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卷僇而王鳳熾,杜璡斥而林甫橫,爲人主者可不監哉!
貞觀以來,任蕃將者如阿史那社尒、契苾何力皆以忠力奮,然猶不爲上將,皆大臣總制之,故上有餘權以制於下。先天,開元中,皆明皇年號。若薛訥、郭元振、張説等自節度使入相天子。林甫疾儒臣以方畧積邊勞,且大任,欲杜其本,以久其權,即説帝曰:‘以陛下雄材,國家富彊,而夷狄未滅者,由文吏爲將,憚矢石,不身先,不如用蕃將,彼生而雄,養馬上,長行陳,天然性也。若陛下感而用之,必先死,夷狄不足圗也。’帝然之,因以安思順代林甫領節度,而擢安祿山,髙仙芝,哥舒翰等專爲大將。林甫利其虜也,無入相之資。故祿山得專三道勁兵,處十四年不徙。天子安林甫策,不疑也。卒稱兵蕩覆天下,王室遂微。
臣按:一言喪邦者,昔聞之矣。一言而遺禍數百載者有之乎?曰:有之,如林甫之請任蕃將是也。蓋自祿山反唐幾亡,肅宗雖崎嶇中興,而兩河之地半爲降虜所有,更相傳襲,終唐之世不能取。蕃鎭跋扈,動輒舉兵內嚮,唐卒以是失天下。五代之亂,生人肝腦盡矣。至于本朝,然後收方鎮之權,天下合于一,自天寶末迄建隆初凡二百有七年。推原禍本,由林甫以蕃將代儒將故也。彼其用心,不過欲杜節度使入相之階,以久己權,而中國板蕩,生民塗炭遂自茲始。自昔姦臣之禍天下,未有若是其酷者也。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爲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塞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姦;妬賢嫉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悟。
臣按:此唐舊史論林甫之語也。林甫心跡盡於此矣。
楊國忠者,太真妃之從祖兄也。其妹虢國夫人居中用事,帝所好惡,國忠必探知其微,帝以爲能。
臣按:女子小人表裏交煽者,危國亡家之本,前蓋屢言之矣。若國忠者,身旣用事於外,其妺又用事於中,宜其能深探動息,阿意迎合,而帝以爲能也。
國忠爲宰相便佞,專徇帝嗜欲,不顧天下成敗。知帝雅意事邊,故身調兵食,取習文簿惡吏任之,軍凡須索,快成其手。
臣按:明皇前任林甫,後任國忠,二人之操術略同,大抵徇帝之欲而已。知帝有意於邊事也,則身調兵食。任惡吏以掌文簿,茍取集事,他不遑恤也。雖然,使明皇無縱欲之念,雖姦臣其能窺所欲而徇之乎?故曰:人君之心正,則朝廷百官無敢不正者。
南詔質子閤羅鳳亡去,帝欲討之。國忠薦鮮于仲通爲蜀郡長史,率兵六萬討之。戰瀘川,舉軍沒,獨仲通挺身免,國忠匿其敗,更敘戰功,使白衣領職。
劒南節度李宓將兵七萬擊南詔,閤羅鳯誘之深入,宓被擒,全軍皆沒。國忠隠其敗,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無敢言。
臣按:《記》曰:‘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明皇末年,委政國忠,雲南喪師至二十萬,而國忠反以捷聞。明皇至是塊然尸位,猶土木偶人矣。姦臣敢於蒙蔽如此,爲人主者,其可不以天下爲視聽哉!
上憂雨傷禾。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傷稼也。’上以爲然。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災,國忠使御史推之,是歳天下無敢言災者。
臣按:忠臣之心,惟恐人君不畏災異,魏相之以逆賊風雨告宣帝是也。姦臣之心,惟恐人主知畏災異,國忠謂霖雨不害稼以欺明皇是也。蓋人主知畏天災,必求己過,必更弊政,必去小人,此忠臣之所樂,而姦臣之所不便也,故其操術不同如此。近世王安石遂有‘天災不足畏’之語,吁!莫大於天,莫神於天,而猶不足畏,則尊居人上,復何所憚耶?嫚天‘天’,原誤作‘大’,今據嘉靖本、陳本、四庫本改。欺君,其罪不在國忠下,可勝誅哉!
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志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待上晏駕然後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遂反。發所部兵十五萬衆,以討國忠爲名。上召宰相謀之。國忠揚揚有德色曰:‘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上以爲然,大臣相顧失色。
臣按:祿山之所以反者,由林甫養成之,而國忠激發之也。國忠身爲大臣而激賊使發‘發’,四庫本作‘反’。者,果何爲哉?欲人主信其言之驗而自保寵祿故也。蓋姦臣之心茍可以爲己之利者,雖危國家、覆宗社而不顧。吁!可畏哉。方是時,祿山長驅向闕,聲震河洛,而國忠猶進諂言以惑上聽,其志亦以取悅爾。而馬嵬之變,身首殊分,家族殄滅,寵祿果可保耶?祗足爲姦臣之戒而已。
以上論憸邪罔上之情姦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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