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情狀，任是誰瞧見，都會認(rèn)為，昨夜，此人定是經(jīng)歷了一場頗為激烈的巫山**。
可，明明沒有。
我懊惱，手指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fù)嵘夏切┖圹E，回想起張任的吻，恨不得一頭撞死。
我真怕，看到這些，孔明會毫不猶豫地遞給我一紙休書。而且，就算他不給，不懷疑我，那么，別人呢，會不會說軍師夫人不檢點(diǎn)，委身益州時(shí)曾同他人做出茍且之事？這般，丟的就不只是我的名聲了，還有孔明的尊嚴(yán)。
怎么，我就沒有攔住張任呢？
越想越煩，我拾起面前的銅鏡便是往桌案上一拍，真想拍它個(gè)粉碎。可惜，就算粉碎也沒有用，那些痕跡依舊存在。如此，我還不如好好的想想到底要怎么辦。偏偏，這個(gè)時(shí)代還沒有圍巾一類的物什。
圍巾……要不找點(diǎn)別的東西替代？譬如帶帽的披風(fēng)，只要將帽子戴上，應(yīng)該就沒有問題了吧。
這樣想著，我便起身走到衣屏前試了一試。效果倒也還好，確是能夠?qū)⒄麄€(gè)頸脖掩蓋住，可，春暖時(shí)節(jié)，穿這個(gè)會不會有點(diǎn)癡傻？
算了算了，癡傻便癡傻吧，總比毀掉我與孔明的未來好。
但，這樣的裝束多多少少還是引起了旁人的疑惑。例如，劉循，親自前來送行，可，看到我的裝扮，面上的親和霎時(shí)轉(zhuǎn)作不解，詢問道：“春暖花開，軍師這是？”
擋吻痕……但，到底不能實(shí)話實(shí)說。于是，我假意地咳了咳，故作病態(tài)，“棲自幼體弱，前些時(shí)日受了寒，不得不多穿一些。”雖然，多穿一些實(shí)在無須這么穿，但，各人有各人的習(xí)慣，劉循總該不會連這個(gè)也管。
他是真的沒管，不過，他不管，有人管，不僅管，還幸災(zāi)樂禍地在我身邊偷笑，低聲道：“昨夜，我倒是忘記除了諸葛孔明，你還要面見他人，不過，也好，就算是斷袖之癖也總得讓他人知曉你是我的，可惜，你還有辦法把它們遮起來，只是，這般不熱嗎？”
我打他，趁無人注意，使力地?cái)Q了擰他的胳臂，咬牙切齒，“張任你給我等著，等我回來，一定要在你臉上刻個(gè)‘傻’字。”
他笑，悄悄在我頰邊落下一吻，“是這么刻嗎？”
我氣噎，哼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去，懶得理他。
有時(shí)，我真覺得張任的臉皮比我的還要厚上不少。
“軍師。”突然，劉循喚我，將我叫到身前，對著我規(guī)矩行禮，頗為倚重尊崇的姿態(tài)，“同劉玄德議和的事就麻煩軍師了，還請軍師定要為我軍爭得先機(jī)。”
我頷首，盡皆應(yīng)承，與劉循許諾，“棲必不負(fù)少主信任。”
而后，一一作別，我駕馬，領(lǐng)著張翼等一眾將士逶迤前往劉營。
此前，張任說，棲兒，你一定要安然歸來。旋即，我便想起了一年前，離開荊州之時(shí)，孔明同我要去的諾言，要我確保自己的平安。我做到了，將自己保護(hù)得好好的，可是，我要怎么告訴他，龐統(tǒng)不在了，就死在我的面前，我看著卻救不得？
他會怪我的吧，怪我沒有保護(hù)好他的至交，他除了家人外最為在乎的人？
其實(shí)，我真的希望他會怪我，這樣，他就有了可以發(fā)泄的地方，就不用再將那些傷痛埋藏在淺淡的笑意之下了。
所以，孔明，就算不怪我，罵罵我也是好的。
“在擔(dān)憂劉營中人會如何待你？”看到我的悲哀，張翼策馬上前，與我并行。
我搖搖頭，笑答：“擔(dān)憂的事情太多，還沒輪到它。”
如今，或許到了……劉營中人會如何待我，我想象不到，也無法想象。其實(shí)，我挺怕的，怕那些熟悉喜愛的人怨恨我，對我惡語相向或是不理不睬。不過，也還好，因?yàn)榧幢闶菒赫Z相向以及不理不睬也都代表著我回到他們身邊了。光這一點(diǎn)，就足以讓我忘卻所有的委屈和難過。
“你要怎么做？”
“里應(yīng)外合，不過，我去見孔明的時(shí)候，還煩請你幫我拖住后面那些人。”
他點(diǎn)頭。
到劉營時(shí)，守衛(wèi)的將士橫戟將我等攔在木籬外，審視著我等的裝扮，揣測著我等的身份，戒備地問著：“你們什么人？”
我上前，面龐被遮擋在巨大的帽沿之下，只露出色彩淺淡的嘴唇，如實(shí)答：“吾等乃是雒城人，少主劉循的部下……。”
頃刻，將士們戒備起來，將橫著的長戟調(diào)轉(zhuǎn)角度，以利刃相對。
我則依舊淡靜，從容不迫地繼續(xù)說著：“吾主命我等為使，前來拜謁，勞煩兵哥通報(bào)。”自然，來之前，劉循有同劉備致書，約好時(shí)間，言明拜謁目的。
如此，那些將士面上的厲色才稍稍收斂，又問：“使者是誰？”
“武陽張翼伯恭。”我答，說得是張翼而非自己。只因，我身份尷尬，既是雒城使者又是荊州叛軍，如若貿(mào)然相告，怕是會激起將士們的不滿，擅自斬殺我于軍前。
張翼也懂，因而，聽到我說他，雖有訝色，但，很快恢復(fù)。
聞言，將士中才有一人不緊不慢地往中營走去，通報(bào)劉備。
半個(gè)時(shí)辰后，通報(bào)的士卒出來，不卑不亢地做了個(gè)請的動作，冷冷道：“吾主有請張將軍。”
那姿態(tài)高傲得過分。
看來，劉軍是想搶占主位，在會面之前便給益州一個(gè)下馬威，告知益州一眾，如今，荊州軍實(shí)力強(qiáng)盛，更是連奪三城，會見益州使者乃是益州莫大的榮耀，待會入內(nèi)，該怎么說話，說什么話，還請益州使者掂量清楚。
也不知這是誰的計(jì)謀，真狠。
但，還不止此些。進(jìn)入劉軍軍營，道路兩旁皆是屹立著威嚴(yán)壯碩的士卒，眸光銳利，看著我等卻猶如看見勢單力薄的螻蟻，不屑防備。遠(yuǎn)處，還有響亮的呼喊聲，齊刷刷得頗為規(guī)整浩大，應(yīng)是正在操練士兵。
因此，我特意回首瞧了瞧除張翼外的益州軍，見他們面上皆有戚色，便知曉這個(gè)下馬威不僅狠，還挺有用。
張翼與我有同樣的觀點(diǎn)，在我收回眸光的最后，對我深意一笑。
我沒笑，但，心里在雀躍。
及到主帳，益州軍已是被嚇得差不多，個(gè)個(gè)神色間都顯露出恭敬與畏懼來。
若是真的要和談，此時(shí)，益州已是大敗。
入內(nèi)，我有將在座的所有人尋視一番，除了高坐堂上的劉備外，還有悠然自適的孔明，不拘禮法的簡雍，面色柔和的孫乾以及高大威武的張飛、趙云，皆是熟人。
上前，我率眾與劉備等人見禮，“益州使者拜見劉豫州、諸葛先生。”
聞聲，眾人皆有些停頓，其中，孔明淺淡的笑意又淺淡了一些。
不過，這并不代表他們有認(rèn)出我來，至少張飛沒有。他不甚滿意地說道：“前來和談卻不以真面目示人，還裝束的這般怪里怪氣，一看就是沒有誠意。”
我失笑，想，這么久張飛還是沒變，依舊這么急急切切的。
不過，到底又有多久呢？
抬手，我撫上帽沿，緩慢的，不動聲色地將其褪下，但，其實(shí)，手顫抖得厲害。
“阿——”
看清我的容貌，張飛瞠目結(jié)舌，險(xiǎn)些喚出我的真名。所幸，孔明謹(jǐn)慎，不著痕跡地奪過話語權(quán)，笑道：“子染，許久不見。”
當(dāng)熟悉的笑容出現(xiàn)，當(dāng)清俊的嗓音響起，我憋忍不住地紅了眼眶，鼻子酸得好似快要掉下來一般。
終于，我見到他了。
可，為何不過短短一年，我卻覺得恍如隔世？
孔明，孔明，孔明，孔明……
良久，我壓抑住哽咽，回應(yīng)，“許久不見，孔明。”
我該喚他“諸葛先生”或是“老師”的，可，我就是不想，就是不愿，就是想喚他“孔明”，我的孔明。
他滯了一下，手中搖扇的速率由二變作一，但，笑容不改，“在益州，可還好？”
“好。”可，不管多好，始終都比不上留在他身邊。
“嗬。”張飛到底不肯噤聲，硬是要自孔明那兒奪回言語的權(quán)利，冷嘲熱諷道：“她能不好？都當(dāng)上劉循的軍師了，還能不好？照我看，再過不久她就要與我等爭鋒相對了。忘恩負(fù)義的叛徒！”
“翼德！”劉備嚴(yán)聲。
我卻不甚在意，冷淡地瞥了張飛一眼后，坦然地與劉備對視，說道：“豫州仁主，與我主劉璋乃是同族兄弟，本該兄友弟恭，互相扶持才對，可，如今，豫州侵臨我地，占我城池，霸我百姓，深違禮法。我主仁義，遣我為使規(guī)勸豫州退軍，莫要鬧得兄弟相殘，聲名掃地。”
“此言甚怪。”反駁我的，非是別人，恰是我摯愛的男子，羽扇輕搖，言笑晏晏，“所謂汝不仁，吾不義，汝主召吾等入蜀相助，本該心懷感激。然，汝主失德，竟不肯救吾荊州于水深火熱之中。此外，益州多郡非是吾主侵占，而是民心所至。如若不信，汝可隨意尋訪，查探民眾之意。”
宛若回到了十多年前，司馬廬中，俊逸若仙的少年與其貌不揚(yáng)的少女相對論辯。
可，如今，少年已過而立，少女已為人母。
“諸葛先生說笑。荊州有難，吾主曾資輜重于汝軍，助其一臂之力，卻是汝等不安好心，竟是串通張松張子喬覬覦益州。”
“所給非求，吝嗇供給，這便是先生口中所謂的‘曾資輜重’？”
“益州未安，糧草猶重，怎能隨意資送？況且，出兵之前，吾主已有資助，想來，是汝軍貪心，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供給。”
“兵甲千萬，百萬糧米夠用幾日？貪心之說實(shí)乃荒誕。其外，益州富足，糧草充備，若非如此，汝主又怎會在吾軍初至?xí)r辦置半日宴飲，難道是剝削百姓的不成？”
“百日宴飲，乃是為汝軍洗塵所備，耗盡我軍輜重，汝軍為何反責(zé)怪我軍不是？”
“為宴飲耗盡輜重，先生是在質(zhì)疑劉益州之智慧？其外，我軍請求輜重已是時(shí)過一年，難道前秋益州有災(zāi)？如此恕亮淺薄，竟是未聞此事。”
“無功不受祿，汝等既未安定益州，又如何敢求輜重千萬？”
“不過回首援救，非是撤兵不理，先生何必說得好似我軍背信棄義一般？倒是吾等本無深厚情誼，吾主仁義，念及族兄族弟之情，無條件相助。可，反過來，汝便以‘無功不受祿’為由拒絕相助我軍，還真是有理啊。”
“……。”我語塞，腦袋里事先想好的那些言辭用盡，不得不費(fèi)時(shí)再想，“那汝軍奪我謀臣法正孝直，暗通重臣張子喬，又該作何解釋？這些，可不是一個(gè)念及兄弟之情的英雄該做的。”
“良禽擇木而棲，法孝直自愿入我麾下，既非強(qiáng)迫，亦非引誘，何須解釋？至于張子喬，早已知曉益州疲敝，其主暗弱，遂主動致書我主，欲與我主里應(yīng)外合，此事亦無須解釋。與其責(zé)怪我主，倒不如汝等自省為何會發(fā)生此類事情。”
“……。”
似乎，這么多年，我依舊沒有辦法改變結(jié)果。
“好了。”孔明得勝，劉備倒是沒有得寸進(jìn)尺，反而適時(shí)阻止，既挽留了益州的顏面，又宣揚(yáng)了自己的仁義，“天色不早了，幾位就暫且在此住下吧，議和之事還是留到明日再議。”
“子龍，你去為幾位使者安排住處。”
“諾。”
于是，在趙云的帶引之下，我等步出主帳。
其時(shí)，張翼到我身邊，笑道：“你們文士果真善言，竟是可以爭論到如斯地步。不過，諸葛先生似是勝你一籌。也不知，你們往日爭吵是否也是如此情狀？”
我微笑，回答：“我們從不爭吵。”
不是沒有矛盾，不是沒有怒氣，只是，他肯讓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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