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師父……。”

夢蝶向身后望去，只見玄真那一身青色的衣袍，映著月光，顯出一種肅殺之氣。他的面容冷酷無比，臉上的那道傷疤猙獰可怖。夢蝶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不覺打了個寒戰。

只聽他冷冷說道：

“枳花明大俠，跪著做什么，快起來吧。我玄真本來就是人間邪魔，可不敢認你這樣正氣凜然的大俠做徒弟。”

枳花明咬著唇，那艷麗的唇被他咬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過了半晌，他才開口說道：

“師父，你救過阿明的命，又賜了阿明名字，把阿明養了這么大，還教給阿明法術……這些恩情，阿明都牢記于心，絕不敢忘。只是……。”

玄真高高揚起眉，居高臨下地看著枳花明，道：

“哦？只是？”

枳花明橫下心，閉上眼睛，一口氣答道：

“只是夢蝶姐姐不想嫁師父的師父又何苦強迫夢蝶姐姐呢！”

聽到枳花明的話，夢蝶的身體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連枳花明都看出了自己不想嫁他，自己卻還在這里自欺欺人。

玄真探尋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生生從冷酷變為了溫柔。

他走到她面前，手環住了她的腰身，柔聲問：

“真的不想嫁我，嗯？”

他此刻的表情，和看著枳花明的時候完全不同，就連那道傷疤的線條，似乎都變得柔和了。

夢蝶看著他此時溫柔的表情，卻感受不到他心中有溫柔的情緒存在。這個人始終不能讓人感到輕松，到底是個讓人感到恐怖的存在啊。即使如此，她卻并不隱瞞自己心中所想，只是輕輕搖頭，道：

“我也不知道。”

他憐愛地撫摩她的頭發：

“可憐的小東西，分明到了明天就要嫁我了啊，連這樣的事情都不知道嗎？”

她不說話，只是一徑搖著頭，眼睛紅紅的，幾乎要哭了出來。

看見她如此，玄真頗覺無奈，心亂如麻。轉頭看見枳花明還跪在一旁，惡從心起，一腳將他踢倒在地，怒道：

“不肖的逆徒！枉我這些年費心竭力教導你！”

說著，便從腰間抽出一柄劍來，向著枳花明心口刺去。

夢蝶驚呼一聲，想去攔阻，可是玄真動作太快，她來不及去攔，只扯住了他的衣角。眼看一場慘劇就要發生，夢蝶只愿枳花明能躲開。

玄真心中怒極，這一擊力道雖大，卻并未用上什么精妙劍法，枳花明若想躲避，也是可以躲開的。卻見枳花明不閃不避，只是閉上一雙秀目，緊咬著唇，似乎引頸受戮。

若枳花明此時躲避，玄真一怒，或許真將他刺死也未可知。可是此時玄真見他這般柔順的模樣，想起數百年師徒情誼，竟有些不忍下手，硬生生收回了劍勢，劍尖劃破了枳花明胸前的衣服和皮膚，流出一滴血來。

枳花明發覺玄真收住了劍勢，不覺詫異地睜開了眼睛。卻見玄真舉著劍，沉聲問道：

“你為什么不躲？”

枳花明從地上爬起來，重新跪好，低頭答道：

“阿明的性命是師父給的，師父若想殺阿明，阿明并不敢躲。”

玄真輕笑了兩聲，笑聲悲涼。他放緩了調子，問他：

“我要殺你，你不敢躲，卻敢帶著我的女人逃走么？”

枳花明抬起頭來望著玄真，此時，夢蝶才發覺少年那張艷麗的面容竟然已經滿是淚痕。那樣漂亮的一張臉此時被淚痕分割，顯得非常悲哀，有一種近于破碎的美麗，幾乎令人觸目驚心。

只聽見少年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阿明自幼追隨師父……師父一直都是阿明最為傾慕的人……這些年來，阿明看著師父悲傷的樣子，心中極為痛心，恨不能替師父難過。后來知道了夢蝶姐姐的事情，以為師父可以不再難過，阿明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可是直到我奉了師父的命，去跟隨夢蝶姐姐，才發覺夢蝶姐姐對師父無意。阿明最傾慕師父，也喜歡夢蝶姐姐，阿明只怕，若是夢蝶姐姐嫁了師父，若兩人不和睦，師父只怕要更痛苦才是……阿明求師父，不要與夢蝶姐姐成婚！”

枳花明這話說得極為懇切，即使是心腸極硬的人也要為之動容。然而夢蝶從旁看著枳花明，看著少年纖細的身軀跪在玄真的面前，看著他劃破了、被血污了的衣衫，看著他布滿了淚痕的臉和秀媚的眼睛，她突然發覺原來是她從前會錯了意。此刻她竟然偶然窺破了眼前的這個少年心中深深藏著的寧死也不肯說出來的秘密。

卻見玄真嘆了一聲，轉過頭去不再看那少年，道：

“我雖然不忍殺你，卻也不愿意再見你了。你去罷，以后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少年面上的表情驚恐起來，他膝行至玄真的面前，扯住他的衣襟，哀求道：

“若是師父不肯再見我，還是殺了我痛快些。阿明只求死在師父手里。”

夢蝶聽到枳花明此語，心中驟然一震。

她雖然眼睛看著玄真和枳花明，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

那個人啊，常常冷著一張面孔，偶然流露出一絲笑意，足以傾國傾城。她雖然離開了他身邊，每一夜卻不間斷地夢見他的樣子，他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之間顯露出的美妙姿態，都讓她心動不已。那個人已經把她的心占滿了，就算是她嫁了旁人，也沒法忘卻他的。

可是她若是嫁了玄真，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吧。

之前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可是此時一想，她忽然意識到，若是再也見不到他，她其實也和枳花明一般，寧可一死吧！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身邊響起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

“蝶兒，你這淘氣的小丫頭，不過是這么幾日沒有見，你就要背著我嫁了別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