樂靈一套動作下來,臉色越來越差,卻是一句話都不說,她漸漸有些繃不住了。原本她不過就是個被大人寵壞了的小姑娘,說話間也沒那么多曲拐的意思,只顧著自己發(fā)泄痛快也就好了。
可現(xiàn)在,見過樂靈這樣,她卻著實有些害怕了,回想起來,她也覺得自己的話太過難聽了,若是被母親知道了,又少不得要挨頓罰了。但若要她上前安慰樂靈,跟樂靈服個軟,她卻又很抵觸,總覺得在身份上她高了樂靈幾分,要她道歉是極失面子的事情。
跟著樂雪過來的兩個丫頭,見情況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這個地步,知道這事是無論如何也不是自己姑娘能夠解決的了,唯今之計,也只能去請一早去跟二夫人學(xué)管家的大姑娘了。想到這里,那個剛剛攔在樂雪身前的丫頭就欲趁人不備悄悄出去,卻被站在一邊的秋霜上前一步擋了下來,她們兩人就那樣怒目橫視著,卻誰都不肯讓步。
樂靈用力的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看著一臉糾結(jié)的樂雪,最終還是決定用二夫人來壓她,她不怕自己總是怕二夫人的吧:“小妹,我有點不大舒服,要不,今天咱們就先學(xué)到這里吧。你想來也累了,若是你真的不想學(xué),待會我會去找二嬸說個明白的,我總不能無故的擔(dān)下你這莫名的脾氣吧,誰也不是受氣包不是。”
說完,她便示意錦雙送樂雪她們出去,便閉上眼睛不再出聲。
聽到樂靈提二夫人,樂雪小腳一跺道:“哪個說不學(xué)了?都是你教的太無聊了,那我先回了,明天再來找你。”
樂雪帶著人匆匆的離開了,錦雙擔(dān)憂的看著樂靈道:“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樂靈搖搖頭道:“你去給我絞個帕子,我擦擦臉,這天太熱了,我感覺心口有些悶。”
錦雙聞言,忙帶著秋露下去準備,一邊的秋霜又是滿面的憤然道:“六姑娘怎么能這么說話呢?也太不把姑娘您放在眼里了,怎么說你也是她的姐姐,就算你們不是一母所出,她也不能將話說的這么難聽啊。”講到這里,她小心的向窗外看了看,這才壓低了聲音在樂靈耳邊道:“姑娘,我看啊,你往后可千萬要小心,可不能再對著那幾位掏心掏肺的了,這總歸不是一個肚子里出來的,她們跟你隔著一層呢。”
濃長的睫毛擋住了樂靈的雙眸,讓秋霜想要窺探樂靈心思的想法又一次落了空,她有些失望的站直在一邊,就在這時,卻聽到樂靈小聲的對她說:“謝謝你,秋霜,我明白了,還是你關(guān)心我。”
秋霜聽了,欣喜的說道:“姑娘,你可莫要這樣說,我是您身邊的人,自然一切都是想著您的。往后,只要您不嫌我說話直爽就好。”
樂靈點點頭,感動的對秋霜道:“我懂的,以后你也要時常提點著我點,我的身邊需要你這樣的人,一味的迎合我并不是對我真的好。”
見秋霜聽了她的話后,臉上那抑制不住的笑意,樂靈也跟著笑了一下說道:“你去看看,錦雙她們怎么還沒來,催她們快些。”
秋霜輕快的答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就向門外走去,只可惜她背后無眼,看不到樂靈隨之而收的笑意跟眼底的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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