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所有人都喝了不少,酣暢的,毫無顧忌的,直到醉倒。Www.Pinwenba.Com 吧醉倒了,也就直接躺在地上睡,以地為鋪,以天為蓋,毫不講究。
我醒時,正靠在孔明懷中,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屬于秋日土地的寒涼。相反的,包裹在身體周圍的是綿綿不盡的溫暖,甜甜的,再多也膩不到的感覺。但是,指尖無意觸及到的修長的大手有著與所有溫暖相悖的涼意。
我驚了一下,險些從他懷中跳起。可是,到底是理智占了上峰,告知我孔明還在酣睡,不能打擾到他。不過,理智再快也比不過下意識的動作,即便我盡快停止,動作還是在不經意間吵醒了擁著我的他。
他轉醒,呼吸稍稍有些加重,撫弄到我的頭頂時夾帶了淺淡的笑意,而后,伴隨著初醒后特有的沙啞的嗓音傳入我耳中,“醒了?”
我點頭,莫名其妙地就紅了雙靨,隨后,趕忙從他懷中坐起,雙手覆上他的胳臂欲要扶他,說道:“快起來吧,你不該護著我的,萬一受了寒要怎么辦?”
他卻只是笑,悠然的,閑適地問著:“阿碩,你知曉你此時的神色嗎?”說罷,他反握住我的手,順著我的動作坐起,但,只是坐起,并沒有直身,接著又道:“比于我,你更希望是你挨著地嗎?可是,阿碩,你的身子不好,哪能多受風寒?”
我頓住,望著他,突然就覺得鼻子有些酸,想哭卻不愿被他瞧見,便只能什么也不說地直直撲到他懷中,既是遮擋,亦是感動。
他則又是笑,聲音輕輕的,反擁住我,道:“是我先前待你不好嗎?何必如此?”
我搖首,拼命地搖首。他待我哪里有不好?明明是好到不能再好了,照顧著我,寵著我,從不曾對我露出一絲一毫的厭煩,就連我給他惹出那么多麻煩,他也都是笑著幫我解決的,沒有任何不滿。可是,正因為太好,反而讓我覺得虛妄、縹緲,似乎只是一個美好的夢境。
他給予我太多的安全感,卻也在同時給予了我無盡的不安,讓我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良久,我自他懷中探出首,無恙地笑道:“快起來吧,不然真的要著涼了。而且,萬一給別人瞧見也不好。”
“無事。”他淡淡然,扶我起身。然而,當我起身,轉眸去注意周身時才恍然發覺,我所擔憂的“給別人瞧見”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現實,那些同醉的友人,包括諸葛均夫婦正站在周邊含笑圍觀。尤其是龐統,以一種十分遺憾的神色看著我們,搖頭嘆息,“可惜啊可惜,可惜你們這夫妻之情越來越深。”
我窘然,羞憤欲死。可偏偏這個時候,什么也說不上來,就只能任著他們調笑。不過,好在身邊有孔明陪伴,即便是被調笑,也有他護著我,任我把臉埋藏在他懷中,獲得短暫的安慰。
安慰過后,我也逐漸適應了他們的笑語,厚了厚臉皮,喊道:“笑、笑、笑,笑什么笑?!你們難道沒有和自己夫人溫存過啊?!”
被我喊得一怔,他們頓了片刻,隨后,又是朗聲笑起,言:“難得見這姑娘發點脾氣。”
我翻眼,無奈詢問:“難道我尋常都太過溫婉了嗎?”
這話一出,就連孔明都輕笑出了聲。他一邊笑著,一面握了握我的手,解釋,“她哪里是沒有脾氣,簡直執拗得有些過分,就連溫婉都是執拗著維持的。”執拗地做著自己認定的所有事情,不管多艱難,多辛苦,都絕不放棄。
可惜,他說此番話時,我正被龐統他們嗆得厲害,頗為不滿地和他們對視著,無心再管其他。孔明的話,我不是沒有聽見,而是沒有思考,只將它當作尋常拋之腦后。直到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忘記這番話時才恍然憶起,原來,孔明一直比我認知中的要了解我太多。
事后,龐統等人漸漸散去,離開草廬、離開襄陽,回到他們所不愿卻不得不停留的地方,過回那亂世浮沉、日夜焦慮的生活,將隆中的一切歡愉變為再難接觸到的美好,珍藏。
這一次,誰也沒有感慨什么,或是多說什么,只皆是滿心歡喜地施禮道別,說一句:“珍重。”
我亦是如此,但,不忘玩笑式地告知龐統命運的安排,道:“士元兄,不久南郡必歸周瑜,若是你真的看他不那么爽快,不如來荊州尋我同孔明耍。”
其實,這樣的命運我很喜歡,因為,它可以讓龐統同我們歸于一起,不會有離別,不會有敵對。但是,我并不希望來到劉營的龐統最后死于雒城之戰,在人生正值佳好的時候,撒手人寰。所以,龐士元,多年后請你用事實告知我歷史是可以改變的可好?
或者,歷史的記載沒有改變,但,你只是假死。
想到此些,我的滿心歡喜沾染了幾許悲哀,變得有些凄然。凄然地將他們送走,我又重新依偎到孔明的懷中,支吾著:“我真怕,怕再度相聚時,我們這些人都已是不全了。”走的走,死的死,再也不會回到最初。
“不會的。”他寬慰我,聲音溫淺,“就算是真的如此,我還在。”
他還在?我頓了頓,然后,倏地抬眸,毅然決然地說道:“如若,有一日我在的時候你不在了,我一定會很討厭你的。”有多思慕你,便會有多討厭你。因而,為了不讓我討厭你,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直到我死也活得好好的。
他笑,輕喚了我一聲:“傻姑娘。”便執著我的手,牽我進屋,準備接受諸葛均夫婦的早禮。
早禮,也就是新人需在新婚的第二日清晨拜見夫家長輩的禮儀。尋常,受禮的人乃是夫家的主人、主母,即男方家的父母等長輩。但,因為諸葛家的長輩皆已去世,此禮便不得不由作為兄長和嫂嫂的孔明和我代為接受,表示同意新婦正式成為諸葛家的人。
行禮時,新人恭順地跪拜于堂下,三叩三起后,喚一聲:“兄長、嫂嫂。”隨后,分別由兄長和嫂嫂扶起,端立著聆聽二人給予的訓言,并致謝。
所謂“訓言”,我并未說什么具有威懾力的話,只簡單地告知林氏,諸葛家沒有那么多的規矩,不需要時刻遵循著“兄友弟恭、妯娌和睦”禮教規條,只要行得端,做得正就好。至于,該做一個怎樣的妻子,是她同諸葛均自己的事,我們不會過問。
林氏頷首,明白地對我欠身施禮。
而后,諸葛均也聽罷孔明的訓言,早禮結束。
禮畢,我同林氏到廚室著手準備早食,孔明同諸葛均坐于外堂閑談等待。
“嫂嫂。”到廚室,林氏不安地喚了我一聲,有些無措地詢問:“我該做些什么?”
我笑,盡量地和善,想要撫平她的不安,隨意指了件事,“你去菜壇里取些咸菜切好吧。”隨即,我起衣袖,到米缸中舀米,欲要清洗做粥。
洗米中,我不忘仔細地瞧了瞧真實容貌的她,看她細眉杏眼,挺鼻櫻唇,覺得諸葛均委實好福氣,竟是能娶得這等佳人。
“你同阿均如何結識的?”好奇之下,我淡淡然地問。
她卻明顯有些拘謹,聲音低低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他時常去酒肆飲酒,幫我趕走過登徒子,然后,就相識了。”
英雄救美?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腹誹道:“還挺老套。”不過,面上卻若無其事地說著:“其實,你不必如此緊張,到底,我們不是第一次見了。”
“那……那是為了避免登徒子。”她則頗不好意思,羞赧地抿了抿唇,解釋扮丑的事。
“我知曉。”隨意地答著,我轉手將淘洗好的米放入鍋中,加適當的水,接著,才又道:“我猜那扮丑的主意是阿均出的吧?”
“嗯。”
準備早食期間,我同林氏聊了許多,得知她自小罹難,父親受征死于戰場之上,母親千辛萬古地拉扯她長大,卻又在不久之前離世。她一個女子,無依無靠的,當廬賣酒時受過不少欺負。所幸,她遇到了諸葛均,他幫助她,憐惜她,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讓她體味到從未有過的歡愉和滿足。
聽到此些,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與王氏一起煮食談話的場景,想說,除了我和她,如今又多了一個有幸嫁予諸葛家的女子。
早食,一家五口其樂融融。
趁此機會,諸葛均坦誠地同孔明說道他對往后生活的安排。他說,結識林氏讓他知曉,這個亂世有太多他看不多的瘡痍和沉疴,如此,他想出去瞧瞧,不再躲在孔明的身后,做受到保護的無知幺弟。他想如同孔明一般投靠劉皇叔,涉入亂世,盡自己的力量建一番功業。
對此,孔明沒有立即表態,而是告誡他,亂世沒有他想得那么簡單,有太多他預料不到的事情會發生,甚至,會犧牲他所想要保護的一切。
諸葛均卻依舊堅定,他要入亂世,絕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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