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傷逝
怎么能忘,我誰也不娶,只要你一個,我有你一個就夠了。下輩子咱倆還做夫妻,我還早早就把你整家來,擱被窩里當老婆,白天看著晚上摟著,還是你給我飯,給我生孩子-
不干。她嘴上從來不吃虧:這輩子都上你當了,讓你騙來伺候你這些年,下輩子讓你當老娘們兒-讓你伺候我,你給我做飯。
行,不就是做飯嗎?下輩子我給你做飯,讓你吃現成的。他答應的挺順嘴。她帶著一臉滿足的微笑睡著了,就在他的懷里。
夜里他睡得正香,她卻突然醒了,大睜著眼睛想心事,她用手輕輕碰了碰他:有主意了,我看出來了,誰最適合你。
他翻過身來摟住她:別說話,快睡覺。有話明天再說。
真的,我剛剛數了一遍。她手指劃著了他的臉龐:咱村只有一個人最適合你,就是她-Q-I-AN,只有她最適合你。
他從睡夢里清醒過來:你真是不困的話,我把電視給你打開,你看看電視,別胡思亂想的。
真的,我剛剛問了,都說她最后真和你在一起了。妻好久沒這般精神,半瞇的眼波里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你說誰?他好奇她說話語氣怪異。你做夢看見誰了?
我說Q-I-AN-她如夢魘般說:她跟你了。
你真是電視劇看多了,你說倩?她有丈夫,而且比我小那么多,咱們兩家是鄰居,何況相差十好幾歲,整個就是兩代人--這是不可能的--你別胡思亂想好嗎?
她丈夫?陳雪飛?活不了多久,會有人把他領走的,他爹結怨-冤家-路窄-父債-子還-父-債子--還。
你發什么藝癥?胡說些啥?不是睡糊涂了吧?他的大手撫上她的后背,輕輕安撫她不讓她胡思亂想。
不是不報時候不到-他爹欠賬-冤家找他來-壞-會找-在他身上的-發現她是在說夢話。他再看她時發現她發出輕輕的酣聲。
他卻一下子精神了,覺盹也沒了。開始滿腦袋胡思亂想。
一支杜冷丁也沒用,她就走了,走的時候挺安詳。第二天上午他做完早飯來到她床邊,問她:你想不想吃飯,我熱了牛奶,還做了瘦肉皮蛋粥-她不想醒來,眼睛也不睜,就嘟囔著說累,聲音從她唇齒縫間溜出,說是好累好累,胳膊抬不起來腿也邁不動,想要睡覺,還必須要他抱著睡,不讓他揀碗,也不讓他去喂豬,就是想讓他抱。說是炕上太硬,床上涼,只有他的懷里睡覺舒服。
我好累-你再抱我睡一會兒。她眼睛半睜未睜,說話氣若游絲。他要湊過耳朵仔細聽才能聽得清。
等過幾天好了,我就送你上幼兒園。他把她抱起來。眼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輕如孩童,如同一個紙做的人,他心里疼痛,嘴里和她說著笑話:我把你當女兒養,早上抱著送去晚上抱著接回來。
你敢抱著我去?你敢抱我就敢去。她嘴上還不饒人。臉上出現少許笑容。
他以為她不太舒服,就讓她在自己懷里睡一會,她越來越離不開他的懷抱,就像個和大人耍賴的孩子,她說他抱著就不疼,抱著就能睡著,她往往睡覺也要他抱著。這也不是第一次,于是他就用手輕輕撫著她后背讓她睡。她頭貼在他胸前昏昏沉沉睡去。臨睡著前還笑著對他說:再看你一眼-你懷里真舒服,我就不離開了。你照顧好小曼-
這是她和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這一次,她閉上眼睛就再沒睜開。
來幫忙的都說人死了不能放炕上,死人會把炕背走,必須停放在院子里。他不聽,給女兒打電話說媽媽病重讓她回來,然后他還是把她放在炕上每天晚上睡覺的地方,只是下邊不燒火了,晚上他要最后再摟她睡,摟最后一次。盡管她的身體越來越涼,越來越僵硬。
他是個什么也不信的人。無神論者。什么規矩,什么喀什么令,統統一馬稍,{朝鮮語}他才不信那一套,妻子跟他幾十年,臨走前怎么也不能讓她睡在院子里。
他一夜沒合眼,這一夜,他一直在回憶她和他這二十年里的風風雨雨,他第一次見面就被她打動,她纖巧的脖頸上的白紗巾,映得她臉兒瑩白如玉,象皓月般皎潔,一下子就撞進他的心里。他的心里第一次裝進了一個女孩子。想起她就心跳,見不到她,心里象貓抓的似的難受。從那以后他想盡辦法接近她,大著膽子給她寫紙條約她,第一次送她回家,邁過小水溝時他第一次拉了她的手,第一次夜晚并肩同行在沒有月光的黑漆漆的鄉村小路,他第一次想擁抱她卻被她用力推開----新婚之夜她比他還要緊張害怕,特別是婚后甜蜜的生活,小曼出生時他的驚喜-小曼剛學走路,時她和他一邊一個,牽著女兒小手時的幸福-那些個片斷串起來,就是一部關于人的一生的電視劇。
人生就這么簡單嗎?在一起二十多年就是一輩子?時間也太快了吧,還來不及想什么,一切發生的事就好像在昨天,突然,路就走到盡頭,人說沒就沒了。
烏云遮蔽一切,黑暗吞噬萬物,滔天巨浪鋪天蓋地而來,奪走了他和妻子最美好的未來。他和妻子共同的道路走到了終點。
和他一起走過二十年人生道路的妻子,現在真的要離他而去,再也回不來了。他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女兒小曼接到電話打了一輛出租車急駛三百多公里天黑前就趕回來了,女兒哭倒在媽媽身上-
郝善堂老婆和呂萬成妻子雙雙把小曼拉起來:不能在她身上哭,她身上不能沾眼淚,沾了眼淚她就離不開了-
第二天上午村長郝善堂又來了,他吊唁完畢說了些不要太悲痛的話,然后吞吞吐吐的說:咱們這里的規矩你也知道,你也是村干部,你要是同意火化,明天咱們就叫火葬場來車。
鄉里規定:如果主動火化,鄉里獎勵五千元,如果不主動火化,罰一萬,還要把土葬的人重新挖出來再火化一次。
來吧,明天就來,讓他們拉走算了。他不動聲色的說。
第三天火葬場的車拉走的只是他夜里用她的枕頭被子扎成人狀物。他和女兒坐上那輛帶藍白杠的運尸車。陪同他為妻子送行的還有村里的幾個好友,他們坐在后邊的郝善堂兒子郝春林開的面包車上。
她的身體讓他昨夜背到山上早就準備好的山洞里藏起來了。他無法忍受那熊熊大火把她化成一縷青煙。冥冥中她還會回來,像過去那樣藏在窗簾后邊,或躲在大衣柜里,讓他著急,讓他以為她不在家。
她太淘氣,能淘出花來,過去她搞過好多次這樣的小把戲,她喜歡在他從外邊回來時在屋子里什么地方悄悄藏起來,忍住笑不出聲,讓他以為她不在家,急得到處找她,她卻用手捂著嘴硬憋著笑貓在窗簾后邊,或者躲藏在廚房或者衛生間的角落,最后看他急得不行了才突然出現在他身后,大叫一聲,嚇他一跳。接下來他就開始懲罰她。緊緊抱住然后吻住她,把她口腔里的空氣吸光,讓她喘不上氣來,直到搖著腦袋告饒,說再也不敢了。
都說三年之痛七年之癢,那些話是說那些雄性荷爾蒙分泌太少的男人的,二十年了,他從來沒感到愛的疲倦,她病重之前幾乎每晚他都和她做愛,不管白天干活多累這一課是不能少的,只有做過他才睡得香。甜甜睡去,夢里帶笑。
她太能干,早上他還在夢中,她就開始忙呀忙,沒完沒了。從早到晚總閑不下來,不是收拾廚房衛生間,就是在菜園子里伺弄果菜,或者擺弄雞鴨豬狗。她手里總得忙點什么,累得疲憊不堪,然后依偎在他身邊喊累喊腰疼,讓他給她按摩,嘴上數落著男人眼睛里沒活不愛干家務,她樂意讓他的粗大有力的手在她后背揉搓。說是就喜歡這種感覺。
他不喜歡她沒完沒了的干活,他靜下來看書時,喜歡她也安靜的坐在他身邊陪著他。他最愛看她站在鏡子前梳頭,扭著纖軟的腰肢擺弄滿頭烏發,她每梳一下腰臀也隨之一扭,她不回頭也知道他在目不轉睛看著她,于是嘴角一努,笑嗔道:看什么看?沒見過美女呀?你天天看,看了這些年還沒看夠?
他是沒看夠,他還想接著看下去,卻沒有機會了。他還愛看她干活累了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瞇縫著眼睛半睡不睡的,演到哪兒也不知道,睡一會兒睜開眼睛接著看。往往把幾部電視劇看串了。最不喜她忙呀忙的收拾家務,沒完沒了的做著零散家務活兒。
他進了屋里就開始習慣的在每間屋子里各個角落尋找,一遍遍的搜尋那些她可能藏起來的地方,希望奇跡出現,還能看見她笑著用手捂著嘴樂不可支,被他找出來后調皮的想逃跑想躲開他的懲罰。
屋子里,到處都留下她的影子,她卻再也回不來了。
山洞外邊用碎石堆成一座墳,里邊是空空的骨灰盒。旁邊就是父母的墓地,他最親愛的親人就這樣靜靜的與大地同眠,躺在大青山的懷抱里。父親辭世時對他打擊相當大,那時他才十四歲,父親就是家里的頂梁柱,父親沒了就象天塌下來了似的。第二年母親也因憂慮過度因病去世。哥哥遠在他鄉謀生,他領著三個弟弟渡過人生最陰寒冰冷的歲月。也讓他比別人更堅強。更能經受打擊。
妻子離他遠去,疾病奪走和他一起走過二十年人生路的伴侶,他心痛如刀絞。人說少年喪父,中年喪妻,是人生三大不幸之二,他都趕上了,他多年努力奮斗,卻換來如此結局,命運就這樣對他如此不公嗎?
爬上臥虎嶺,站在山巔一塊巨石上,他仰天長嘯,啊-老天爺!你怎么能這樣對我!把我最親最愛的人一個個搶走了?讓我怎么辦?你干脆把我也帶走吧!
周圍群山回應他的是一陣陣:啊-啊-
他扯著脖子使勁叫喊,直喊到大腦缺氧,頭暈眼花,蹲在地上昏昏沉沉,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向回走。
郝春林看他幾天不出門,就來家里找他,看見他面容憔悴,胡子好長,眼窩深陷,如同大病初愈,桌子上是他用毛筆蘸墨在大紙上寫著:以我心,換你心,始知情意深。
你心堅,我心堅,你我心堅石也穿。
--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荒嶺孤墳,何處話凄涼,但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郝春林拉住他的手:紀哥,你別總這樣好不好,嫂子沒了你還得過不是?你得振作起來,打起精神,走,跟我出去走一走,找個地方散散心,這樣下去會愁壞的。
他被郝春林強拽著向外走時,嘴里還在念著:梧桐半死秋霜后,失伴鴛鴦獨自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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