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于悅所在的小城雖地處邊陲,當地的財政收入卻是相當不錯的,民間資本非常雄厚,這得益于十多年前一家礦業公司的成立,隨著的貴金屬的發現,這個礦業公司開始了瘋狂的十年擴張。十年間,于悅的小城從一個典型的貧困縣一躍成為富裕縣,買到原始股的市民一夜暴富,伴隨著經濟指數的上升,隨之而來的是環保問題的加劇和居民健康的危機。爸爸在中腫的朋友袁醫生便說,“老家的環境實在惡化的可怕,平均下來,每周至少有一個老家人來找我,各種各樣的癌,這還不算找其他城市其他醫院和其他醫生的。”爸爸嘆了一口氣,“這有什么辦法,礦山離縣城才十五公里,所有的水都要經過礦山下來,他們排什么化學制劑都被縣城人民吸收了。前兩年礦業公司還上了頭條新聞,不是因為污染丑聞嗎?”袁醫生回答,“我聽說了,那個******可是劇毒,他們就這么直排?”爸爸激動起來,“早就這么直排了,每次一到暴雨就開閘?十年前剛打洞,一輛大卡車連車帶人帶兩桶******就這么掉洞里了,結果呢,車和人都沒找到,毒液倒是滲出來了,一條河里白花花都是死魚,這事誰不知道,都爭著到河邊看,那場面實在千年一遇,可是又怎么樣,還不是壓下去了?接下來還有幾次大的事故,河里都是白花花一片,連河水都泛著綠光,底下的鵝卵石沒有一個不是黑色的,撿一個一個準,這事兒看多了反而父老鄉親都麻木了,大家就買水喝,2塊錢一桶的飲用水,每家每戶都有人在礦山上班,誰也不想砸了自家飯碗。前兩年那次上央視新聞還是因為隔壁縣的人捅上去的,要不是毒液流到下游,而下游很多人養箱里養的魚都死光了,這事照舊會壓住,那個什么維穩嘛。后來出事了,來了很多記者,那又怎么樣,除了鳳凰衛視的記者不貪錢夠正派,敢播敢報,其他記者呢,哼,到最后再硬頸的都被收拾了,還記得當年那個揭發地溝油的記者怎么死的,現在誰會去拿命來較真,都是做做樣子。縣政府不做實事積極處理污染,心思都放在危機公關上面,整天琢磨搗鼓著怎么把來的記者都拉下水,都是公開的秘密,記者們一到就集中起來開會喝酒,礦上上走一圈,完了一人一個大紅包,大家心照不宣各回各家。只有鳳凰衛視的記者單槍匹馬來,滿大街鄉里鄉親的找材料,可最后還是失望走了,為啥全民抵制,因為大家的利益跟縣政府的利益前所未有的一致,都不希望礦山倒閉,哎,都是良民,怕事的老實人居多,連記者都哀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記者來了拿不到一手材料,光是埋怨也不好報道呀。”袁醫生悲憤回答,“這簡直是賺斷子絕孫的錢!那些銅離子百年都沒辦法分離,這可是貽害千年的事,好好的一條母親河啊。”爸爸接話,“錢都是中飽私囊的多,十多年前發行原始股,才一塊多一股,當時沒人買,為了完成指標很多部門都是用公款,就是局里面的私賬,幾年后香港上市股票開始瘋漲,份額就變成幾個上層領導的私屬了,中下層干部員工敢怒不敢言,找不到證據啊,發票那些都是動了手腳的。”袁醫生好奇,“我聽說后來漲到一千多一股,漲了千倍?”爸爸回答,“對啊,A股上市以后就解禁了,民間一下子暴富起來,過了不久就曝光了那個丑聞唄。這家公司沒良心,賺了當地的錢就想跑,想把總部遷走,先造輿論,說是當地政府對公司事物指手畫腳,政企不分,政府派大量官員到山上兼職。結果這樣一來,不知內情的民眾反應過度,立馬條件反射的認為政府管得太寬,官員腐敗等問題一下子就吸引了觀眾目光,結果輿情都變了,這家企業反而變成受害者一般,哼,這些人,厚黑學玩的杠杠的。”袁醫生搖搖頭,“哎,政策不透明,民眾光憑只言片語不知不覺就成了幫兇,動不動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評頭論足。”爸爸接著解釋,“那不是,民智未開,人家說什么就什么,事情哪里有那么簡單,我政府的朋友說,要是不派點人上去監督,那個老總什么時候把礦山賣了都不知道,這幾年要是不讓他們出點錢建設家鄉,這些人不知要污了多少錢,早卷款外逃了。”兩個老朋友感慨了一番,“環境被搞成這樣,真是得不償失嘞。老家人民都在慢性中毒,有錢的都跑了,剩下我們這些沒門路沒本事的慢慢捱,捱到死。”爸爸無限悲涼。袁醫生拍拍老友肩膀,“沒那么糟,癌癥也不是不治之癥,醫學在進步,相信我們。”
祖國醫學認為乳腺癌起源于人本身的情緒調節失常,而西方古代醫學重在強調飲食習慣與癌癥發起的必然關系,那么于悅和她的醫生必然得加上一條,工業污染與日益惡化的生活環境對人體正常運行產生了不可預知的惡果。
眼看著第四次化療時間近了,于悅心里百般抵觸。三次化療下來,整個人跟蛻了一層皮一般,身體消瘦,手指泛黑,連臉色也蠟黃蠟黃的。十號的直達車,到達之后第一回坐地鐵,既然以后都跟這家醫院打交道了,那么也該對整個城市盡快的熟悉起來才是。
換藥了,三次以后用T方案。于悅手術后醫生給出的化療方案是:FEC+T,說實在的,于悅已經被前三次折騰得生不如死,提心吊膽直到打完,沒有出現藥物反應,兩人懸著的心放下了不少。回到家已是凌晨,兩人打摩的回去,到家里爸媽在煮早飯了。一切如常,胃口很好。于悅把在醫院知識欄里看到的中藥方子給了媽媽,白花蛇舌草加半枝蓮熬水喝。這是常見的排毒草藥,清熱解毒,消炎止痛,只要體質受得了不妨多喝。于悅喝不慣純粹的草藥湯,媽媽便自創了白花蛇舌草蒸水鴨,同是清涼解毒,配在一起又好喝,能喝進去才有療效。
那幾天白細胞都沒降,很好,吃也吃得下,精神狀態極佳,也能運動,一支升白都不用打。可令人揪心卻是榕榕上吐下瀉住院了,鬧騰了好幾天,孩子一看到穿白衣服的就拼命哭,可憐的不行。出院的時候孩子兩條腿走路都發軟,兩只小手腫的跟饅頭似的,都是插針插成這副德性,于悅看看自己又看看兒子,悲從心底來。這幾天陪伴兒子的過程中,母子倆又心心相惜了,有人說不要迷信血緣,但血緣帶來的感情就是那么奇特,本就是一條臍帶上的兩條生命,與生俱來的親密無間。
世元的糾結神經又觸角了,但凡是于悅和他父母之間在帶孩子方面的觀念沖突,他一定是忍不住蓋一頂“瞧不起農村人“的大帽子上來,不問對錯,不然就撂下一句,”你去叫你媽來帶“。于悅恨自己不爭氣,才由得人奚落冷待。想起閨蜜小瑜前兩年出事后的種種,于悅不禁哀嘆自己命運多舛。小瑜也是命苦,月子期間洗澡,因為婆婆總是不敲門進來拿東西,她不好意思就把門反鎖了。這一來就出事了,浴室用得是液化氣熱水器,誰料到漏氣了呢。孩子一哭,她婆婆催了半天里面都沒反應這才急了,一個農村婦女沒文化也不懂撥120,光知道在門口哭,周圍人發現不對勁趕緊撥120急救,在這期間,正好于悅的嫂子在家,離他們不遠,一聽到情況馬上沖進去抱起小瑜進行人工呼吸,她是急診科護士,這方面很鎮定。等到小瑜丈夫趕來,120已經把人送去了,就這樣撿回一條命,但人已經手腳不協調了,大腦反應很遲鈍,不過這已經是是不幸中的萬幸。她老公小劉與世元有經濟往來,出事以后,小劉打電話來告訴世元錢方面可能利息得緩一緩了。于悅正在為自己的閨蜜難過,沒料到世元說了一句話,“現在他老婆身體這樣,在小劉心中就沒地位了,他以后不見得會這么積極還錢”。“地位低了”,這句話到現在于悅還心有余悸,現在輪到自己出事了,在老公心中的地位怎么可能和從前一樣呢?
小瑜父親是當地實驗小學的校長,她自己是老幺,家里三個姐姐一個哥哥,從小到大寵溺慣了,也不會讀書,高中畢業以后父親幫忙把她弄進礦業公司,待遇還不錯,保障也很齊全,算是給女兒找了個穩定的飯碗。接下來就是找婆家,介紹的人數不勝數,小瑜也不懂怎么回事,自卑還是傲嬌,反正讀書期間還早戀的人,一談婚論嫁卻膽怯了。有一次逃到于悅家,怎么都不肯回家吃飯,介紹的人把男的帶來了,一個中學老師,她不喜歡那個人,嫌棄說又土又板。也許被溺愛長大的女孩子都有個缺點,愛聽好話,喜歡有人籠絡,圍著她轉,會帶著玩帶著壞,流氓氣十足的男孩子常受青睞。小瑜反抗家庭包辦的方式很簡單,就是找個男朋友回家弄個既定事實。她老公小劉家庭條件很差,父母都是近郊農民,沒有任何保障,自己呢年逾三十了,別說沒正式單位,連個穩定的活計都沒有,到處打雜,還好賭。可她就是迷上啦,全家除了母親都反對。三個姐夫都是當地有頭有臉的,要么有錢要么有地位,唯獨她找了個不靠譜的。這男的剛開始也想奮發圖強,但骨子里的賤民氣息使他最后還是回到原來的生活狀態醉生夢死。這就是命吧,小瑜還差點死在他們家手里。
命運這個東西,就像是算好了的公式,所謂一物降一物,什么樣的個性就會愛上什么樣的人。爸媽從小對于悅的教育就是要乖,要規矩,家里聽父母的,學校聽老師的,好好讀書,少管閑事,不要招搖過市好出風頭。青春期有時候考試考不好,或是老師告狀,父母就如天塌下來一般立馬各種思想政治課輪番上陣,媽媽還冷嘲熱諷極盡挖苦,有時也不知道是否定自己還是否定于悅,總之到最后,于悅在他們嘴里就是,但凡逃出了他們的掌心必定會學壞,只要不讀書人生就沒希望了,最終一定會餓死在外面。遇上錢世元,他那玩世不恭的樣子一下子就吸引了這個乖乖女,她太希望有人帶著自己叛逆,脫離父母反抗權威了。本想證明給父母看自己想走一條不同的人生之路,可人生就是充滿了戲劇性啊。人都是一樣的,世元表面上的強勢只是他更善于表達而不會壓抑自己罷了,骨子里和于悅是一樣的,哪怕覺得父母再不好也會乖乖投降,世元甚至更嚴重,他對父母完全沒有是非觀念,只有一味順從。這就是****家庭與民主家庭的區別。于悅上了大學后,父母對她差不多等于言聽計從,他們都是崇拜知識,崇尚學風的人,在他們眼里,孩子素質提高就意味著各方面都在他們之前了,他們會意識到自己的落伍,并不自覺的對于悅都謙虛起來,因為他們眼里看到的已經不是孩子,而是帶著教授導師們最前衛觀念的時代青年。
家公家娘非常排斥新事物,也很排斥榕榕的外祖父家。只要是外婆送來給榕榕的,他們都不給孩子吃。除非人就在面前他就不敢不做做樣子。于悅拿給自己兒子吃的,也千方百計不給他吃,好像有毒一樣。更令人生氣的是,只要是世翟那邊給榕榕吃的,就趕著硬塞給他,唯恐慢一點世翟看不到就沒盡討好之意一般,那個巴結的態度實在是令人惡心,什么面包蛋糕,餅干奶茶就連外面喜宴上剩下的饅頭她也覺得比于悅他們家給的好,這明擺著就是給個不合作的態度。這種公然的給于悅母子劃清界限的態度引起了于悅全家人深深的不滿,于悅忍不住訴苦,世元是不會維護“妻子”這個外人的,他會站在父母的立場上指責于悅,無非是“過于敏感,刻意的把人想壞,”最后依然蓋上“你們城里人就是看不起我父母”的大帽子結束。這種談話是無法繼續的,他的言語之間已經很明顯的分出了“你們”,“我們”,于悅和父母沉默,心里都在冷笑,事到如今才知道,階級斗爭的觀念深深的印在了這些“農村包圍城市”的入城第一代心中。看三個人都沉默,世元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侮辱,他突然說,“你太不懂得感恩,我隔壁村一個女的,結婚后不久被查出來有白血病,立馬就被婆家退回去了,有病的人誰還要?你這個樣子,我沒退回去就算不錯了,你太不知足!”三人氣噎,爸爸憤慨的瞪著世元,媽媽氣得想罵人,于悅阻止了媽媽,指著世元問,“你是不是想說,你現在這樣對我是恩惠了?”,世元回答:“是!大家都看到了每次我陪著你千里迢迢去廣州化療,我家里人都不服氣,憑什么你就要比人家高檔?連化療都要去廣州?人家都勸我別傻乎乎在你身上花錢,到時候我自己被拖垮了,你一死了之以后錢都貼給你父母。”媽媽氣得跳起來,她指著世元鼻子質問,“都是一些什么鳥人?人家勸你?怎么不敢說就是你父母和姐弟?誰會來這么勸你,跟你說這些負面例子?哪個人跟你的家風一樣壞?這個社會誰不知道結婚的意義在于什么?有好處就該好了你們家,有事情了活該退回去?你當裝豆腐嗎?我女兒跟你結婚的時候好好的,人又靚又開朗,現在都什么樣子了?媳婦生病做公婆不僅沒出一分錢,連一句好聽的話都沒有,你爸爸來我家怎么說你知道嗎?‘于悅這個樣子了,我要先去找塊地方,別到時候太匆忙。'喂也,我當時氣得快吐血,你們家的人有沒有人性?基本的人性?對生病的人首先不想著積極救治,而是先想著別花錢,最好一死了之別拖累人。可是我們家于悅拖累你們了嗎?她不用打靶向,不用進口藥,不用放療,醫保報銷80%以上,她自己有積蓄有工資,連飯錢都是我們老兩口出的,你們做了什么?除了刺激人。安得什么心?是想把人氣死了省事!什么感恩?你們家人沒生她沒養她,生病不僅沒照顧她更沒支持她還要拉后腿,你們經濟上最困難的時候是我們在幫忙,你家兩個老的只比我大一歲,五十出頭就不肯出去工作,你岳父每個月領了六千多塊錢工資貢獻最大還每天準時上下班呢!你那兩個老的就這樣賴在你家,生活上不肯分擔,一分錢生活費不出,就知道嘴上使喚人,‘肥皂沒了,紙巾沒了,洗潔精沒了……‘她就不能自己去買?天下盡有這樣剝削壓迫子女的父母!他們是幫你花錢來的呢?還是監督于悅來的?你叫他們放心,于悅只是早期,我們都會盡力治療,他們的愿望沒這么快得逞的!”世元漲得滿臉通紅,他氣急敗壞,拿起眼前的飯碗就摔,罵道,“******。”爸爸憤怒得看著他,眼里都是火,卻還是一句話沒有,他不善言辭,氣急的時候更是一句話說不出來。世元摔門出去,媽媽大聲罵道,“你摔給誰看?有沒有教養?”三人坐著半天沒說話,都在懊惱。
媽媽忍住了沒嘮叨女兒,她反倒希望于悅別置氣,別氣壞了讓壞人高興呢。媽媽安慰女兒,“千萬別中計了,要想開來,在我們這里你就安心,榕榕和我們都需要你。”于悅不置可否,這時候,不選擇看開簡直就是跟自己過不去嘛。還好榕榕很爭氣,這人啊,真是有緣分的。爺爺奶奶一個勁的分離母子倆,并且晚上都帶走不讓母親見,榕榕到底是不喜歡他們倆。有些事很奇怪,只要于悅在麗都,孩子就連碰都不要爺爺奶奶碰。孩子要親生爹娘很正常,可更奇怪的,只要外婆一到場,或者抱孩子去外婆家,這榕榕啊,就連親生爹娘都不要了,只粘外婆一個。太黏了,粘的于悅都妒忌,好幾次于悅都不可思議的自言自語,“這娃到底是不是我生的?是你的娃還是我的娃?”這一切,誰說孩子沒有靈性呢?帶小孩絕不只是看管安全那么簡單,用心去對待孩子才是關鍵。家公家娘帶孩子是完成任務式的,看管他,控制他,加上家公講話口氣惡言惡語,做事惡行惡勢,搞得孩子很不舒服,久而久之孩子心里產生排斥。而外婆帶人非常溫柔,循循善誘,參透孩子心靈,她是用心在和孩子交流,所以“懂得”是最可敬的愛。澎澎會喜歡外婆也是自然而然了。
有些事于悅都不敢想,如果自己不在了,這些人會立刻原形畢露,想對孩子說什么做什么都可以為所欲為了,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隔絕榕榕和外公外婆是必定的。而世元也會有新的妻子,久了之后親爹就成后爹了。OK,有些事點到即止不能再天馬行空想下去,這個時候不適合“爭氣”,不可以“伸張正義”。現在需要的是正能量,讓自己放松一切面對未來。當道德和法律都無法處理的時候,我們就要相信天意。既然無法改變別人,那就想辦法改變自己,改變自己的處事方式和思考方式。不喜歡的人可以不理,不喜歡的事就是不做,不喜歡的話絕對不聽。時間是最好的藥,它可以證明很多事,只要好好活著,你就能見證未來,每天沉浸在無休止的不甘與自責中沒有半點用處,改變不了任何事,不如腳踏實地過好真實的每一天,把握當下的每一秒幸福時光。其余的,留給時間去改變吧!之前的于悅,大氣流于形式;現在的她,大氣便是從容。心如止水;心如明凈。活在對未知世界的憧憬之中,生命才有無限的美好。
世元缺人指點迷津,更缺冷靜,摔門出去后的第二天他來了,父母不再計較他昨天的失禮,這源于他的家庭教育,兩個老人認為不宜擴大事態,宜體諒人家面臨的壓力。四個人都不再提舊事,該吃吃該喝喝。
秋秋常來找于悅,她是婚姻危機,也是沒個出口,和于悅算是難兄難弟了。她最是快人快語;“哼,這家人素質這么差,難怪風水不好,大的離婚,小的車禍,現在輪到中間了。哎呀,要用迷信的說法,就是你八字弱啊。”于悅回答,“雖然不信這些,但他們家確實有欠厚道。就那前幾代人的金甕都還沒入土為安,擺在村里土地廟幾十年了,家公幾兄弟為這事鬧了不知道多少次。農村人也不知是因為窮還是因為自私,都說家公是長孫長子該牽頭,家公也沒話說先出錢安葬了自己的母親,結果呢,其他幾家人都跟說好了似的裝蒜,家公墊付的錢他們不肯給,到處說家公請先生算風水結果把好風水都算給自己家了,所以才發了一筆財,而其他幾家人都沒幫扶上。這一來,其他幾個先人的事情就擱淺了,什么曾祖母,祖父母包括自己爹都還沒入土,你說,這怨氣有多重?”秋秋吃驚地張了半天嘴巴,“太恐怖了吧,簡直就是兇靈啊,一大群不肖子孫。看來這家人是祖上開始就家風不正了。哼,講句難聽點,你那兩個老的不死,對你們的壞影響只會越來越多。”于悅不贊同,“我可不是他們家生養的,三觀早就定型了,沒辦法認同就是沒辦法。”秋秋急了,“什么呀,當然不是說你,說你那個老公啊,有這樣的家庭教育負累,給他再高的學歷都會被重新拉回去。到時候影響最大的不就是你嗎?你要好好的可能不會變,你現在這個樣子,他人性中隱藏的惡的一面隨時會占上風,你別說我沒提醒你,你身體上的傷可能結束了,但心靈上的折磨,哼哼,說不定才開始呢。”于悅默認,“我自己也是這么想的。”
夜里,世元有時會抱著妻子哭,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于悅反作慰藉,“你不能這么脆弱,多想想以后就樂觀了。只要沒被打垮,身體總會越來越好的,要是總想以前的事,我連死的心都有了。有如此可愛的孩子,人生無憾。”都說男人是頂梁柱,該是風雨屹立不倒的,但事實上很多時候男人很脆弱,很怕從頭來過,更怕一蹶不振。只有心無旁騖的人才會勇敢,但對于太希望成功的男人來說,后院失火會讓他們產生挫敗感,從而把一股子怨氣戾氣化為對周遭的脾氣!于悅知道丈夫的糾結在于家人的冷嘲熱諷極盡挖苦,他們在教唆他。這個時候,男人不僅需要得到全社會的贊揚,更需要的是家里人的認同和支持,而他面對的情況卻是那樣的極端,他的行為得到了社會風評的肯定,領導和同事們亦給予他極高的評價,可在家里卻飽受非議,替他不值,甚至嘲笑他運氣背,“還以為是金鑲玉沒想到是爛瓢子,忍辱負重就為了個好名聲?要來這個面子就輸了里子,到時候能落得什么好處,人財兩空!看她怎么耗光你!“十分聽不下去的時候世元也會跟自己的家人吵架,吵完最后的結果卻還是自己在捶胸頓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于悅的病情在好轉,婚姻卻在惡化。人在大部分時間里都是自立自強的,唯有傷病落魄之時特別想有依靠,而此時最看懂人心。
災難來得太早了,得這么個病就是既得想命又得想錢。于悅對著老公是滿懷內疚的,雖然嘴硬,但心里滿滿的皆是負疚感。創傷太大了,身體的,心靈的。對于孤獨的人來說,愛情只是解一時燃眉之急,愛過后會備加孤獨。一個好女人,如果你選擇了清高孤傲的品性,就注定了要獨行一生。學會愛自己,哪怕是一個人的時候。癌癥可怕的不是這個病本身,最可怕的是病人到死都是清醒無比,算得上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去。思考死亡是為了更好的生活。不知道是因為越來越獨立,還是越來越心虛。走了這么久,發現唯一靠的住的還是自己。于悅既然已有心理準備,反而什么都不在害怕,一切都是未知數,何必事事較真?她對丈夫的陰晴不定和反復無常已經越來越無視了,大部分時候都是冷眼相看,她知道世元在與自己的心魔斗爭。人啊,都是明知道人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卻還是希望不要這么自私。于悅現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活久點,好讓兒子的記憶里有一個清晰的媽媽,每天陪他玩,陪他入睡,給他做好吃的,教他做人…母親任重而道遠。“要把有限的時間花在兒子無限的潛力身上”,她心里默念這一句。于悅在做個“好妻子”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看不到盡頭。佛說,與你無緣的人,你與他說話再多也是廢話。與你有緣的人,你的存在就能驚醒他所有的感覺。對于世元,一切順應天意了。
“早安,廣州。輕輕地來了,我將帶走一片對未來的希望”,于悅在空間里留下這么一句。順利到達廣州的小夫妻馬上開始了第五次化療,這間三個病人,居然都是老師,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藥水打下去,一切如舊,除了骨頭偶爾痛和麻痹之外,沒有太多的反應。頭上的細毛長長了,卷卷的,柔柔的,軟趴趴的貼著頭皮,啊,脫胎換骨了。于悅覺得自己像個剛出生的孩子,經歷了一系列的陣痛,自己把自己重生出來了。所有的細胞即將開始重新工作,這是一個多么令人振奮的想法!幾天后藥物反應出來了,這一次的反應比第四次大了,升白打了兩三針,扁桃體發炎,典型的虛火,加上骨痛反應,雖然不如第一次的劇痛,但也是別具一格的酸麻脹痹,一切不由人,由著藥物去擺布了,于悅不禁開始擔心起第六次化療來。
秋秋離婚了,在于悅第五次廣州之行的這天。她兩年青春賠給了一個自卑軟弱又不負責任的男人。秋秋是單親家庭的長大的孩子,父母在她三歲的時候分開,隔三十年前是轟動一時的大事。她父親是大城市來的知青,母親出生南下干部家庭,都是雞毛蒜皮的事情,意識形態的紛爭,卻搞得孔雀東南飛。秋秋從小和父親分離,她總喜歡大幾歲的男人,在深圳混了幾年,本來有個男朋友,大十幾歲,還有個五歲的女兒,家里人怎么都不同意,母親尋死覓活催婚給催回來的,后來她后爹家的嫂子介紹了礦業公司的同事,外縣人,人在本地工作,父母都沒跟來,秋秋說家庭干擾介入少肯定有利于將來家庭生活,所謂不介意農村人,家庭條件差。男方嘛,一是秋秋人長得靚,二是女方家庭沒負擔,兩人火速結婚了。婚前的沖動遲早得由婚后的紛爭來懲罰,男的家庭非常迷信,得知兩人相差六歲,男方家從開始就不同意。兩人結婚兩年沒懷孕,他媽媽隔三差五打電話哭訴說秋秋克夫,不旺相,要斷他們家香火,一心就盼著兩個人離婚。男的在礦山上班,一周才回來一次,又老為家庭瑣事爭強好勝,年青人心氣高,互不相讓,賭氣能賭上一月半月的不見面,秋秋那個任性脾氣,心里只要不痛快就出去玩,裝得若無其事,他丈夫本來就自卑,加上家人總說秋秋長得太靚肯定不安分,這樣一來,離婚就是必定的了。秋秋傻姑娘,看她一副牙尖嘴利的樣子,實際上還是個柔弱又善良的女子,離婚沒提什么條件,亦沒可以的為難男的,就把婚前自己墊付的聘金和菜金讓男的補回來了,更不用說什么賠償之類的。至于平日里都是自己在付生活費,都別提了,提了還會被外人笑呢,誒,這就是所謂獨立的女人。
有時候兩個女人會出去城外森林公園散步,有時候漫步江濱,有時候于悅就在床上坐著傾聽秋秋的控訴,聽著聽著累了就睡,秋秋也不介意。她心里千般苦,總想一吐為快。于悅亦是心有千千結,牢騷滿天飛。兩個弱女子相伴相依走了一程,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女人的獨立是多么的脆弱啊,如果能力與財力不夠,獨立就只能浮于表面。結婚幾年后女人們才發現,走一圈下來現實的女孩都過得很好,在選擇丈夫的時候懂得看對方家庭背景的,確實是深謀遠慮。經濟上的寬裕是心靈放開束縛的關鍵,解決了經濟壓力才有可能灑脫的升華到精神。女人對物質太沒概念會害了自己,尤其在婚前不能太清高了,因為到最后生活會把你鍛煉的很物質。于悅有一份熱愛并穩定的工作,哪怕感情上生活中再辛苦她都不會自暴自棄。可秋秋不一樣,她母親一輩子活在怨言里,總是一不高興就罵秋秋,罵她為什么要出生,為什么是那個王八蛋的孩子,說自己一輩子這么苦都是因為秋秋,是前世欠了他們父女倆的。秋秋一直覺得自己是多余的人,心靈上自己都把自己遺棄了,離婚后竟有萬念俱灰之感,她說自己活著就是個多余,自己像是回到了父母的輪回中,受了詛咒,永遠不會有幸福。于悅是個勸慰人的高手,她說,“換個工作吧,離開原來的人事江湖,重新站起來不僅要把自己喂飽,還要養得好好的,女人啊,再苦再難,有個工作就有斗志了,沒有什么過不去的,讓時間去幫你安排新的姻緣吧。”秋秋聽從了意見,以她自己的能力找了一份西餅店的工作,她干得很開心,與甜點打交道,人都會舒朗起來的。
美美很少來,她生孩子那天于悅正在廣州做第二次化療,之后由于產后病住了一個月的院,孩子早產,出來黃疸嚴重,弄到市里打藍光了。于悅那時候傷口發炎在六樓外科換藥,下到二樓婦產科,于悅躊躇了很久讓世元進去看望美美。過了一會,美美的母親走出來對著于悅招招手,一邊哭她的病,一邊拉著進病房,“不要這么多忌諱,寶寶在市里醫院,她婆婆老公都下去陪寶寶了,這里只有我們自己人。哎,你們兩個女孩子都命苦,一對難友了,看的我心里難受啊。”美美的母親自小看她們倆長大,如今兩個姑娘都成這幅慘象,心里萬般悲哀,泣不成聲,語無倫次的安慰著,“于悅啊,你肯定前世作孽今生還,沒辦法啊,這個坎要過去,過去了修得就是后半身的福報了。”于悅微笑著,美美媽是佛教徒,自然一副慈悲心腸。
第六次化療打下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光過去了!回到家,榕榕忍不住跟母親相依相親,可一到晚上,孩子被世元強制性的抱到奶奶那里,他一路哭過去,哭得無比凄絕,他已經很強烈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他很想和媽媽在一起。于悅只聽到他漸行漸遠的哭聲,實在心不從心。如果不是自己身體不爭氣,兒子何必過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孩子有太多我們大人讀不懂的語言,四個多月以來,榕榕從未當面叫我媽媽,有時候于悅會聽到他一邊玩玩具一邊嘀嘀咕咕說“媽媽”,但那樣子又不像在叫人,他其實在私下里一遍一遍地練習呢。于悅的突然離開給孩子極大的心靈創傷,那時候斷奶又斷人,于孩子而言失去母親的依戀就是沒有了安全感。于悅心里無限愧疚。
在娘家當然是無比的舒服,正因為這樣,不能常在這住,于悅怕對比。再有,于悅認定那是自己命該有的一場戰斗,不該逃避該勇于面對。第六次化療反應結束以后于悅毅然開口讓榕榕回麗都住,不容置疑,接著自己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搬回麗都。孩子不用每天風里來雨里去兩處奔波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家的狗窩,榕榕早上睡得可香。熱愛生活的于悅換了一種假發,還網購了一大堆廚房電器,什么面包機,酸奶機,豆漿機……,榕榕特別喜歡媽媽做的食物,無論是面包、饅頭還是豆漿酸奶,只要是媽媽做的食物都統統吃光,兒子真是給力!這讓于悅生活充滿了熱趣,也讓于悅每天信心滿滿,無比有成就感。給孩子洗澡,突然有一次,榕榕突然喃了一句:“媽媽。”哇,當時的于悅激動得熱淚盈眶,幾個月來的所有心酸一涌而出。
四個多月的化療期說很快也很快,不知不覺中就這么過去了,從來不敢回頭想,心里一直提醒自己要忘記,忘記,忘記……生活需要不斷的歸零,負重才會不斷減少。大家都有些疲憊了,尤其是世元,他太累了,上有不擔力之父母,下有不懂事之孩子,中間還夾著一病妻,如今還回到工作崗位去拼搏。誰都不可能一帆風順,人啊,都憧憬著能夠苦盡甘來,我們唯有好好活著才對得起自己,分擔而分享,陰霾會過去的,生活要向前看,患難之后日子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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