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哭泣的駱駝
“胡書記,依照我們清陽的習俗。喪事當喜事來辦,那是對賓客們的一種尊重,也體現著我們清陽人民坦然面對生死狀態一種達觀的心理。父親在世時,我不敢說他能夠做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但是他對于清陽市人民的忠誠那是蒼天可表的。讓清陽人民過上好日子一直是他畢生最大的心愿。這么多來,為了清陽市的發展,他一直置身家性命于不顧,甩手家庭不聞不問,嘔心瀝血,一心撲在工作上,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愿做,不敢做之事,他為的是什么?就是為的是清陽人民的快樂啊!可以毫不愧心的說,他的畢生心愿,就是為了讓清陽人民快樂起來。現在他走了,如果我們現在因為他的不在而悲傷,他九泉之下有知,還不懊悔不已,愧疚不堪嗎。所以我也建議大家聽聽音樂,真正高興起來,這不正符合父親的遺愿,不是對他老人家最好的悼念嗎?”夏哲同已經徹底地從失去父親的悲痛中清醒過來了,他明白,此時的他,尤其是在這個能夠決定清陽市的一切的大人物面前,他現在應該扮演的角色仍然只是一個普通的財政局長而已,就算在父親的遺體亡靈面前,也是一樣的。
“王主任,葉縣長找我有什么事?”包道守走了過來。
王主任朝著西客廳角落一邊擺放的一架鋼琴一指說:“真沒想到你老弟還有這一手,葉縣長知道你會彈鋼琴,特叫你來彈一曲,為酒席上助助興!”
“好咧!”這不明擺著把我當作歌伎了嗎?包道守心里一萬個不高興,轉念想想自己雖然也算作政府辦的一個副主任,其實說穿了還不是為領導服務的,說白了就是服侍領導,讓領導感覺到開心的,這和歌伎陪侍客人又有什么分別。唯一不同的只是歌伎要的是酒客們腰包里的金子,而自己要的是領導們的賞識和器重而已。這七八桌酒席上雖然說都是夏家的客人,但隨便哪一個走了出來,還不是咱清陽市里有頭有臉的人物,更何況還有縣長,書記,甚至是市委書記,機會難得啊!他一臉高興地朝胡書記那桌看了一看,便坐了下來,立即投入了演奏狀態,彈奏起來。瞬間美妙悠揚的琴聲便回蕩在賓朋滿坐的西客廳,大家紛紛靜了下來,凝神細聽起來。
聽著聽著,柳總便低下了頭,側過臉對明華縣長說了聲“讓你費心了,謝謝你明華縣長!”。葉明華則笑了笑輕輕地說:“柳總,這是哲同特意安排的。沒什么,助助興而已!”柳總又轉過頭來對夏哲同微笑了一下,以示謝意。
趙書記一直就覺得心里面哽著一樣東西,讓自己很不舒服,只是礙于胡書記在場,不敢表露出來而已。她在心里暗暗罵道‘這個不長勁的家伙,情況變化了還不知道,打手機又不接,到底死哪兒去了!’看到胡書記聽得鋼琴時很是專注,便給趙雅芬發了個信息要她往手機上打個電話,然后電話響起來了,便對胡書記說了一聲“不好意思,辦公室有個電話,我出去接一下。”胡書記點了點頭,她便急急走出去直奔一個沒人的角落里去了。
“雅芬,你知道張縣長在哪里嗎?”
“書記啊,我一天都沒有見著張縣的影子啊,他不是與你一起去的夏家嗎?”
“我安排他到鑫帝賓館的,你看看現在是不是他在那里?找到他要他立即往夏家里趕來。”
“書記,我就在鑫帝賓館啊!是張縣叫我安排的,說你們馬上要來這里用餐,我一直都在這里等著啊,剛還準備著向你請示呢?”
“這個不爭氣的混蛋!”突然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了,更加羞憤不已,啪地合上了自己的手機,突然一個號碼打了進來,氣沖沖地一看一接,臉上的怒色瞬間便減掉了幾分。
“媚姐,想我啦?”熟悉的聲音,略帶嘶啞而中氣十足的聲音,只不過話語有些曖昧,讓人感覺不倫不類,不過趙海媚書記就是喜歡這種調調。
“耀庭,計劃改變了!你在哪里啊?趕快過來,到夏家的西客廳,我陪胡書記在夏家吃飯!”
“嗯!我馬上到!”
酒席上在琴聲飄蕩中靜了下來,除了包道守全身心地投入演奏和柳馨陶醉在這悠揚的琴音以外,在這時而激昂,時而飄忽,時而渾厚,時而清脆的琴聲中,大家都在各想著各的心思。作為死者的兒子,內心波濤洶涌的夏哲同也漸漸聽得出鋼琴的韻味來,他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琴聲可以讓人學會冷靜,學會思考,懂得珍惜。
其實對于父親的突然離去,他是一直持有疑問的,他不認為這是一起普通的車禍,他一直就懷疑這是一場針對性政治色彩很強并且蓄意已久的陰謀。再后來接到表外甥李樹達的電話分析之后,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但具體是誰制造的陰謀,誰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他弄不準而已。后來,葉明華縣長看出了他的心事,找到了他,給他傳達了縣常委會的精神,并一再強調這是他和趙書記的意思,他浮躁的心才漸漸得以平復下來,全身心地致辦張羅著父親的喪事來。為了葉明華縣長,也為了自己的前程,更為了將來自己積攢足夠的能力給予對手致命的反戈一擊,他默認了,隱忍了,但夏家遺傳下來爭強好勝的基因決定了現在的他僅僅是暫時的,對于殘忍地謀害自己父親的兇手他絕對不會放過!
他是含著眼淚把這段話說完的,雖然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雖然他說得慷慨激昂,說得豪氣干云,但誰又能看得到:他的心一直在滴血。
父親,現在孤零零地躺在冰棺里,明天就要與這個世界作永遠的訣別,如果可以,他多么地希望自己的父親突然從冰棺里醒了過來,罵自己幾句,甚至打自己一頓。但這一切都是不著邊際的奢望了。父親在世時,兩父子之間幾乎是格格不入,水火不容的,從小就是。小時候,夏哲同就是在媽媽的印象里長大的,他的字典里基本上就沒有父親的概念。直到畢業參加工作之后,他也是一個月難得見上父親幾面。與父親相聚的時候,不是板著生硬的臉孔問及學業情況,就是不苛言笑地教訓他要遵紀守法。除了這,便沒有什么交流,父親也沒有給他什么印象。他為此憎恨自己的父親,為什么他就不能象別人的父親一樣,能夠犧牲一點自己的時間陪陪他的兒子一起做做家庭作業?為什么就不能象別個父親一樣帶帶兒子一起去坐坐過山車?為什么就不能親自下廚為兒子的生日做上一頓可口的飯菜?現在聽到這美麗的琴聲,他又想起了父親臨死之前與自己一生里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徹夜長談,他才感受到父親偉大的父愛!可是,人生卻與自己開了個這么大的玩笑,父愛!剛剛領會到了,卻又要從身邊溜走失去了。
“不好了!不好了!”一直在收禮臺值班的田佳這時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好像有什么緊急事情發生了一樣。
聞言,聽琴正在高興的胡書記臉色一變,暗了下來。葉明華慌忙站了起來,對書記說了聲“我去看看!”一把截住正在往里闖來的田佳。
“什么事?快說!沒看到書記正在聽琴嗎?”
“葉縣長,門口來了一個穿著一身縞服的老太太,衣服胸口和后背上寫著‘我兒冤枉’四個大字,聽說胡書記來了,要見書記,任我們幾個怎么攔也攔不住,尋死覓活地,硬要往里闖!我們幾個快要撐不住了,王文才主任要我過來請示你怎么辦呢!”
“嗯,我知道了!你們去吧!想辦法撐一會兒,我這就想辦法!”口里雖是這么說,但心里也確實沒有底,當時在常委會上,自己最擔心的也就是這樁事,可是眼下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了,這可怎么辦啊?真讓胡書記知道了,追究起來事情的真相,那一切都玩完了啊!
“我該怎么辦?這雖然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但形成了政府決議,落實的責任便是政府的事情,做得好與不好那便是我這個政府一把手的能力問題!誰還會與你來分擔責任啊!”當他冥思苦索地折回座位上時,剛好包道守演奏完了,向這邊投過來落寞的眼光。他想起來了一件事,也就是前年有一次他在沱山鄉開調研會時,一個村的村民為了農村用電并網而拒交電費的事,一起來擁堵政府,當時大家束手無策,不就是這個叫做包道守自告奮勇地去解決了嗎?也許這家伙就是上天恩賜給自己解決突發問題的神器。我不妨再拿它來試一試。當即向包道守揮了揮手,示意他過來,湊到他耳邊輕輕嘀咕了幾句,包道守便走出去了。酒席又開始了,在葉明華縣長的推波助瀾下,大家都喝得興致特別高。
“包道守調進政府辦來啦?葉縣。你真有眼光啊!”柳馨問。
“是啊!剛剛調進來的!這是李茹蘋推薦的,要不然我哪知道沱山鄉還有這么一個人啊!”葉明華笑了一下,突然發覺場面上有些冷清,便站起來要敬胡書記酒,趙海媚書記也趕忙站起來說與縣長一起敬胡書記酒,還說一定要陪胡書記喝到盡興為止。她和葉明華縣長的目標此時達成了空前的一致,那就是無論如何要盡可能拉長酒席的時間,只不過最終目的不一樣,葉明華是為了拖住要為兒子申冤上訪的付老媽媽;她是為了等待張耀庭副縣長入席,見上胡書記一面。
得了葉縣長的指示后,包道守匆匆地往夏家前廳走來,剛好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正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且看她白色的T血上,胸口前和后背上用紅色油漆寫上“我兒冤枉”四個血紅大字,如果不是哭得死去活來,那樣子著實有點滑稽。她的身邊正站著三個人,不用說便知道是田佳和向陽,還有一個正彎著身子想要把她拉起來的中年男人不用說就是王文才主任了。等包道守再走近仔細看時,這不是以前與父親隔攤賣菜的“付媽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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