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行兇的是一個歹徒，陳奕杰一定會沖上去與他搏斗。但那可是一頭鐵頭龍王啊，這和面對一場山崩地震沒有區別，凡人的血肉之軀在那種巨物面前，簡直比螻蟻還要不值一提。陳奕杰只覺得絕望和無助，心情五內俱焚。

把蒲偉和柳靖吞進肚子之后，那條鐵頭龍王很快就沉入了湖水，湖面上的波紋散去，再次恢復了平靜，只留下呆呆望著那個方向的陳奕杰和那頭不斷為死去同伴發出哀鳴的河牛。

“閃開！”陳奕杰突然聽到身后一聲虎吼。

來人居然是敖放。他駕著那頭河牛，速度堪比快艇，從蒲偉身側擦身而過，濺了后者一身湖水。只看到敖放到達鐵頭龍王下潛的位置，猛地潛入了水中。

其余兩人隨后趕到，也緊隨敖放扎進水里。

精神處于崩潰邊緣的陳奕杰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鄱陽湖的人是要做什么，而后他才恍然大悟，敖放這是要救人！他們尚且如此，自己怎么能就此放棄同伴的生命呢？

扯動韁繩，陳奕杰也騎著河牛潛入水中。

憑著直覺朝龍王魚最有可能移動的方向前進了半分鐘，陳奕杰猛然看到前方的水中一個巨大的長條形黑影正在緩慢移動，下一秒，那個影子卻突然毫無征兆地猛烈掙扎起來，攪動的亂流打得陳奕杰措手不及，在水中滾了三滾，還不慎喝了幾口湖水。

前方幽暗的水體中，大約是靠近龍王魚頭部的位置，居然燃起了一股燃燒著的火焰。陳奕杰看得清清楚楚，那的的確確是火，是燃燒在水中的火。那股火焰如舌頭一般舔舐炙烤著龍王魚的鐵頭，疼得它不斷扭動身體，掙扎不已。

陳奕杰突然意識到這種火有點眼熟——之前斗鼉的時候，柳靖也是以這招“龍息”奠定勝局的。而現在柳靖還在鐵頭龍王肚子里生死不明，吐火的龍族人只可能是敖放了。

化作赤龍的敖放駕著河牛靈巧地在魚頭四周迅速移動，間或噴出的灼熱龍息讓鐵頭龍王痛苦不堪，其余兩人也趁機不斷撞擊著大魚身體最為柔軟的腹部。魚類畢竟較為蠢鈍，在三人合力的騷擾下，鐵頭龍王逐漸偏離了預定的“航線”，不知不覺就游到了一片淺灘附近。

陳奕杰心急火燎，也想去幫個忙，屢屢靠近大于的身體都被水流沖得暈頭轉向，還險些被巨大的魚鰭拍成肉餅。

此時水的深度已經不足以讓鐵頭龍王隨意游動了，湖底尖利的巖石更是生生把大魚鋼鐵一般的鱗片刮掉一大片，柔軟的魚肉又在掙扎中被巖石切開，濃腥的血液很快就染紅了整個淺灘。陳奕杰不是水族人，在沒有潛水工具的情況下，很快就被那股腥味逼得浮上了水面，胃里翻江倒海，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吐出來。

鐵頭龍王身困淺灘，身體的上半部分已經露出水面，又聽敖放一聲大吼，只見他從河牛背上高高躍起，不正不斜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龍王魚的腦門子上。

身上的衣物已經在之前的激斗中被水流沖走，敖放此時**著上身，除開腹部，全身都被火一般赤紅的鱗片覆蓋。雙手的利爪如同十柄鋒利的短刀，一下就狠狠地摳住了龍王魚的一雙鼻孔。

鐵頭龍王此時真可以说得上是“龍游淺灘”，要死要活已經由不得它自己了。雖然猛烈掙扎，卻沒有辦法將敖放甩落，再腹部被巖石洞穿和腦門被龍息炙烤的雙重打擊下，大魚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弱，看來很快就要被敖放他們制服了。

陳奕杰也棄掉了河牛，淌水向鐵頭龍王靠近。他擔心的是，已經被吞下去好幾分鐘的蒲偉和柳靖是不是還活著。

敖放一面穩住身形，一面繼續噴火，頭上濕漉漉的髯須很快就被自己吐出的烈焰烤干，一雙圓睜的龍睛，一對造型扭曲的龍角，隨著大魚掙扎不斷擺動的須發，敖放簡直化身成了一頭惡龍，即便知道他目前是自己這邊的，陳奕杰還是覺得敖放的樣子實在是太猙獰可怖了。

“把，把嘴撬開！”敖放氣喘吁吁，折返搏斗看來也耗費了他不少的體力。喘了兩口氣，敖放對曹貴和單于晏吼道。

兩人此時也現出了真形，只見一頭漆黑的大烏龜和一只滿頭癩痢的大蛤蟆在一頭赤龍的命令下，一齊站在了擱淺的鐵頭龍王的嘴邊。

“你，也過來搭個手！”敖放對陳奕杰说道。

龍威之下，陳奕杰趕忙連滾帶爬地就了位。

大魚魚唇的手感像極了冰冷滑膩的橡膠輪胎，此時敖放也從鐵頭龍王的腦門上一躍而下，四人咬緊牙關青筋畢現，一道發力，居然成功地將大魚緊閉的嘴巴頂開了一尺高。

魚嘴打開的一剎那，陳奕杰只覺得黑洞洞的魚腹里由內而外刮起了一陣腥風，他頓時被熏得頭暈腿軟，一下沒憋住，就地彎腰嘔吐起來。

其余三人不免在下意識中流露出了些許鄙夷的神色，而敖放似乎想到了什么，忙示意其余人后退，只留曹貴在一旁奮力撐起魚嘴，留出了一道半尺高的小口。

敖放站在魚嘴正前方，喉腮鼓動，呼的一聲將一口烈焰吐進了鐵頭龍王魚的喉嚨。

陳奕杰即便按照吩咐站的足夠遠，此時也明顯的感覺到了一股灼人的熱浪，那龍息的溫度之高可想而知。

鐵頭龍王是魚，魚離不開水，此刻它有傷在身，又窒息頗久，早已經氣息奄奄，喉嚨被敖放這么一烤，劇痛刺激下龐大的身體猛的一彈，做出了最后的掙扎。

敖放和曹貴也后退幾步，靜觀其變。

十余秒鐘后，鐵頭龍王雙鰓大張，身體就好像鼓起的氣球。鼓氣之后，又深深呼出，站在前方的人仿佛感到一陣烈風。一呼一吸如此交替，越發急促，那大魚終于猛地張開大口，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類似滾水一般的聲響，噗的一聲吐出了一團濕漉漉的東西。

陳奕杰驚叫一聲，他看到那團“東西”正是縮成一團的蒲偉和柳靖！

“我…還以為死定了。你們動作也太慢了吧，我差點就憋死了。”蒲偉勉強睜開眼，看到陳奕杰和敖放等人，居然第一時間來了句這樣不冷不熱的吐槽。

看到蒲偉還能吐槽，陳奕杰的心也放下了大半，他趕忙沖了過去，想说什么，卻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眾人看到，兩人一只江豚組成的那“一坨”東西最外邊，是那頭弓起身子的長吻江豚。江豚果然是靈性十足的動物，緊要關頭居然用自己的身體將兩個人裹在了里面，而這大義舍身的帶價就是遍體鱗傷，江豚被鐵頭龍王長在喉嚨口的內齒咬得渾身是血，不過萬幸還活著，看到一旁浮在水面連連鳴叫的同伴，這頭受傷的江豚也低聲叫喚作為回應。

柳靖被裹在最里頭，自然更無大礙，只是這驚嚇讓他失去了意識。確定他還有鼻息之后，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看了一眼將死的鐵頭龍王，敖放變回了較能讓人接受的人形，對蒲偉说道：“這根本沒有道理，府上飼養的鐵頭龍王不可能主動攻擊人。”

其實蒲偉在被龍王魚追擊的時候，就做過最壞的揣測，那就是鄱陽府的人為了比賽勝利不擇手段，不過敖放如此舍命相救，看來他也是不知情的，襲擊事件應該和鄱陽府沒有關系。當然，這是明里，暗里的黑手是誰？都有可能，連洞庭府的人都不能避開嫌疑。

蒲偉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臉，默不作聲。

陳奕杰也一度認為這是鄱陽府搞的鬼，但是敖放他們為救人冒著被魚吞了的危險，他也不能说些毫無證據的話來指責他們，想了一想，他對其他人说：“我覺得，應該想一下，如果柳靖被吃了，什么人會得利。”

“小陳说得對，這個思路不會錯。襲擊的目標一直很明顯，從頭到尾都是洞庭府世子柳靖。”蒲偉说。

敖放有些惱怒地说：“這些暫時不用計較，我們先回船上再说。”敖放有些輕蔑地瞟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柳靖。“他要是出了事，我們鄱陽府會惹上大麻煩。”

“也對。”蒲偉说。

那頭受傷的河牛已經不能載人了，現在還能馱得動人的只有四頭河牛。簡單的分配之后，眾人準備返回。

遠處的湖面上憑空突然多了幾道水線，陳奕杰還沒從精神高度緊張中徹底緩過來，以為那是一群龍王魚正朝著這邊游來，差點沒被嚇崩潰。不過還好，事實是那是幾個聞風趕來的巡湖夜叉，看到半灘血水和瀕死的大魚，尤其是滿面怒容的頂頭上司，這群人趕忙誠慌誠恐地躍下河牛，過來請罪了。

“鐵頭龍王不是你們負責的嗎？怎么會出這種事？我差點都交代在這里！負責的人是誰？馬上叫他來見我！”敖放見那群巡湖夜叉灰溜溜的來了，率先發了難。那些巡湖夜叉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么，曹貴從頭到尾向他們講述了一遍，那群人才嚇得面白如紙，意識到事情竟然如此嚴重。

“這…我們真不知道啊。這條魚是丟了的，我們都找了好一會兒了。負責這條魚的兩個人，也跟著不見了…我有罪，我有罪…”

賠罪的是這群巡湖夜叉的頭領，化作人形的他看似是個面色黝黑飽經風霜的老魚戶，鬧出這么大的事故，不知道他會不會降級。

原來這條魚還有專人負責看管。訓練一條魚追殺一個目標需要多久？又需要進行什么樣的訓練？又是誰的意思？只要找到那兩個負責人，這個問題應該不難回答。蒲偉這么想著。

“找到他們，馬上叫他們來見我。還有，你們這個月的獎金，就不要想了！你們誰不服氣，可以單獨來找我理論。”敖放说。

別说是理虧，就算是占著理，估計也沒人想去主動找一條暴怒的紅龍談話的。

敖放剛想再訓斥幾句，突然聽到又是一陣咕嚕咕嚕的響動，一看，那條魚用最后一絲力氣，張嘴又突出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循聲望去的眾人看到那團東西，都傻了眼——那是兩個人的身體，已經被龍王魚的胃液溶解了一半，只能勉強看出大概像是人的輪廓。“是，是他們！”夜叉頭領的聲音像是要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