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煉心(三)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從此再也無法忘掉你容顏。Www.Pinwenba.Com 吧
他如此,她亦復如是。
然而經年已過,風花雪夜流落輕塵,滄海葬山盟。他自刎床前,她只是嘲諷的譏笑,笑他,也笑她。
當年南王府中,她親見父親氣死床榻,幼弟自懸房梁。她的眼淚哭干,心如死灰,她知道,世間再也不會有她在意的東西,再難有觸動她的物事。
她狠下心腸,招集南王舊部,非是為了天下,僅僅只是因為她要復仇。
只是淺褳古城的那條長街上,她第一眼看到他時,她便隱隱有了些絕望。
溫柔鄉是英雄冢,而英雄的情懷,一樣會磨滅女子的堅毅之心,即使她以為,她的心已經死了。
“若此生君非王侯,妾非王侯之后,只是幽居偏隅,做對粗茶淡飯的夫妻,那該有多好。可是世事難料,是非尤多,有著太多的無可奈何。”
她摩挲著他的臉頰,嘴角勾笑,亦如當年與他初見的溫柔,似乎又回到了那時年月,一葉扁舟輕蕩,琴音娓娓繞心間。
“君已故去,妾又如何能留?不能伴君一世,然與君赴死倒也不錯,呵呵~”
她握住他的手,連著那把長劍,在自己雪白的脖頸上輕輕一抹,立時便是一縷香魂歸天。
金秦城,
美人恩,
無數英豪來相問。
南王有女招賢能,
踏破家門皆不成。
一把琴,
一把劍,
敢把天下英雄恨。
石榴裙下葬湯成,
故王府中埋天坑。
一曲民謠在他與她死后流傳于金秦城中,西鄉將士屢禁不止,最終也只能放任自流。
中寶二十七年,西鄉軍嘩變,湯成舊部領兵造反,趁林康與靈武帝大軍對陣之時于后方偷襲,以至此戰西鄉大敗,兵將死傷無數,一戰元氣大傷。
為了爭奪這個天下,父母死了,兄長死了,如今連自己也快死了。湯成舊部從后而圍,靈武帝的大軍自前長驅直入,兩方聯手,竟是想致他于死地。
中軍大帳之中,十數位將領跪伏在他的身前,焦急的勸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大帥何必如此執拗。只要大帥今日能出得此地,卷土重來,鎮壓湯帥的舊部不過反掌之間,何必困守此地?”
“大帥,您先退吧,以您的武功離開此地應當不再話下,只要有朝一日拿下靈武帝的狗頭不要忘了祭奠我等就好。我等為您斷后,護送你離開!”
爭吵之聲此起彼伏,林康卻只是微一抬手,便阻下了眾人的話頭。他睜開滿是疲倦的雙眼,艱難的開口道:“我父我母已死,便在我身前,我總在想,大哥是怎么想我的?不忠?不孝?可直到他自盡于我身前時,我才明白,他還當我是那個幼時的林康。即使他提著劍,氣勢洶洶的說要殺我,可也沒有恨意,有的只是痛心……”
人生一世太過奇妙,總在不經意間靈光忽綻,思慮到從前從未在意的事情,繼而心生愧疚,或者心有所悟。佛說七情六欲乃是勾動心魔的源頭,但若沒有**,人又何以為人?佛又是如何成佛的呢?
他訴說了許久,臉色平靜許多,忽而又是對眾人面露愧疚,卻也多了幾分堅毅。
五日之后,兩方聯軍終于踏平了林康所率的大軍,然而卻不見林康其人。
絕色仙宮之中,靈武帝忽聞前方之戰大捷,樂得不知所以,賞下無數美姬,連日慶功,京都又陷荒淫。
亦是在這夜夜笙歌的是時日里,林康單槍匹馬潛入絕色仙宮,將靈武帝刺死于無數美妾環繞之中。即使帝魂已逝,靈武帝依然睜著他的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身前的男子。
他不明白,他林康如何有勇氣直入京都,更是闖入這座深宮,即使殺了他,他又如何能逃得出去?
可是,他原本就不曾想過要逃。
在無數人的環視中,他舉起了手中長刀,斬下了自己的頭顱。
臉色安詳,嘴角淺笑。
不知幾多時光匆匆過,一夢不知年。
一道劍光劃破了空無邊峰的幻境,直襲峰上那個一身黑衣傲立的男子,猩紅的劍氣狂野兇戾,讓人望而生畏。
“嘿嘿,堪不破七情六欲,卻想以力強破,哪有這般捷徑可走。何況區區玉液圓滿的境界,九州之地可說數之不盡,不過一螻蟻罷了。”
一層青光掙破虛空,架住了那道猛烈的赤都劍氣。黑衣男子邪邪一笑,右手法訣詭異莫名,無形的力量散入周邊山峰,引動氣浪翻滾。
“既然你那么想出來,那就讓你多呆上些時日吧,嘎嘎嘎~”
仿佛一個冗長的夢境陡然醒轉,高山懸崖之旁,那個一身血紅的青年劍客將緊抱在懷中的女子輕輕放下,冷漠的眼神掃視著圍堵而來的一眾武林正派人士,最后將目光落在那個少林高僧的面上,嘴角輕揚,緩緩念道:“出鞘!”
一道驚天血光自懸崖之底迸射出來,化為一柄黑紅古劍,溫順的把持在少年的右手之上。
“寧愿此生陷萬劫,緊守寸心照天地。”
劍光如柱,猩紅的劍氣泯滅眾生,惟留那個依舊淡然的年輕和尚,雙手合十,似怒似笑。
虛空震蕩,空無邊峰上的男子大驚失色,袍袖輕舞,遁入虛無。
“嘎嘎嘎~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萬年來,還從未有人能以魂身喚出仙兵,且肆虐在這紅塵幻境之中,不知道你這大羅天的小鬼如何能做到?”
“魂身?恐怕是你破壞了浮云寺祖師定下的規矩,將我們兩人的肉身一并封入了這幻境之中吧,不知閣下是何居心?”
此時的青年劍客已然化為一身白衣的翩翩少年,黑發飛揚,古劍斜指,帶著一分冷冷的殺意質問著身前忽然而現的黑衣男子。
“哈哈~赤都之主果然聰慧,竟然連這也能發現,實在讓本尊意外啊。”
他的臉色帶著幾分尷尬,卻依然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自掌管空無邊峰萬年以來,他從未出過差錯,為的便是打消浮云寺歷代方丈的戒心,有朝一日能出得這個囚籠,不再做這個寸步難行的峰主。
他本名紅塵,乃是盜取道者根基的天魔,如何能永困此地不能出。
“你們知道了,又能如何?只要等到你們永受沉淪的一天,我便能剝離了你們的魂魄,占用肉身,自然能離開這個空無邊峰。我紅塵,如何能被困在這么個了無人氣的地方。”
紅塵漂浮虛空,渾身青光縈繞,就像一個觀光的旅者,玩味的看著兩人。
“祖師立下戒言,你身為峰主,便不能對我等出手,不然便要永縛此間,再無出去的可能。”
年輕的和尚莊嚴寶相,眉間隱見怒火。
“嘿嘿嘿~這紅塵幻境之中,萬事萬物皆在我心,我何須出手?”
他淡淡的反問道,透著股冷寂且決絕的味道。
“天魔無相,我卻被那個老和尚困在此地萬年,替他的徒子徒孫破心魔,斬塵緣。可我又得到了什么?我本屬域外,不過好奇而探了探這九州之地,便要禁足此處。空無邊峰,好一個空無邊峰,形色種種,有我這個天魔幻化,就是真正的亂世紅塵也不過如此。”
“天魔又如何?若能修成正果,一樣可成佛。師父說過,眾生皆有佛性,若能明心見性,修得如來大道,六道之間皆是我佛凈土。”
“小和尚,小小年紀卻學老和尚教化他人,佛門的人果然一個比一個可惡。說的再多也不如闖出這方幻境來的實在。你等出得來再說吧,本尊在空無邊峰上恭候了,嘎嘎嘎~”
余音裊裊而去,幻境一如往昔,仿佛一個真實的世界,半點也看不出真假來。
陌清塵眉頭微皺,轉首對不見問道:“我們在空無邊峰上呆了多少時日了?”
小和尚撓了撓腦袋,歪頭略作思索,說道:“紅塵煉心之境不比外界,此間乃是九日一輪回,我等歷經六世,應當是兩月之久。”
“天魔無相,卻能幻化世間萬象……”
少年低頭俯瞰,懸崖之下云霧繚繞,探不見底。他搖頭輕嘆一聲,略有略無的紅絲爬上他的滿頭黑發,猩紅刺目。赤都古劍興奮的低吟不止,幽光流遍劍身,無邊的兇戾之氣如過境的狂風,向著四野彌漫開來。
他抬頭目視著蒼穹之上,血發飛揚,黑瞳如赤。血紅的眸子不見半點**,冷厲如冰霜一般。
“幻塵,不可!”
小和尚似是知道少年要作何打算,忙要出手阻攔,一道無匹的赤都劍氣卻是先他一步斬入天宇。
“我道自在我心,色界種種不過鏡花水月,你莫以為一個紅塵幻境,便能真讓我永世沉淪嗎!”
陌清塵仰天怒吼,一朵劍蓮從赤都的劍尖之上迸射而出,蓮瓣四散而發,引得蒼穹震動不休。
一點七彩虹光自劍氣所擊之處蔓延出來,剎那間隱入幻境之中,陌清塵和不見兩人皆不知這方世界又起了何樣的變化。
仿佛滄海桑田彈指便過,白駒過隙亦是等閑。陌清塵再回神時,高山懸崖早已不見,而自己正端坐南陌的天子朝堂之上,手中持著赤都古劍,直直的指著坐于其下的婦人。
華服鎖高閣,素衣淡淡,面容清雅。在他的記憶中,她向來是這樣一個女子,不施粉黛,喜怒不形于色,萬物難動其心。即使南陌后宮佳麗再多,爭妍斗麗,天陽大帝最寵愛的卻只是這么個不討歡心的妃子。
“塵兒,你這是怎么了?”
玉皇妃憂急的問道,絲毫不在意眼前的利刃,徑直踏上了龍椅。于她來說,坐于其上的非是什么天下之主,只是他的孩兒罷了。母親關心孩子,還要管什么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