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境(二)
那人眉清目秀,年紀甚輕,赫然正是那自稱天賦不佳、靦腆老實的守成。Www.Pinwenba.Com 吧
叮叮當當聲中,楊戩驚駭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扭開頭去,裝作沒瞧見白真愧疚求和的眼神。
守成依舊在供桌下鼓搗,偶爾停下,細細傾聽,然后發出低聲的詛咒,繼續手中的動作。
那詛咒聲聽起來怨毒無比,與他這兩日下來給楊戩的印象大相徑庭。
楊戩思忖道:“守成師兄看上去靦腆內向,與人為善,誰想竟也是懷有目的。真是人不可貌相。相比之下,白真可比他率真多了,他其實也不算是騙了我,是我自己太笨,一直沒有看出來,也沒有去問他……”
這樣一想,對白真的怨氣頓時消了一大半,不由轉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瞇著眼,做出側耳傾聽的樣子。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伴有說話之聲,似不止一人,正向道祖大殿而來。
守成顯然也聽見了,慌忙鉆出供桌,團團轉了一圈,似是無計可施,耳聽那聲音越來越近,忽然抬頭看向塑像,呆了幾秒。
楊戩暗叫不妙,這家伙該不會也要躲到這里來吧?
果然,守成身子一縮,飛身而起,腳在供桌上輕點了一下,騰身一躍,又在塑像肚腹上一點,跳到了塑像肩上,一下與楊戩白真打了個照面,登時嚇得臉色慘白,腳下一滑,楊戩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吱呀”一聲,中門大開,守成緩過神來,一貓腰蹲下了身,臉色依舊慘白,眼神卻已恢復鎮定,向楊戩微微點頭表示謝意。
三人極力放緩呼吸,不敢弄出一點聲響來。
腳步聲中,兩人走了進來,領先的赫然就是祭天令師云鼎,其后跟著的那個大祭天師,今日早上楊戩已見過,名為開安,是六個大祭天師中最年輕的一位,約五十來歲樣貌。
云鼎去供桌上取了三炷香點上,雙手舉到眉間,默然閉目,口中翕動,禱祝數秒,然后插到香爐上。
開安不敢說話,垂首侍立一旁。
云鼎轉過身來,道:“你繼續說罷。”
開安恭謹地說道:“是,師父。”
“息長老一聽我提到神兵島,態度就變得含糊了,只說神兵島是化外野民,不用太計較,我聽他的話意,像是不愿與神兵島為敵,就沒再多說下去。其他幾個教派的使者多數也與息長老一般,不把話說到實處,只是一味開解推諉。”
楊戩心中困惑:“神兵島?這是什么地方,令師方才跟云空師父交談的時候,也提到了這名字……”
聽下面令師嘆息一聲,道:“今年朝圣,各門各派竟沒有一個掌教前來,最高只是長老級別人物,他們怎敢拿什么主意表什么態?”
開安道:“倒是正氣門的劉大龍頗為熱心,口口聲聲說神兵島信仰異端,倒行逆施,愿唯師父馬首是瞻,討伐神兵島。”
令師冷聲道:“你當真糊涂。正氣門全派上下不過二三十人,即便劉大龍做得了主,又頂得什么用?為師知道你跟劉大龍交好,想提攜他的弟子楊術,但也該知道,討伐神兵島一事尚在籌謀之中,動用到的人力物力絕不在少,怎么這么快就透露了出去?”
開安忙撲通一聲跪下,惶恐地道:“弟子失言了,請師父降罪。”
令師語音嚴厲地問道:“他肯如此明白表態,是不是你許他什么好處了?”
“弟子,弟子……”開安不敢隱瞞,吞吞吐吐道:“暗示劉大龍,天卦顯示,道祖轉世,應在楊姓弟子身上……”
楊戩恍然:“是了,早上見到那楊術與一白發老者交談,滿臉喜色,想必那就是劉大龍在跟他說昊天至尊轉世一事。昊天至尊死了那么久都能轉世,師父只是剛過世幾年,會不會也轉世?”
“啪”的一聲,只聽令師一巴掌打在開安臉上,罵道:“你好大膽子!誰告訴你道祖轉世?誰告訴你會應在楊姓弟子身上?”
開安捂著臉,小聲道:“那日我聽到師父與云空師叔提到轉世二字,又聽到楊姓弟子四字,聯想到這幾年教中大肆招收弟子,云空師叔又特別看重楊姓弟子,因此私下猜出來的。”
令師指著開安,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才吐了一口氣,恨聲道:“豎子不可教!豎子不可教!”又追問道:“你還跟誰說這樣的話了?”
“不曾跟其他人提起。”
令師拂袖,聲音聽起來極為痛心疾首。
“跟你說了多少遍,要將心思用在練功上,不要日日察言觀色四處鉆營!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終有一日我羽化登仙,你還這樣不知輕重,闖出什么禍來,誰來保你?我頂著多少人的壓力讓你當上這大祭天師,你那幾個師叔師伯怎么評論你的,你都知道么?”
開安磕頭不已:“弟子錯了,以后再不敢了,請師父再給弟子一次機會!”
楊戩同情開安,心里腹誹道:“不過是昊天至尊轉世而已,說出去有甚么大不了的,這令師也太嚴厲了些,徒弟都五十幾歲了還這么不留情面。”
令師似乎沒有聽見開安的懇求,轉身微微仰頭,呆呆出神,塑像腦后的三人見了嚇得縮緊了脖子,屏住呼吸。
幸好令師并沒留意頭頂,淡淡道:“你要我給你機會是么?好罷,我且問你,楊術若是我教大敵,你如何處置?你還會念著與劉大龍的交情嗎?你是痛下殺手還是徇私放走?”
開安怔了一下,道:“怎么會如此?”
令師森然道:“世事無絕對,你只須回答我如何處置便好。”
開安猶猶豫豫地道:“既是大敵,那自然不能手下留情,就算劉大龍埋怨弟子也不管了,誰讓他弟子不知好歹要與我教為敵。”
令師點頭道:“既是如此,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可別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才好。幸好你知道的事情不多,否則的話……嘿嘿,你起來罷。”
嘆了一聲,道:“我就任祭天令數百年,毫無建樹。天道教在我手中非但沒有發揚光大,反而日漸式微,堂堂朝圣節,各門派竟然連掌門都不見一個;區區神兵島,竟然不敢動它分毫……”
開安道:“師父莫要難過,等到我教振奮雄威拿下神兵島的時候,這些門派會自動前來結交我們,那時我們再好好收拾他們,出出惡氣。”
令師斜睨徒弟,嘆息得更厲害:“蠢材!你可曾想過,這些教派源出我天道教,卻為何不敢附和我們,不敢與神兵島為敵?我為何對神兵島心心念念惦記不放?”
見徒弟懵懂不明,令師知道問了也是白問,道:“神兵島門人善煉法寶,工藝精湛,品質出色,天下聞名。除了我天道教,其他所有門派弟子,無人不企盼能得到一件神兵島冶煉的法寶,若跟著我們滅了神兵島,他們能得到什么好處?”
開安想了一想,道:“既是如此,師父為何決意要拿下神兵島?”
“自然是為了那龍族至寶乾坤鏡了……”令師幽幽說道。
楊戩聽到乾坤鏡三個字,心中一凜,愁了白真一眼,恰好他也一臉愧色地看了過來,心里一軟,僅存的一點怨氣也煙消云散了。
令師道:“……據我所知,神兵島門人擁有改造法寶的技藝,十分神妙,其掌門放出豪言能將我教的焚天和靈煞改頭換面,那么改造區區一個乾坤鏡又有何難?”
楊戩聽到令師提起師父的法寶焚天,心底又是驚訝又是不服:“這人竟敢夸下這樣海口?找個機會我倒要見識見識他有什么真本事!”
開安奉承令師道:“原來如此,師父深謀遠慮,弟子真心佩服。”
聽到這里楊戩差點笑出來,這開安雖然又蠢又不靠譜,卻也懂得阿諛奉承,可惜拍馬屁的時機完全不對,痕跡又太重了些。
果然,令師橫他一眼,道:“你休要亂拍馬屁,不懂裝懂,糊弄為師。我不怕你問,就怕你瞎使勁,把心思用在歪門邪道上。你倒是說說,為什么我非要改動那乾坤鏡?”
見開安囁嚅不語,長嘆一聲,悵然道:“我就說你不是那么容易開竅的……實話說了罷,那乾坤鏡雖是造化天寶,名頭僅次于我教的焚天和靈煞,卻因為是龍族圣物,只能龍族驅使才能發揮威力,我們駕馭不得。除了能照出妖物鬼魅之外,毫無其他用處,徒然擺在伏魔塔中,可惜之至。”
說罷似乎想起了什么,冷聲道:“可恨那魔龍太子,竟然硬生生以**把我辛苦煉就的祭天令尺劃出一道裂痕來……這可當真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了,乾坤鏡非但不能助我弘揚天道光大本教,反令我們因此受累,若魔龍一族東山再起,到時天下眾教又有幾家肯對我們施以援手?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開安恍然大悟,道:“徒弟明白了,但既然只是為了乾坤鏡,怎不以利益誘之,為何要攻下神兵島這么費勁?”
令師大意凜然地道:“神兵島毫無信仰,據不歸服我天道教,與魔道中人無異。我若為了乾坤鏡與他們妥協,天下人看在眼里,必然對道祖教義生出怠慢之心,到時天道崩潰,天下大亂,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楊戩心里“呸”了一聲:“又是天道,動不動就拿天道壓人壓自己,自欺欺人!”
這般想著,聽令師與開安喋喋不休開始討論教義,就再也聽不下去,心里自顧自地動起了心思:“原來那青龍所說的是真的,乾坤鏡的確是龍族圣物……既然只有龍族能驅使這寶貝,那白真偷了又有什么用?難道他是神兵島門人?或者他也是魔龍一族?”
想到這里,心里砰砰亂跳。若是神兵島門人也就罷了,若是出自龍族……
畢竟是少年心氣,想到身邊的這個人有可能是一條巨龍,登時興奮難抑,激動不已。
好不容易兩人邊說邊走了出去,像是要去尋其他大祭天師商議事情,殿內只剩下楊戩、白真與守成三人,還貓在塑像頸后。
“你在這里做什么?”
“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楊戩與守成同時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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