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毓來時,我已用過湯羹,心神也恢復安寧,正躺在床榻上撫著小腹同不棄言語,望他待會可以乖些,不要眷戀不出。Www.Pinwenba.Com 吧
“阿姊……。”纖纖十指輕掀起帳幔,劉毓疾步而入,飽滿的額上綴著細密的汗液,昭示著她的一路匆匆。及到我床榻前,她顫顫地握住我的手,分外歉疚地道:“早知會是如此,我便不該同阿姊說那些。”
我溫婉無害地笑笑,搖首,“這不怪你,相反,我該謝你才對,若非你,我怕是要等到他們大喜之日才會知曉一切。”孔明的性子我知曉其一卻不了解其二,此番若不是劉毓相告,我猜測不出他會一直瞞著我,還是待到我產下不棄再告知我。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會看著我因此事影響情緒,導致不棄早產。作為夫君,他始終是無可挑剔的。
“阿姊你這般好,我想諸葛先生定是不會不顧你的感受的。”聽罷我的話,劉毓堅定,她的雙手也隨之鎮定下來,不再顫顫發抖。
對此,我不置可否。轉而,同她聊起別話,“我倒是沒想到蒹葭會先去尋你,原本,我以為她會先去替我請接生的婆子的。”
“蒹葭憂你初產害怕,便想著先尋我來伴你,寬慰你。再者,蒹葭識得接生的婆子的居處,即使先是尋我也不會耽擱太多的時間。”神情溫柔,劉毓微微笑起,帶著淡淡的羞澀,“阿姊,你莫怕,生產只會疼一陣,不會有事的。你瞧我母親誕下我、阿孌還有阿斗,皆是安然無恙的。”
信然頷首,我除了微有些緊張外,還不算很是擔憂。自我有孕以來,我一直注意著,不過多的食用補品,不過多的慵懶不動,皆是為了可以順利生產。就如孔明所說,我的身子不是很佳好,所以我賭不起,不敢掉以輕心。有了先前的那些注意,我想生產予我來說未必會有多難。不過,我還是有些擔憂的,譬如不棄的身子,我擔憂她會遺傳到我,先天單薄,再加上早產,委實令人揪心。
忍受著又一陣的腹痛,我聲音有些發虛,“蒹葭倒是個懂事的女子,你怎么舍得把她讓給我?”
“本來,我也不想,可是父親說你是諸葛先生的妻子,勢必要好生照顧,便向我討了極為佳好的蒹葭。此外,蒹葭伴我一起長大,是我的心腹,只要我開口,對于阿孌的事,她勢必盡力而為。于是,蒹葭和阿孌喜愛的雙劍都成了你的侍婢,一來可以照顧好你,二來也好讓你知曉阿孌是個好女子。”她將蒹葭同雙劍到我身邊的目的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同時不忘安撫我,“阿姊,你再忍忍,先前我母親也是陣痛了許久才誕下阿斗的。”
“放心吧,這疼痛我還能忍。”來到新野不過二月,我卻是學會了隱忍,比在襄陽更倔強的隱忍,“可是你們誰都沒有料到,你會和我交好,甚至讓蒹葭倒戈照顧我。”
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她笑道:“為了這事,簡伯還罵了我,說我對待親妹不義,不過,好在阿孌能夠明白我,未曾責怪我,還讓簡伯不要生我的氣。”話到此處,她極為滿足揚唇,隨即帶著央求,同我言:“阿姊,雖說阿孌傾慕諸葛先生,但還請阿姊莫要生阿孌的氣,阿孌是個好女子,絕不會是阿姊心目中的那般模樣。”
我忍俊不禁,微微一笑中帶著幾許凄然,幾許無奈,“你覺得二姑娘在我心目中是怎般模樣的?”那個女子我雖然只見過兩次,但僅是兩次,我就可以斷定她不是個包藏禍心的好女子,這世上哪有壞女子會像劉冕那般對待我的?我就是再不滿她同我爭搶孔明,也還不至于因此被蒙蔽雙眼。
“我以為……我以為阿姊會覺得阿孌是個壞了德行的女子,不知羞地對諸葛先生示好……。”話未言完,劉毓當即更是歉疚,“是阿姝輕看阿姊了,還請阿姊見諒。”
我笑,想說在我所見的女子中,比于劉冕更為夸張的都有,如此,我又怎么會覺得劉冕不知羞呢?要知曉,在未來女子倒追男子已是常事,我還從未覺得那些倒追男子的女孩子壞了德行。何況,予孔明,我何嘗不是先生思慕,有意無意地向他示好。半斤對八兩,我哪里好意思輕看了劉冕。只是,不待我說,蒹葭的聲音已是從外室傳來,“夫人,接生的婆子到了。”
隨后,一個中年婦人跟著蒹葭入內。那婦人也不多說什么,直接坐到床榻上,托起我的雙腿就要查看。被大肆掀起裙裾的我,赫然的咬了咬唇,想躲卻又不能躲,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片刻后,那婦人又逼著我曲起雙腿且不能放平,淡然地詢問:“敢問夫人破水已有多久?”
“大約一個時辰。”雙頰熱燙的我,側首于枕中,不好意思的低聲。
了然地頷首,婦人轉而吩咐起蒹葭來,“你去端盆溫水來,再備件干凈、舒適的衣裳。”說罷,她環顧四周,又問:“這里難道就只有你一個侍婢嗎?”
蒹葭搖首,坦言:“還有一個。若是有事,阿婆你且吩咐,我去告知她一聲。”
“你讓她多燒些熱湯,備一柄干凈的剪子和一些干凈的布巾。”
“諾。”
有條不紊地吩咐完蒹葭,那婦人才向我和劉毓見禮,“老婦拜見姑娘同夫人。”
“阿婆請起。”劉毓半起身欲扶,全無大家姑娘的架子,“還望阿婆好好幫我這姊姊接生,待我阿姊誕下孩兒,定有重賞。”
“姑娘哪里的話,老婦一家深受劉豫州恩惠,這縣府中的人便是老婦的恩人,老婦不敢同恩人討賞。”緩緩起身,婦人心懷感激,“老婦定盡力讓夫人安然誕下子嗣。”
“勞煩阿婆了……。”我心存謝意,突覺廣得民心還真是佳好,不僅可得天下,亦可得人相助。
“夫人真是折煞老婦,老婦之子在軍中還多虧諸葛先生照顧,老婦為夫人接生乃是應該。”不懷諂媚,婦人言語真切、得體。
當即,劉毓俯首,同我低聲,“阿姊你且寬心,阿婆她前些年也替我母親接生了,手藝嫻熟,定會助阿姊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的。”
我笑著頷首,感受著婦人的言行舉止,總覺得她有一種大家之氣,與尋常百姓不同。疑惑之下,我詢問:“阿婆舉止超凡,定不只是個尋常的接生婆吧?”
“老婦原也是大家之后,懂些醫術,奈何戰亂,家破人亡,流落至此,所幸劉皇叔接濟才得以生存,長子亦是有幸被諸葛先生提攜入伍,可為百姓做些事。”婦人從善對答,未失儀態。
我聽罷卻是默然。大家之后……家破人亡……兩月了,也不知老爹和娘親可好。如今七月將末,曹軍怕是要到了……
不管怎樣,我只盼望他們不會有什么事才好。
“啊——”倏地,疼痛再度加劇。
隨后的三四個時辰,我的思緒漸漸被打亂,腹部疼痛的時間持續得越來越長,間隔也越來越短,一點一點地消磨著我的意志,讓我痛到咬破嘴唇,嘗到彌漫開來的血腥味。十指早已將被衾揪皺,甚是穿過被衾狠狠地刺入手心。
“阿姊……阿姊……。”耳邊是劉毓斷斷續續地呼喚,帶著濃重的哭腔。可惜,此時我無法安慰她,只能努力地保持默然,不讓她擔心。
又是一個時辰,下身沖擊而來的疼痛更為厲害起來,撕裂之感遠勝于初夜,偏偏這種疼痛是無法撫平的,減輕的,折磨著我僅存的理智。
“阿姊,你喊出來吧……。”臉頰上有熱燙的液體劃過,劉毓似是哭得厲害,她替我擦汗的手控制不住的顫抖著,“阿姊,諸葛先生不在,我也不怕,你喊出來吧……。”
我抿唇,本就不再受控制的思緒因著她的話一下放松下來,無數聲痛呼奔涌而出,和著淚,又苦又澀。
“夫人,要用力了。”婦人亦是言語出聲,破碎的聲音支配著我的行動,讓我憋足了氣的用起力來。
“夫人,再用力……。”
相似的話語不停地督促著我,縈繞在我的耳邊,似是變成了咒語,迫使我機械地用著力。同時,我的神智漸漸散失,黑暗像浪潮般一浪一浪的襲來,欲要將我吞噬的模樣。所幸,心中還有一絲牽掛支持著我。
啼哭,是嬰兒出生且健康的證明,我不斷地告知自己,只要不棄沒有哭就不能睡過去,一定不能!
“娃娃的首部出來了,夫人再使把力啊……。”
咬著唇,我依言而行,用盡了自己僅剩的所有氣力。
“哇——”
終究,我的不棄安然無恙。
隨后,眼前的黑暗再也不受控制地向我撲來,直至將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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