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所謂的“奶奶”給扇兒的第一眼感覺是相當奇妙的——看到盛裝打扮的她就想起了寺廟里的漆金飛天夜叉,并且她的兇猛之相有過之而無不及。Www.Pinwenba.Com 吧
小叔孟顧長得蒼白清瘦,臉上些許麻子,鼻孔朝天幾乎要翻到腦后勺去。他老婆是個鄉(xiāng)下婦人不懂得甚么,一向不為他所喜,故而并沒有一同帶來,倒是把個妖妖嬈嬈的丫鬟帶著到處走進走出極為親近的模樣。
雖然母子之間感情淡薄,孟澤還是給孟老太太奉了上座。看過襁褓里的孩子后,孟老太太鼓著燈泡眼,從牙縫里丟出個“好”字,然后給了一個鍍銀小鐲子,就不再掏東西了。
孟澤犯了難,只得叫人用盤子把這個風吹得走的小鐲子拿到蘇氏房里去。蘇氏見了這個鐲子,氣不打一處來:“老梆子,你嫌丟人也不!我不趕著你這點廢鐵下鍋!”恨恨將東西擲在地下撤過臉去。春兒撿起鐲子放在桌子上,送東西來的小廝悄悄兒掩上門出去了。
好在當扇兒之前在銀匠處特地打造的幾樣賀禮上來后,全場的氣氛頓時熱烈了。就連孟顧也睜圓了眼睛,忘記了自己之前苦心維護的清高形象。
“這些東西成色真足!”
“那珠子怕是東珠罷?翡翠的色兒真水潤。”
孟澤的臉色也大大改善起來,叫小廝再送進蘇氏房里去。孟老太太十分不高興,一個晚輩送禮壓住了她,是什么意思呢?雖然她并不曾考慮到自己的禮很難不被超過。
本來她想發(fā)發(fā)火,讓宴會更加熱鬧一點,但是孟顧私下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了。
孟老太太對孟澤道:“我時常說著,你們是血濃于水的兄弟,哪個好點都要記著其他兩個,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孟澤是個人精,哪里不知道她的潛臺詞,只得笑道:“娘說的是。”
孟老太太點點頭,道:“你個做兄長的,就這樣不體諒弟弟。你現(xiàn)放著這樣一個好女婿,怎的不替他說幾句?他這等好文采,卻總的過不了歲考,沒法兒去鄉(xiāng)試,你便只作看不到。”
孟澤連連道:“娘說的是,說的是。”
孟老太太一時被噎住,翻著白眼說不出話來。倒是孟顧道:“我家里的老三過些時也要過生日,你要你姑娘來喝酒吧。賀禮按照今天這個樣子的就勉勉強強,也不要出太多,她還沒來拜見咱們娘呢。”
孟澤心下鄙視,面上卻故作糊涂道:“什么?你家老三也是滿月嗎?我怎么記得是去年冬天生的。”
孟顧道:“不是滿月。”
孟澤道:“你讀的好書!晚輩的生日,巴巴要姑奶奶去送禮,有這等說?”
孟顧惱了,道:“你個沒讀過幾年書的,卻來指摘我!我乃是秀才,有什么不懂的?”口里之乎者也雜七雜八念叨起來。孟老太太只顧專心夾肉吃,孟澤也木著臉,不理他,他才怏怏兒閉嘴了。
宴席罷了后,孟老太太和吳致遠攀話,簡直比院里的姐兒還要熱乎,一刻也舍不得把他放給別的客人。那孟顧見扇兒身上穿戴不凡,便趨到她面前道:“扇姐兒,你越發(fā)長進了。”
扇兒忙還了禮,道:“今兒嬸嬸怎么沒來?”
孟顧揮揮手:“她個上不得臺盤的,來作甚么!咿,你頭上這個珠釵兒不錯,值多少錢?我給阿寶也買一個。”
扇兒笑道:“那位是叔叔家的姨娘罷?這釵兒也不貴重,既然叔叔喜歡,我哪天送一對來給叔叔家,嬸嬸和寶姨娘一人一個。”
孟顧身邊的丫頭撲哧一聲笑了,扇兒有些不悅,但是看在孟顧的份上沒有則聲。那孟顧不知好歹,笑嘻嘻道:“哪里是什么姨娘!這丫頭剛才笑,因為她就是阿寶哩!”
扇兒變了臉色,冷冷敷衍幾句后就離開了。孟顧見她著惱,也不知為何,反一心記掛著那個珠釵。
次日回到家中后,扇兒對吳致遠抱怨道:“我那叔叔好不懂規(guī)矩!一個丫鬟也偏寵得不像樣子,可知平日在家里何等沒輕沒重。”
吳致遠也擦了一把汗道:“母子倒算得相配,昨個兒我被纏不過,裝醉下去了才算了賬。”
扇兒打發(fā)吳致遠吃過飯后,他自往衙門去了。這時莊子上的人過來送東西,扇兒忙梳洗一番后到側(cè)廳里接待。
這次來的不是以往的老管事,卻是個面生的。他拜見過扇兒后,扇兒叫人給他拿了個小幾兒坐著,自己則仔仔細細查看單子,只見上面寫著:
鮮豬兩頭,鮮羊兩只,雞鴨各五十只;鰣魚四尾,銀魚二十尾,臘魚一百斤;上等細炭兩百斤,普通柴炭五百斤;白米一百石,粳米兩斗,其他莊里糧米牲畜折算銀兩共八百兩。
扇兒看過后,問那人道:“原來的老管事呢?今年怎么不是他來?”
那人道:“那人年紀大了做不得,爹打發(fā)他回鄉(xiāng)下養(yǎng)老了。”
扇兒哦了一聲,問:“你叫什么名字?是誰介紹來的?”
那人答:“小的叫蔡考梅,是自己到莊子上尋事的,不曾有人介紹。”
扇兒沒做事,只顧喝茶。喝完茶后,她把單子劈手丟到蔡考梅臉上:“你和那人一般姓蔡,沒人推薦才是見鬼了!往年送來的東西哪里才這么點,銀子哪次在一千兩下頭的?”
蔡考梅猶自強口:“奶奶錯怪了,今年處處莊子收成都不好,就說咱們這里,許久不下雨了,地里干死不少東西,這些已經(jīng)算不錯的了。”
扇兒冷笑道:“你以為我只坐在家里數(shù)銀子?莊子里的事兒,你不是存心隱瞞,便是天天拿著雞毛當令箭耍威風,包姐兒喝酒去了,還沒我清楚。咱們的莊子靠河排著,哪里就干死了東西!要是像你說的這么嚴重,幾個大管事能不和我說?下去罷,和賬房里說一聲,拿了銀子走人。我們不稀罕你這樣雁過拔毛的!”
蔡考梅嚇得忙磕頭。他的確是蔡翠兒的親大哥,被她說情來到莊子里,又用計擠兌走原來的莊頭,莊子里就他獨大。他仗著自己妹妹受寵,平時囂張得二五八萬的,今天才踢到硬板子,知道慌了。
扇兒見了心煩,正要打發(fā)他走,蔡翠兒挺著個肚子來了,撲通一下跪下道:“大姐姐,奴家里老爹老娘病重做不得,只靠在他身上。今兒你若是把他趕走了,便是絕了咱們一家的路,就算你平常不喜我,且看在肚子里這個份上罷!若爹知道,也不好交代。”
扇兒道:“我還沒說什么,你倒編排我一堆。大著肚子還非要跪我,敢情是想拿這個威脅?”
蔡翠兒道:“大姐姐言重了,只是奴的哥哥實沒什么大錯,不該打發(fā)走。”
扇兒笑了:“原來克扣咱們的銀子物事也不叫大錯,那么你說說,什么叫大錯?把爹給燒了砍了才叫大錯?是不是大錯,有你什么說處!莊子上的事一向是我經(jīng)管,我早就告訴你生產(chǎn)前離爹遠著點,你又是怎樣搭橋牽線扯上這條道路?不聽我的話,還跑來和我頂嘴,你以為就你生的出孩兒?七娘房里也是正兒八經(jīng)的吳家種子,你得意個什么!”
蔡翠兒哭道:“大姐姐伶牙俐齒,奴自是辯駁不過。今兒還求大姐姐高抬貴手,不要趕走他,人前留一線,日后好見面。”
扇兒道:“你不消在我面前裝出這等模樣,爹在衙門里,一時半會回不來。今兒這人我打發(fā)定了,你要是再跪著,我也不攔你。就算你動了身子也是你自找的,爹問起我只說你犯了孤心拐,自己轉(zhuǎn)不過來。這單子我會給爹看,今天誰對誰錯他心里也有數(shù),你拿孩子和我賭氣,我頂多再和爹鬧一陣子罷了。到時候七娘生下頭孩子,誰管你去?”
蔡翠兒哽咽得說不出話來,蔡考梅見事情無望,心如死灰地退下了。臨走時,他對蔡翠兒道:“我今兒才知道你是個不中用的,平時說爹怎么寵愛你,原來還不及一個不下蛋的!瞧她那仗勢,瞧得上你半分!有你這樣提不起的,是咱家的晦氣!”說罷打了蔡翠兒一耳光,才恨恨離去了。
蔡翠兒在房里哭了一天,惠兒七手八腳地給她遞熱帕子,說好話。扇兒這邊也是心下焦躁,晚上陪吳致遠吃飯時,冷冷道:“你這些時再沒往六房里去么?”
吳致遠笑道:“你說不準去,我有七八個膽子敢摸到那里!”
扇兒道:“那莊子是怎么回事?原來的老管事挺好,居然被打發(fā)走了換上個蔡家人,還克扣下許多!”
吳致遠詫異:“有這回事?”
扇兒把單子遞給他,又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其實這回的確不關(guān)吳致遠多大事,那蔡考梅私自看了幾次自己妹子后,發(fā)現(xiàn)她吃穿用度都不差,就覺得腳跟穩(wěn)當,在妹子攛掇下自去求了吳致遠去莊子做事。吳致遠沒放心上,只安排了個普通管事位置,卻被他私自扯虎皮做大旗,處處威逼嚇唬人,又幾次欺壓老管事,才神不知鬼不覺被推舉為新管事頭。
吳致遠見了單子也有幾分氣:“真不像樣!你辭退得好!不然再過幾年,咱們就吃他剩下的了。”
扇兒嘆口氣:“你的鋪子再興頭,每年除去打點上頭的,貨物成本和其他雜費,剩下的也不過幾千兩,就指望莊子這一點死東西,才將將兒過去。你又好面子,咱們平時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好的?你在外頭喝酒,我打發(fā)點賞也從來不減你面子,真是當家三年狗也嫌。”
吳致遠忙道:“你千萬莫要多心,我知道你是一片為我的心,嫌你我就真是個狗了!只是這是翠兒也糊涂了些,沒得撞在你槍口上。”
扇兒微微一笑,沒做聲。
吳致遠道:“那我還是把老管事叫回來罷!這個狗東西,居然只送了這么點東西來,真不是個東西!”
扇兒不由得撲哧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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