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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華的車駕停駐其中,為滿目的灰白增添上幾許耀眼的光彩,但,幾乎同時將整個路道攔截,左右通不過一個平身行走的路人。
這就是帝王之家的作風?隨隨便便一輛車駕就富麗堂皇成這般?
我搖搖頭,卻并未覺得有何不妥,到底不再是曾經的破落貴族,就算勤儉治國也完全沒有必要抹殺去自己的威儀陣仗。
何況,車駕中的那人乃是尊貴到極致。
“丞相夫人請。”
幾近,有內侍安置好車凳,屈身含笑地伸出手,邀我上車。
我猶豫片刻,然后,方才將手搭在其上,借著他的氣力至車內。
車內,那人一身黑紅色衣裳,衣襟袖口處繡有盤翔的龍紋花式,頭上未帶毓冕,卻用著同樣風格的發帶束住斑白過半的長發,看上去貴不可言又老態龍鐘。
他已是到花甲之年了吧?
我福身,畢恭畢敬地對他行禮,參拜道:“臣婦拜見陛下。”
孔明說得沒錯,如今的劉備已不再是劉備而是陛下……
“起吧。”他抬手,慵懶地倚靠在軟墊之上,睥睨而視,“朕與黃卿這是二番相見?”
“是。”
他既用“朕”便指得是建國后。一番相見乃是在封禪大典之上。那時,他曾問我,覺得這漢國安定當是誰的功勞最大,我本欲答孔明,卻在看到他身上的冕服時立即改口,稱道:自然是陛下。隨即,他便笑了,搖搖頭,回答,“這功勞最大的既非朕亦非孔明,而是辭世久去的云長。”
彼時,我方知曉,縱使真的帝王無情,但是,患難與共過的兄弟到底是兄弟。
“你可知曉朕要見你的意圖所在?”
我正回想,他接著又道。
“知曉。”我坦誠,并未故作無知,應答:“陛下是想詢問婉貞對于攻打東吳的看法。”
他點頭,冷淡地揚唇,單刀直入,“那便說吧。”
實話實說?
我沉吟未決,良久,堅定道:“婉貞以為不可。”
“我國初立,內憂未絕,根基未定,實不該貿然出兵。而且,將士征戰多年,耗損頗大,急需休養生息。因而,婉貞愚見,報仇雖可,但需待天時地利人和,等國家安定,民生改善,物資充富,方可揮軍向東,收江東于囊中。”
聞言,他自嘲一笑,“婉貞,你覺得朕還能活多少年歲?”還能等待多久?
三年……可是,我不敢說,便學著其他大人諂媚的姿態,說道:“吾皇萬歲,必能千秋萬代。”
說著,我自己都覺得好笑。千秋萬代?那些做夢長生的帝王哪個真的活到了萬歲?還不是該死便是死了。
劉備自己也清楚,因而,嚴厲了聲色,冷笑道:“你倒是越來越懂得進退得失,但,朕留著你不是為了聽讒言媚語的,往后,還是把這毛病給去了吧。”
“諾。”
其實,我何嘗不想對他亦如以往,但是,到底是在封建社會,伴君如伴虎。
“以后,若是阿斗繼位,你也最好不要對他阿諛奉承,那孩子性情不定,若無你與丞相提點,怕是難當大任。”
我點頭,亦是應承下來。
怎么說,那個孩子都是甘夫人交托到我手中的,雖然,我不曾教導過他,但,到底是守護他長大的軍師夫人,對他的脾性也尚算是了如指掌。
劉備欣慰,接著,正色道:“聽聞你能預知后事?”
我“……。”悄然罵道,這是哪個該死的雒縣降臣說出去的,張翼?
“不會。”但,嘴上依舊不肯承認,畢竟,這等事情傳開,不會給我帶來什么好下場,所以,我辯解,“委身雒城時,是為了蒙騙眾人才這么說的。”
“但你確是知曉了士元的死。”劉備審視著我,意味不明。
我抿唇,不停地告知自己,要若無其事,要義正言辭……遂回道:“不過一場夢,出征前,我曾夢見士元死在雒城,以防萬一便追著去了。”
“預知后事這等本事乃是神人之能,婉貞淺薄,不會。”
反正古代預知夢的事情多之又多,再添我一件也不足為奇。
“如此便罷。”不知他信沒信,但,至少他沒再追問,而是轉言,“若朕執意出征,婉貞欲要如何?”
靜觀其變……
但,縱使知曉歷史終將無法更改,我還是想要試上一試,減少士卒的傷亡,“婉貞愿隨軍出征。”
很久以前,這便是我的國我的家了,是足夠我為之付出的國家。
于是,劉備笑了,略為贊賞,說著他的安排:“如此你便留在成都吧。”
我驚訝,難以理解,也難以接受,“陛下……。”
他卻打斷,不等我說完便就解釋道:“朕需要你留在成都穩定局勢……。”
“不是有孔明……。”
他瞪眼,然后,我再不敢打斷,認真聽他說完:“阿斗年幼,不懂人心險惡,一旦朕走便是無所防備,丞相忙于國事自當無法分/身保他,所以,朕要你留下,替他守住太子的位置。”
我會意,“皇后她……。”
“保她太后之位便可。”劉備瞇眼,陰鷙可見,“你答應甘兒的事情務必做到。”
“諾。”
看來,平靜的日子又快要過到頭了……
而后,回府。
蒹葭等在門扉處,狀似妄言卻實則情深,“夫人,那是……陛下吧。”
我點點頭。
他們曾經的點點滴滴我并不清楚,但是,我知曉蒹葭對劉備用情至深。
也不知曉劉備到底是哪里來的魅力,竟是引得好些芳華少女對其傾心思慕,除了蒹葭,還有孫姬,還有那個被我藏起且很快便會用到的女子。
當真是艷福不淺啊。
不過,都與我無關。
因而,沒有過多理睬蒹葭的情緒,我詢問道:“姑娘呢?”
照說,這個時辰,她已是該起榻讀書學琴了。
“姑娘……。”蒹葭支吾,似是有難言之隱,但,因是知曉我的性子,即便猶豫許久還是說了出來,“姑娘此刻正在府門之首。”
府門之首?我蹙眉,“她在那兒做什么?”
這丫頭又是不務正業,也不知是跟誰學的……
“打……打掃……。”
抬眸望我,蒹葭的神色難掩擔憂。
打掃?我冷笑,她難道是知曉仆役的辛苦了不成?肯定又是在以此為借口做什么幼稚的事情。
匆匆,我越過半個相府到正門門首處去尋她。
然后,就瞧見那個小小少女依舊穿著昨日赴宴時的錦繡服飾,妝容精致,似是偷偷抹了些胭脂水粉,嬌俏粉嫩得讓我頗是懷疑她真是我生的?我這般……即便中和了孔明的基因,生出她來還真是不容易。
不過,亦是從少女年華走過的我,看著她這般模樣便是知曉,這丫頭情竇初開了。
可是,她僅有豆蔻年華……
還有,那個男子是誰?
無奈著,我緩步上前,似笑非笑地說道:“諸葛果,你在做什么?”
她怔愣,然后,回首,對著我笑得討好,甜甜地喚:“娘親。”
她很清楚,每當我連名帶姓地喚她便是真的嚴肅起來,任她尋蒹葭或是孔明救命都沒有什么用處。
“我……我……我在打掃……。”思慮著,她急忙揚起手中的笤帚,支吾回答。
我輕哼,“裝扮成這般打掃?”
“……。”她默然,知曉欺瞞無用,便開始攥著我的衣袂撒嬌,“娘親……。”
我扯了扯,將自己的衣袂從她手中扯出,縱目望了望洞開的府門外,詢問:“你在等誰?”
誰家公子又會在這個時候經過我家門外?
霎時,小丫頭便紅了雙靨,有些羞怯,有些窘迫,“娘親……我……。”
“是喜歡的人?”我冷靜問道,雖是有些難以接受,但,到底還是將心比心,默許了她的行為,畢竟,在古代,十三歲不同于未來的十三歲,而且,就算我允許,她也未必會和那公子成事。到底,還有很多事情是需要她自己去經歷的,不過,前提是我確定那條路沒有滿布的荊棘。
她張張唇,驚訝夾雜著羞赧,半晌說不出話,但,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是誰家的兒郎?”
“……娘親識得的……。”
李家的?趙家的?張家的?……多是多,不過不管是哪家的兒郎,都未曾聽聞過他們有何不良嗜好,因而,我也算稍稍寬心。
“生得可好,品性可好?”
“……是不棄見過除爹爹外最好的……。”
我忍俊不禁,這么快就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捏了捏小丫頭的臉頰,我笑著囑咐,“傻姑娘,喜歡歸喜歡,你可不能輕易讓那人占了便宜去,還有,你是丞相千金,那人若是不喜你,你也莫要卑微,總歸,沒有他,還會有更好的。”
“嗯。”小丫頭頷首,嫣然笑開。
隨后,理了理她額前細碎的小發,我意味深長地道:“再過兩年,你也就要及笄了,若是那時那兒郎也喜歡你,你就讓他來說親,要是娘親和你爹看著都好,便就這么定下吧。”
看來,厥兒到底還是做不了我們家的女婿。
“真的?”少女歡呼雀躍,往我懷里一撲,從未有過的親近模樣,“謝謝娘親。”
我揚唇,沉浸在這簡單的和樂之中,錯過了許些疑點。
“娘親……。”
“嗯?”
“你是什么時候和爹爹定親的?”
“……。”我默了默,在女兒面前竟是有些不好意思,許久才答:“嗯……也就你這么大的時候。”
不過,那時,實際,娘親已是很成熟了。
聞言,自我懷中離開,小丫頭眨著眼睛,睫羽撲閃撲閃地,又問:“那娘親是什么時候同爹爹成親的?”
我假咳,“十七……。”
然后,我就見聞小丫頭掰著手指頭數,碎碎念,“娘親是雙十又一生不棄,不棄是娘親的長女,那前面的四年,娘親都沒有孩子嗎?還是爹爹對娘親不好?”
孩子……
我苦笑,先前所有的喜悅便頃刻被這童言無忌一掃而盡。
不棄啊,你娘不僅前四年沒有孩子,其后的十三年亦是沒有孩子。
而這些都只是你娘親的錯,與你爹無關。
我啟唇,正欲作答,卻聽見門首外清淺的聲音,“不棄,你又忘記爹爹同你說的話了?”
抬眸,孔明恰從外歸來,身邊跟著已逾而立的馬謖。
“我……。”似是回想起她爹同她說過的什么話,她即刻低下頭去,愧疚道:“對不起。”
至于是對誰說的,我并不知曉。
自然,也不在意,只要是不棄說的,不論是什么話我都不會放在心上,所以,我還是笑著回答了她的問題,“與你爹無關,你爹待娘一直很好。”
好到,這些年來所有來自江東的催他納妾的書信,他都毀了,不讓我尋到一絲蹤跡。
若非曾有一封書函出錯的落入我手中,我怎么也不會知曉。
當初,他應承給我的那個諾言,再帶予我安心的同時也給他帶來了麻煩與責備。
在古時,不能傳宗接代的罪過到底有多大呢?
轉身,我笑笑道:“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你們聊吧,我先回居室了。”
此外,我亦是不想面見馬謖。
這么多年過去,他早已不會見到我便是惡語相向,但是,我們彼此都已習慣互不相見的時日。
其實,總沒有那么多東西是此生難忘的,久了,便就真的忘了。
就如,身后傳來的歡聲笑語,馬謖調侃不棄,“你就是你娘的瘟神,三兩下便能把她惹得啼笑皆非。”
聽似有關卻實則無關。
不棄解釋,“我不是有心的……。”然后,同她老爹認錯,“爹爹,不棄真的不是有心的。”
我便忍不住的嘆息,臭丫頭,你怎么就這么喜歡你爹呢?你得罪的是你娘,你怎么反倒同你爹道起歉來了?
總之,我很妒忌。
入夜。
我坐在妝鏡臺前散發,順手撫了撫眼角尚不明顯卻已然出現的細紋,睨著鏡中悠閑自適讀書的某人,玩笑道:“你說,我要不要也抹些胭脂粉黛?”
某人微笑,并未抬首,但,已是知曉我言語之中的意蘊,清淺道:“誰抹了?”
誰?你閨女唄……
我掩唇,放下手中的梳篦,試探性地詢問:“曾經,我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說是父親同女兒前生乃是有緣之人,因而,此生爹爹都頗為寵愛女兒,最見不得自己家女兒被別家男子搶去。你也有女兒,若是你,可會如此?”
隨即,他便抬起頭來,淡哂,“不棄可是思慕上誰家兒郎了?”
我笑,沒點頭也沒搖頭,但,恍有所悟,“不對,若是你才不會見不得女兒為別人家男子搶去。”
“那我會如何?”
“你會在那男子出現之初便就使計讓那男子消失。”
這般看來,有個太過智謀高深的老爹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卻不以為意,問我,“何出此言?”
“……。”我默默,然后,意味深長,“因為你太……陰險了。”
他失笑,提醒,“父親不也同樣,倒沒見他將我如何,阿碩,你擔憂得多了。”
“那是……。”我語塞,最后,不得不將癥結歸回到先前,“那是因為老爹沒你陰險。”
反正,我是沒有見過比面前這人更陰險得了。
他笑笑,不同我計較,轉眸,繼續觀書。
可我不甚滿意,非要到他身邊攪和一番,然后……然后我就中計了,被他壓在身下,各種折騰。
一邊折騰,他還不忘詢問:“那兒郎是什么身份?”
“……。”不是裝作不在意嗎?
我抿唇,偏是不答,任他怎么挑撥逗弄就是不出聲。
他倒也不著急,薄唇覆上我的,綿柔且深長地一陣啄磨,接著,伏在我耳邊淺淺呼吸,柔聲又問:“阿碩,那兒郎是誰?”
我……我沒把持住,坦然相告,“據說是相識的,人品樣貌皆好,至于到底是誰我便沒有問了。”
話畢,我反應過來,瞠目結舌地望向身上笑意斂深的男子,氣急敗壞道:“你……你使計……。”
還使美男計。
他嗯哼,再度封住我的唇,不給我言語的機會。
而我也就順勢丟盔棄甲地投降。
夜盡之時,他攬我在懷,輕聲:“其實,能有不棄便就很好了。”
我迷迷糊糊,被折騰得睜不開眼,哪里知曉他此話的言外之意:他,不需要我為他綿延子嗣,不需要我為此耿耿于懷,只要我們一家人可以相守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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