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囧途
莫小魚在成都火車站,背著一個大大的旅行包,里面是些營養(yǎng)品、零食、玩具、書,營養(yǎng)品是莫小魚買的,其他都是莫小魚的學(xué)生提供的,反正她帶的三名學(xué)生這些東西都有剩余,與其閑置著浪費,不如捐獻給需要的人,物有所值。Www.Pinwenba.Com 吧
莫小魚張望了一下,她在物色一輛黃牛車,黃牛車比起計程車來,價錢要便宜得多,這個莫小魚有經(jīng)驗。
莫小魚走向馬路對面的樹蔭,那里停著幾輛小車,七八個大漢席地而坐,正在侃大山。
“美女,坐車嗎?”看見莫小魚過來,其中一個年紀輕點的男人機靈地迎向莫小魚,“去哪里?”
莫小魚說了個地址。
男人報了個價錢。
莫小魚搖頭。
“嫌貴?”男人激動了,“你去問問看,我這價錢算公道了。那里剛剛發(fā)生過地震,人家都不肯去的,懂吧?”
莫小魚還是搖頭。
“好,當我沒說。”年輕男人一臉可惜地走開了,但是眼角的余光還是在瞟著莫小魚。
莫小魚拎著旅行袋,堅定地走了開去。哼,漫天要價,怎么她看上去很像那種笨笨的肥羊嗎?隨便哪個上來,就可以沖她砍一刀?
她決定問個路,然后坐公交車去。這樣可以省下很多錢,當然代價是——時間。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她并不打算一來就走。
莫小魚繼續(xù)張望,最后走向一個路邊擺攤的老婦人。她放下旅行包,蹲下身子,向老婦人詢問。
老婦人懶洋洋的,有一搭沒一搭,用的都是當?shù)赝猎挘◆~聽得云里霧里。正要繼續(xù)詢問,忽然感到身邊少了什么,一轉(zhuǎn)眼,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她的旅行包,大大的旅行包不見了。要命,她為了方便,把自己的小包也放在旅行包里,如果旅行包丟了,后果將嚴重到讓她欲哭無淚。
她陡然來了個180度旋轉(zhuǎn),恰好看見一個背影背著她的旅行包迅速向人群中間逃竄。
“混蛋!小偷!強盜!”莫小魚大吼一聲,拔腿就追。這一刻,她感到自己多么明智啊!她沒有穿姜宇涵送給她的那套美美的衣服,她一身運動服,足登一雙安踏。
藍背心本來快要淹沒在人群中,莫小魚奮起急追,仿佛被打了興奮劑,又仿佛腿上安裝了馬達,足不點地地一路奔過去,居然離藍背心越來越近了。
但藍背心似乎精于此道,非但走得很快,體力也很好。之所以會被莫小魚追上來,可能也是他有些掉以輕心——從未碰到過對手。此時嚇了一跳后,把看家本領(lǐng)都使出來了,兩條腿更換的速度居然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和莫小魚之間的距離又在一點點地拉開。而且他故意在人叢中鉆來鉆去,有好幾次莫小魚都幾乎被他甩掉。
莫小魚反而覺得有點吃不消了,不過她不是那么容易放棄的人。她運足丹田之氣,一路狂呼:“抓小偷!就是前面那個藍背心的。”喊了幾聲,人群反響不大,藍背心卻更加沒命地奔逃了。
莫小魚惡向膽邊生:沒有最狠,只有更狠。她立刻將呼喊的內(nèi)容升級:“我是警察,前面那個穿藍背心的是攜帶毒品的嫌疑犯,有協(xié)助擒拿者有獎金!”
最后的那句話,效果最明顯,她話音剛落,本來看熱鬧的人群更熱鬧了,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已經(jīng)打算路邊不平了。
藍背心似已真的著了急,腳下突然打了個趔趄,顯然被嚇得不輕。
莫小魚再接再厲:“主動放下旅行袋,可以既往不咎。”
莫小魚以為,這藍背心竟然長期干這個行當,應(yīng)該分得清輕重緩急,知道自己絕對犯不著為了這么一只旅行袋背負起販毒的罪名。如果她預(yù)料得沒錯的話,這個藍背心此刻應(yīng)該可以停下腳步或是扔下手中的旅行袋了。那么,她的目的就達成了,她也不想像個瘋婆子似的滿大街亂跑啊!拜托,她坐了兩天三夜的火車,很需要休息了!
誰知適得其反,藍背心本來的確慢下了腳步,聽到這句話后也不知吃錯了什么藥,破罐子破摔,索性放開腳步,狂奔了起來。
莫小魚一個不小心,差點被甩掉。
沒辦法,莫小魚只好咬緊牙關(guān)努力向前跑。藍背心突然向右一拐,竟然離開了鬧市區(qū),向人少的地方奔去,似乎想將莫小魚誘到荒僻無人處好好修理一頓。
莫小魚心一沉,不過她已經(jīng)騎虎難下,不得不追。她加快速度,希望趕在僻靜無人處之前追到藍背心。
藍背心進入了一條胡同,莫小魚跟了進去,胡同既窄又長,但莫小魚還是看到胡同的盡頭站著幾個男人,看樣子似乎正在等待著同伙。
藍背心終于停下了腳步,回轉(zhuǎn)身得意洋洋地盯著莫小魚:“追啊!繼續(xù)追啊!”
藍背心以為自己停了,莫小魚也會停。但他想錯了,“繼續(xù)追啊”四個字剛剛說完,莫小魚就像個火車頭一樣撞過去,撞得藍背心向后猛退幾步,一下子跌倒在地,旅行包也從他手里滾了開去。
莫小魚一把抓住,返身就跑。
“別讓她跑了!”
“快追!”
“臭娘們,連你爺爺?shù)臇|西都敢搶!”
四五個男人在莫小魚身后狂呼亂叫,莫小魚幾乎要哭出來,她咬緊牙關(guān),目光猙獰地向前飛奔。生死關(guān)頭,必須要生死時速了!如果她今天不能拿到馬拉松冠軍,那么明天的報紙上就會頭版頭條刊登——東華最美教師被四川匪徒分尸!
嗚!
“救命啊!救命啊!”莫小魚聲嘶力竭地哭喊了起來,“爸爸,媽媽,救救你們的女兒啊!”
奇跡出現(xiàn)了,莫小魚的前方,不知從什么地方?jīng)_出來兩個警察,手里執(zhí)著電警棍,口中威嚴地叫著:“停下!別跑!”
藍背心們本來已經(jīng)和莫小魚近在咫尺,這一突然變故令他們目瞪口呆,魂飛魄散。當頭的一聲呼哨,幾個人立刻四散逃竄。
兩名警察從莫小魚身邊奔過,高聲叫著去追那幾個家伙。
莫小魚驚魂未定,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面前向她慢慢走過來的男人。他雙手插在褲袋里,姿態(tài)閑散,仿佛只是出來溜達溜達而已。他的口角,噙了一抹莫小魚最熟悉不過的嘲弄的笑容——陸遜!
莫小魚向老婦人問路的時候,陸遜剛從火車站出口出來,但是那時,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同住對象居然就在距離他一百米處。
變故突起,人群騷動。陸遜轉(zhuǎn)過身,背對著莫小魚走去。
“抓小偷!就是前面那個藍背心的。”
這一道凄厲的聲音劃破長空,陸遜怔了一下,緩緩轉(zhuǎn)過身——不會那么巧吧?
“我是警察,前面那個穿藍背心的是攜帶毒品的嫌疑犯,有協(xié)助擒拿者有獎金!”
陸遜笑了,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那個熟悉的奔跑姿勢。很快,陸遜皺了皺眉,歷史又要重演了,他怎么這么倒霉,老是要跟在莫小魚后面跑步啊?
不過,陸遜比莫小魚清醒的地方就在于他懂得合理利用可利用的資源。他很快就撥打了報警電話,并且聯(lián)絡(luò)到距離最近的警察。
莫小魚跟進了胡同。陸遜停下了腳步。他不怕莫小魚會逃掉,因為前面是個死胡同,只要救兵一到,逃的就該是那些小偷強盜了。
他鄉(xiāng)遇故知,兩眼淚汪汪。不過,哭的只有莫小魚一個人,她是被綿綿不絕的后怕逼出了源源不斷的淚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莫小魚面對著陸遜,像個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來。
這種情況,擱在哪個男人身上,都受不了啊!
行人紛紛向他們投以注目禮,陸遜的手在褲袋里待不住了,他皺著眉頭,壓低聲音:“別哭了!”
這聲音遭遇了莫小魚的嚎聲,不啻泥牛入海,悄無聲息。不要說莫小魚此刻又驚又怕,悲從中來,就算是最尋常的發(fā)泄,她也不可能在這輕描淡寫的四個字中戛然而止、揩干眼淚!
莫小魚繼續(xù)大放悲聲。她忍了很久了,不哭個夠本怎么行?
行人們慢慢地停下腳步,慢慢地向他們靠攏——被圍觀了。
陸遜苦笑,他做了一個動作——手臂一伸,攬住了莫小魚的腰,一用力,將莫小魚整個兒帶到自己的懷里。
莫小魚的哭聲被嚇住了,但是強烈的抽噎讓她的肩膀不時地抖動一下。放縱的嚎啕令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陸遜說話了:“別哭了,我不會和你分手的。”
聲音不大,足夠讓圍觀的行人們聽得足夠清楚——原來是女的擔(dān)心被拋棄呀!
行人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對“小情侶”,唉,說實話,那個男娃子是吃虧了點啊!
陸遜微微一笑,伸手擦去莫小魚滂沱的淚水——鼻水就算了啊!
“好了,我們走吧!”他牽住莫小魚的手,莫小魚乖乖地跟著他,手里拽緊了她的旅行袋。
幾個轉(zhuǎn)彎后,一家肯德基赫然聳立在前方。陸遜推開了玻璃門,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去洗手間洗個臉吧!臟死了。”
莫小魚羞愧萬分,不用陸遜說,她也知道自己有多么狼狽,又是汗、又是淚、又是別的什么……可是,拜托你省略那三個字會死啊!不過,陸遜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能這么快就忘恩負義地和陸遜斗嘴,忍了,就當是還給他的吧!她拎著旅行袋站了起來。
“把這個放下,拎著它你怎么洗臉?”陸遜又好氣又好笑。
莫小魚遲疑,這里面可是她全部的家當,如果出了問題……
“你放心,我對你的破爛玩意兒不感興趣。”陸遜撇了撇嘴,不屑地說。
莫小魚還是不放心,她拉開旅行袋,把小包拎了出來,去洗手間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陸遜包藏著什么禍心!江湖險惡啊,防人之心不可無。
“小心又被人搶了。”陸遜在她身后惡毒地發(fā)出了詛咒。
不過,這詛咒對莫小魚很有用,莫小魚進了洗手間,把小包的鏈子緊緊地纏在左手手臂上,右手清洗自己那張花里胡哨、不堪入目的臉,眼光不時四下掃射,嚴密注意有否可疑人士。
風(fēng)平浪靜!莫小魚帶著小包,完好無損地出來了。
陸遜還在,莫小魚松了口氣。走到座位上,旅行袋也在,莫小魚的心情明朗了不少。不管怎么說,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的,哪怕像陸遜這種不入流的男人。
“謝謝你!”莫小魚由衷地說。
“你干嘛來這里?”陸遜盯著她的目光顯得高深莫測。
莫小魚驚喜地望著面前的可樂,薯條,雞翅,漢堡包:“你幫我點的啊?”她拿起可樂杯,含住了吸管,盡情地吸了起來。
放下可樂杯,莫小魚打了個愜意的嗝,感覺到氣泡從食道里涌了上來,那個爽!
陸遜向后仰了仰身子,見過粗魯?shù)呐耍瑳]見過這么粗魯?shù)呐耍∷@輩子還真沒有和莫小魚這種女人打過交道!
莫小魚抓了把薯條,塞進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
陸遜只好別過頭,盯著肯德基的玻璃門。
“你吃啊!”莫小魚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
陸遜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嫌惡地盯著莫小魚的嘴巴,寢不言食不語,這女人有爹生沒娘養(yǎng)嗎?
“你吃啊!”莫小魚拿了一根薯條,遞給陸遜,一個不小心,嘴里的薯條糊噴了出來,飛向陸遜的臉。陸遜眼疾手快,操起桌上的餐巾紙擋在面前。薯條糊落在餐巾紙上,留下了黃色的漬。
莫小魚的動作僵住:“對……對不起!”
陸遜戒備地盯著她的嘴巴,手指點了點,示意她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
莫小魚慚愧地低下頭,默默地吃著薯條。
一盒薯條吃完了,陸遜正要說話,莫小魚的手伸向雞翅,見陸遜瞪著她的手,她訕訕地收了回來:“我以為……這些都是我的。”
這家伙從頭到尾只是坐在凳子上,面前的可樂杯服務(wù)員送來時怎么滿,此刻就還是一樣滿。
陸遜做了個“請繼續(xù)”的手勢,抬眼默默無言地注視著玻璃門。
莫小魚想了想,問:“這些,都是我的嗎?”
陸遜收回視線,冷冷地看著她。
“那個……多少錢?”莫小魚去翻小包。她當然記得上次是怎么跟陸遜明算賬的,所以,這一點自覺性還是有的。
“不用了。”陸遜冷冷地說。
“那……謝謝了!”莫小魚立刻眉花眼笑,把小包的拉鏈拉上,又小心地把漢堡包和雞翅收了起來,放入旅行袋。
陸遜一言不發(fā)地盯著她把旅行袋的拉鏈拉上為止,這女人,不會是要拿剩下的當晚餐吧?真的無愧于“葛朗臺”的美譽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莫小魚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手臂橫擱在小方桌上,“不過,我可以很負責(zé)任地告訴你,你想錯了。”
陸遜抬了抬眉毛,這樣的表情非常適合他俊美而略帶邪氣的容貌。
莫小魚愉悅地欣賞著,秀色可餐啊!古人誠不我欺!
“這不是我的晚餐,這是兩個孩子的美餐!”話匣子一打開,莫小魚忽然涌起了一陣傾訴的熱情,這個壓了兩年的秘密,她終于要說出來了,說給一個不相干的人聽,一個對她不屑一顧的人聽!
莫小魚承認自己的確有為自己正名的成分在,就讓這家伙瞧一瞧,她莫小魚絕對不是他想象中的人!
不過,更多的成分卻是,放心!
她告訴陸遜一切,陸遜會在轉(zhuǎn)過背就拋之腦后!莫小魚過了一把泄密癮,卻沒有留下后顧之憂。
“你剛才不是問我來干什么嗎?”莫小魚自問自答,“我來看望一個家庭,不過他們不在這里,我還要繼續(xù)乘坐公交車,趕往青川。你知道的,那里剛剛地震過,也許還有余震,隨時可能威脅我的生命安全,但我還是要去……”
陸遜嗤地笑出聲來,笑聲中極盡嘲弄之意。
莫小魚嚴肅地盯著陸遜,盡管此刻的陸遜嘴角向下耷拉著,但是這一點也無損他的味道,相反,這么一個任何人做出來都會難看的表情,出現(xiàn)在陸遜的臉上,卻依然很有味道。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他給了陸遜俊美的外表,卻賜予他一副厚黑的心腸!
莫小魚這么想著,覺得胸口的惡氣也吐了出來——你怎么能期待一頭豬了解一個人的偉大和高尚呢?
“這戶人家的戶主曾經(jīng)是個生意人,現(xiàn)在卻淪落為階下囚。知道為什么嗎?”
陸遜淡淡地望著玻璃門。
“兩年前,他在成都來洽談一筆生意,成功了。他很開心,喝了點酒。他是一個人開車來的,只能一個人開回去。當時他也覺得一杯酒不會怎么樣,不過,為了避開交警,他還是選擇了山道行駛。就在盤山公路的轉(zhuǎn)角處,他和迎面而來的小轎車對撞,他靠著山壁,車子幸運地被巖石卡住了。但對面的那輛車就沒有那么幸運了,車子垂直地墜落山間,車內(nèi)三人,無一幸免。”
莫小魚的聲音有些哽咽,陸遜看了她一眼,把那張沾著薯條糊的餐巾紙遞給她。
“不用。”莫小魚清了清嗓子,眨了眨眼睛,硬是把淚意逼了回去。她咬了咬下唇,繼續(xù)說道,“戶主承擔(dān)了所有的責(zé)任,賠償了一百萬,自己也鋃鐺入獄。當然了,他的家也破產(chǎn)了。他父母受到這樣的打擊,當場就住了醫(yī)院。他的妻子當時正懷有身孕,除了肚子里的那個孩子,他們還有一個七歲的女兒,讀二年級。”
莫小魚忽然伸出手,把陸遜面前的可樂杯拿了過來:“可以嗎?”
陸遜聳了聳肩,表示沒有意見。
莫小魚用力吸了一口,潤了潤喉嚨。她一直就知道,往事很難回首,果然如此,她從來沒有感覺到講話是這么的困難,簡直要喘不過氣來。她喝著可樂的同時,也在不停地調(diào)節(jié)氣息,平復(fù)心情。
這一段不堪的回憶,以后永遠不會再從她嘴里被復(fù)制出來了。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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