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辭師別友
葉天涯見尹老學究神情舉止與平時大異,微感奇怪,凝目一瞧,只見他目青鼻腫,臉上難掩惶恐不安之意,心中一動,頓然想起先前“點蒼雙劍”中的艾斜川之言。
他心下尋思:“定是今早艾鄒二人前來書院打探消息之時,對尹先生加以恫嚇,甚至還出手動粗來著。可憐老夫子不過一介寒儒,手無縛雞之力,只怕已給這些江湖上的兇狠腳色嚇破了膽子。”
轉(zhuǎn)念又想:“先生平時便膽小怕事,何況如今?我和苑老賊之間的恩怨糾葛,還是別跟他說了,以免他老人家更添煩憂。”
當下悄悄將兩盒蜜餞放在茶幾上,向尹老學究深深一揖,辭出書院。
返回鎮(zhèn)上,又買了兩盒點心,迎著朝陽,向東南而去。只覺天氣漸暖,積雪消融,遍地都是泥濘。
葉天涯來到郭家莊,向郭昆父母請安問好。閑談了片刻,郭昆眼見村屋擁擠,不便說話,于是將葉天涯拉了出去。
葉天涯自適才見到尹老學究的狼狽懦弱之態(tài),亦復想起前夜郭昆被馮少飛偷襲的情形,一路之上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日后我若行走江湖,殺賊除奸,勢必結(jié)怨不少。嗯,我決計不能再連累尹先生和小昆,包括雜貨鋪牛掌柜、燒餅店趙嬸等一眾鄰居。若是因我之故,令大家受到傷害,葉天涯可就罪過啦!”
因此他一聲不吭的跟著郭昆來到村外,四顧無人,低聲說道:“小昆,我是專門來向你辭行的。過兩天我便要外出遠游,也不知多久才回來。”
郭昆性子粗疏,不疑有他,只道:“那好啊,老師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前天早晨你不是同俺說過了么?唉,看來你這家伙是真不想考試了?可惜,可惜!”
其時陽光耀眼,地下白雪反光射進了目中,微覺頭暈眼花。
葉天涯望著白雪皚皚的田野,問道:“小昆,前天你留下的那張紙條上說縣尊派公人跟蹤我,卻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郭昆不敢對著太陽,微微瞇起了雙睛,得意洋洋的道:“當然是俺偷聽來的啦!前天縣太爺走后,我三叔正要帶著大伙兒返回莊里,鎮(zhèn)上的‘賴皮狗’賴八跑過來,鬼鬼祟祟的將我三叔拉到一旁,低聲說話。俺好奇之下,假裝撒尿,悄悄繞到墻后,自然聽得明白。”
葉天涯甚是好笑,問道:“那你聽到甚么?”
郭昆道:“我三叔好像很是氣憤,不住口的訓斥賴八那小子。說不大可能吧,明明苑家火災都已查清,縣太爺也已回城里了,卻留下兩個公人干嗎?還專門跟蹤一個小牧童,簡直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若是當真有甚么事,縣太爺又怎會不向他這個地保分派?”
葉天涯略一思索,已明其理:“‘王莽寶藏’事關重大,趙知縣顯然連半個字也沒跟蕭師爺、郭地保等人提及。否則,他又何必單獨向我一個牧童打聽?對了,他留下那兩個公人,其實是想私下追查寶藏線索。哼,這位縣太爺既是存著不可告人的私心,自也不會讓郭昆的三叔參與了。”
他不欲郭昆牽扯進去,微微一笑,說道:“小昆,多謝你了。不過,我可沒見到什么公人。公人在哪?”
郭昆也笑道:“想是忽然下雪,那兩個公人怕冷偷懶,早已回城里啦!”
他頓了一頓,臉色忽轉(zhuǎn)鄭重,說道:“小重,你同我說實情,是不是界首集的老牛家悔婚,這才將你家的貼子給退回來啦?”
葉天涯一怔,點點頭,苦笑道:“你都見到了,我也不必隱瞞了。”
郭昆一頓足,破口罵道:“他媽的,王八蛋!這老牛家也太不是東西啦!哼哼,一定是他們聽說苑家著火了,完蛋了,小重你不能中舉人,不能做官了。于是老牛家的人嫌貧愛富,上門退婚,對不對?”
他又頓了一頓,怨道:“小重,你也真是的,怎么會同意退婚?即使是打官司到縣衙,道理也在你這邊啊!你小子還想不想娶媳婦兒啦?”
葉天涯不愿多說,淡淡一笑,道:“沒事,沒事。常言道的好,大丈夫何患無妻?小昆,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郭昆兀自不忿,低聲嘮叨:“老牛家背信棄義,連下過貼子的親事也敢反悔,這不是缺德么?你葉天涯一表人才,滿腹詩書,雖然暫時窮了些,怎地便配不上那個牛真兒了?小娘皮,還真以為自個兒是七仙女啊?說不定是個又黑又胖、滿臉麻皮的丑八怪,長得像無鹽嫫母一般,呸,呸,呸……”
葉天涯聽他“呸”個不停,想見那位牛真兒姑娘未必便又黑又胖,滿臉麻皮,搖頭笑道:“行了,行了!你別再‘呸’了,真讓人惡心哩。小昆,適才我沒來得及跟你爹說,我家那幾畝地,便交給你來耕種啦……”
郭昆不待他說完,接口道:“你上次已說過啦。不收租對吧?還有你家的房子,讓我?guī)湍憧粗N叶加涀×恕!?/p>
葉天涯想起曹六等無賴本擬用自己家開茶館之事,微一躊躇,才道:“你愿意住也成。不愿意的話,便一鎖了之罷。”
郭昆一呆,奇道:“小重,你是不是有甚么事啊?走吧,我請你到鎮(zhèn)上喝酒猜拳。這次是真的替你送行。”
葉天涯笑道:“我沒事。再說,我還得再過三日才動身呢。走罷,今兒不醉不休!”
葉郭二人中午自小酒館飲酒出來,行經(jīng)“福來客棧”,恰被許掌柜見到,叫道:“小重,小重!”自門口搶了出來,又道:“小重,來來來,到我客棧里喝茶,我有話跟你說。”
葉天涯自從得知“福來客棧”之中所住的都是江湖幫派中人之后,不敢近前,皺眉道:“許掌柜,我都說無數(shù)遍啦,昨天我是暈了,人事不知,當真甚么也不記得了。總之我不知道曹六他們是怎么回事。你還想問什么?”
許掌柜搖頭道:“你別誤會,曹六一伙人的事全鎮(zhèn)都知道啦,誰稀罕多問?我是想問你,你那個很漂亮的‘遠房表弟’是怎么回事?”
葉天涯一怔,奇道:“什么遠房表弟?”
許掌柜道:“就是前晚住在地字二號房,跟你喝酒到半夜的那個姓白的漂亮哥兒。怎么,你連自己表弟也不記得啦?”
葉天涯一聽此言,酒意頓時醒了三分,遲疑道:“你是說,那個白芷兄弟……”
許掌柜點頭道:“是啊,是啊!我一直在等你來,就是想問個明白。你跟我說老實話,她是個小姑娘罷?”
葉天涯伸頭向客棧一望,問道:“是不是后來她爹爹來找她了?她父女還住在里面么?”
許掌柜搖頭苦笑,說道:“早走光了,走得干干凈凈。現(xiàn)下店里連一個客人也沒了。他媽的,這些江湖人物來得古怪,走得也古怪,一窩蜂的走了。”
郭昆酒意已有十分,腳步東倒西歪,眼見葉許二人嘮叨個沒完沒了,頗感不耐,擺了擺手,說道:“小重,我先回家了。你們好好聊吧。”
說罷,搖搖晃晃的徑自去了。
許掌柜不由分說,將葉天涯拉到客棧之中,一齊在椅子上坐了,低聲道:“小重,你這家伙一定要說老實話,那個美得不得了的白少爺,是不是個小姑娘?她跟你到底是甚么關系?”
葉天涯奇道:“怎么,許掌柜,你不知道白兄弟是女孩子所扮么?她,她父女幾時走的?”
許掌柜道:“前天早晨,有人見白姑娘出去。后來外面下了大雪,我正在門口指揮伙計掃雪,突然間眼前一花,一道白影晃了晃,好像有甚么東西經(jīng)過。后來,又有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中年人來到店中,也不說話。再后來,那中年人帶著五個白衣人出來,其中兩人一左一右,硬將你那位白兄弟給架了出來。”
葉天涯一驚,順口重復了一句:“將她架了出來?她怎么啦?”
許掌柜搖搖頭,嘆道:“我聽新來的小伙計阿七說,他一直在天井掃雪,恰好聽了幾句。好像那小姑娘叫那白衣人‘爹爹’,他二人確是父女。不過,初時客房里有一陣爭吵之聲,后來便是小姑娘的哭聲。再到后來,白衣人很生氣,便讓人將小姑娘架了出去。那小姑娘淚流滿面,但動彈不得,好不可憐!”
葉天涯呆了一呆,腦海中閃過那白衣人在野外林中的那一記“劈空掌”,苦笑道:“定是白姑娘不愿意離開。她爹爹這才強行將她架走。”
許掌柜忽然向他眨了眨眼睛,笑道:“小重啊,其實我早已瞧出來了。那個小姑娘八成是心里喜歡你,舍不得離開這兒。只不過,卻給他老子硬生生的帶走了。”
葉天涯皺眉道:“許掌柜,你問也不問,便眼睜睜的讓人將住店的客人帶走么?”
許掌柜雙手一攤,說道:“人家是父女,我有什么辦法?再說,我還在迷糊呢,當時便沖上來幾個大漢,一字排開,在門口攔住那白衣人。喝令他放開那小姑娘。”
葉天涯聽到這里,忙問:“后來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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