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就連一向沉穩的敖放都露出了驚詫的神色。那兩個失蹤的巡湖夜叉，難怪找了半天也不見蹤影，原來他們早就被鐵頭龍王吞進了肚子里。

被消化了一半的人體就好像被高溫融化的蠟人，實在是太過恐怖了。

陳奕杰先前已經經歷過各種情緒的大起大落，這時候反倒比旁人要冷靜一些。看到尸體，他本能的想掏出手機報警，但突然想到這里根本就是超越現實之外而存在的“神話次元”，估計普通的警察是沒辦法處理的。

“被自己養大的魚吃了，這，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啊…”一旁的曹貴自言自語道。

“大魚吃掉飼養員，然后跑來埋伏我們，這種事情的可能性有多大？”蒲偉说。

敖放看也沒看蒲偉一眼，只是冷冷的回道：“我不知道。”说完，他走到那兩個人的殘軀旁，一言不發的查看起來。

那幾個巡湖夜叉一個個都嚇得體若篩糠，面色煞白，一句完整的話都说不出來了。對他們而言，讓自己害怕的不僅僅是天性本如耕牛一樣溫震驚的馴的大魚突然吃了人，更有那種突然察覺到關乎性命的危險一直以來都潛伏在身邊后的巨大恐懼感。

蒲偉走到敖放身旁，低聲说：“我還想問一問，鱷魚突然變‘聰明’和鐵頭龍王吃人先后發生的概率，有多大？”

敖放聞言一驚，猛地轉向蒲偉。“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蹊蹺。”

“不，這不可能。至少，這和鄱陽府沒有關系。”

“這點，我相信你。畢竟，你救了我一條命。”蒲偉看似漫不經心的说。

敖放站起身子，眉目間有些惱怒，更多的是不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剛才在與肚子里，我除了在想自己快要死了，還想了一些事。比如，我覺得，鱷魚和這條鐵頭龍王的行為，絕對不是出于這些動物的本意。它們很可能是被人操縱的。很顯然，那個人想致柳靖于死地。”

敖放一字一句地聽著蒲偉的話，眼中的震驚愈發加劇。沉默了片刻，敖放说道：“能控制鳥獸魚蟲…難道是‘它們’？”

蒲偉點了點頭。

敖放明顯的降低了嗓音，高傲的態度也收斂了不少。他假裝自然地把頭湊到蒲偉那邊，低聲说：“你知道‘它們’，看來傳言不假，你的確是柳泉居士。據说你們的眼睛能夠看穿一切，難道你已經看到‘它們’了？”

蒲偉搖了搖頭。“兩條船上的所有人我都曾留意過，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或許‘它們’有騙過我雙眼的辦法。”

敖放和蒲偉口中的“它們”，指的是一種叫做狻猊的怪物。當然，同其他異種人一樣，狻猊平日里也絕對不會以原形示人，他們是一種比較高等的異種人，其與生俱來的力量遠超普通的異種人族，其中之一，便是控制動物。同持續時間短、意志力強的目標隨時會清醒、效果僅限于男性的狐族媚術相比，狻猊的這種能力一旦生效就幾乎不可能掙脫，適用的對象也極其廣泛，凡是存在于世間的飛鳥蟲獸，都可能在一瞬之間被狻猊控制、奴役，成為他們作惡的幫兇。

用現代的理論解釋，大概是狻猊能夠發出一種腦電波，影響動物的行動。當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狻猊的存在，就更不用说研究它們了。更可怕的是，據说某些力量強大的狻猊，其控制能力甚至可以讓異種人變為自己的傀儡。

《聊齋志異·象》記載著這么個故事。廣東有個獵人，一天進山打獵，在睡覺的時候被一群大象帶走。本以為必死無疑，卻發現大象圍著他作哀求狀，似乎是要求他做什么事情。不多久，林子里來了一頭狻猊，象群在它面前瑟瑟發抖，根本不敢反抗，而狻猊則準備一個個吃掉那些大象。獵人躲在一旁，看到這番景象，瞬間明白了大象的用意，一箭射死了狻猊，拯救了整個象群。

蒲松齡寫故事擅用隱喻，這個故事的原型恐怕絕對不止這短短幾十個文字所記敘的內容。

蒲偉也知道狻猊的強大，但沒想過它們甚至能夠瞞過自己這雙祖傳的眼睛。也許是剛才在魚肚子里翻滾的太厲害，加上缺氧，蒲偉的腦子好半天才恢復到正常狀態。他此時才想到，狻猊，也是九龍之一。

曾經有一頭“九龍”變化成了明朝朱三太子的模樣，蒲松齡曾在《聊齋秘卷》里回憶起這件事，反復多次地驚詫于那人高超的易容本領。蒲松齡擁有一雙蘊含“真視之力”的眼睛，原本能夠毫無難度地洞察那人的獸形，不想那“九龍”換臉之后，卻怎么也看不穿了。

如果這事的幕后黑手真是九龍，那么他們的計劃和目的也已經昭然若揭了。通過在賽事中制造“意外”，謀害洞庭湖世子，挑起兩湖水族爭端，制造混亂。“禍世九龍”，果然陰險。

蒲偉與敖放交換了些許意見，將自己的看法说了出來。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蒲偉沒有说，兩湖本來就處于一種非敵非友的關系，如果说這些事是鄱陽府的人弄出來的，也是有可能的。甚至連洞庭府內鬼勾結九龍弒君犯上、栽贓鄱陽府的可能性，也不能百分百排除。

陳奕杰不知道蒲偉和敖放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剛想湊過去聽清楚，卻又聽不遠處的湖面兩聲水響，水里鉆出了兩個人。

一旁的人群一陣騷動，有膽子小的巡湖夜叉當場就沒憋住，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同時一聲喊了出來：“鬼，鬧鬼了啊！——”

陳奕杰和蒲偉當然不知道他們在怕什么，敖放卻又是一驚。趕來的那兩個巡湖夜叉，正是死去鐵頭龍王的負責者，他們不是死了嗎？

那兩人大概是丟了魚犯了大錯，卻又怕被處罰不敢上報，只好偷偷去尋找，一邊找，還得一邊避開大隊伍，生怕被當場戳穿。他們沒想到的是，找到魚的時候，魚卻已經死透了，還是在隊長和頂頭大上司都在場的情況下，躲都沒法躲。這兩人早已經成了驚弓的鳥，同僚那一聲尖利刺耳的“鬧鬼了”更是嚇得他們差點從河牛背上摔進水里。

之前聽了夜叉隊長的講述，加之那尸體已經被消溶得面目全非，在場的所有人都主觀的認為那堆殘骸就是失蹤的兩個人。如今兩人出現在眾人眼前，活生生的，絕對是本人無誤。那么，那兩具殘缺的尸體……

敖放和蒲偉幾乎同時望向那灘嘔吐物，敖放更是毫不避諱地彎腰翻找起來。

“我們，我…我…”兩人不敢直視敖放，結結巴巴半天也沒说出一句像樣的話，不過敖放似乎根本沒有空搭理他們，兩人如獲大赦，趕忙站進了同僚的隊伍當中。

不多久，敖放從尸體身上扯下兩根皮帶，握在手里。

巡湖夜叉相當于鄱陽府的保安人員，也有統一制服著裝，為了區別各自的衣物，夜叉們會在領口袖口等一些位置留下一些個人的標記。

敖放瞇起眼睛，查看著金屬皮帶扣上淺淺地刻著的人名。

所有的夜叉都是他選拔的，每個人的長相、性格、習慣都深深地記載在敖放的腦海里，他絕對不可能認錯。這兩條皮帶無疑是屬于這兩具尸體的，還有那兩個名字。但是，和這兩個名字對應起來的兩張臉孔，卻并不是被胃液溶化得無法辨認的樣子，而是站在不遠處，巡湖夜叉的隊伍里。

敖放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么。轉身之時，他已經在瞬間完成顯形，赤紅的龍頭怒吼著噴出一道火舌，直奔人群中的目標而去。

夜叉們大驚失色，四散躲開，他們完全搞不懂上司在做什么。只有兩個人沒有逃跑——一個人渾身著火，卻依舊站立不動，另一個人手伸進懷里，毫無征兆地摸出了一把包裹在透明塑料袋中的手槍。

“殺了他！”著火的那人大喊著，他也掏出了一把手槍。隨后，兩人同時抬起持槍的手臂，瞄準目標——昏迷在一旁的洞庭湖世子柳靖。

“住手！”陳奕杰爆發出一聲發自本能卻毫無意義的怒吼。

壞人自然不會住手。他們果斷地扣動扳機，手槍應聲激發。只是，兩人沒有想到，看似遲鈍的曹貴會一個骨碌滾過來，用自己顯出原形后背部的巨大硬殼將昏迷的柳靖完全護住。即便如此，槍擊的疼痛依舊十分劇烈，曹貴咬了咬牙，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滑落。

那兩人打出數槍，卻沒有一槍命中，開槍之時，單于晏和敖放已經怒吼著沖上來了。

敖放雙拳齊出，一個過肩摔就將其中一個人狠狠地砸在了亂石嶙峋的淺灘上。那人頭一歪，失去了意識。另一邊，單于晏鼓起兩腮激斗正酣，水里突然嘩啦一下拱出來一個圓溜溜的河牛腦袋，頓時就將單于晏撞翻。

想要沖上去幫忙的陳奕杰也被一頭河牛攔住了去路，還不是別的河牛，正是他之前乘騎的那頭淺灰色河牛。那么聽話、勇敢、通人性的動物，怎么會為虎作倀！？陳奕杰當然不知道那是為什么，但是蒲偉卻知道，那些河牛正被人控制著，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沒有意識的工具了。

果然是“它們”。蒲偉意識到，事情的發展同自己的猜測吻合，如果那些“陰謀論”只是九龍計劃的冰山一角，那么自己面對的危機，其嚴重性可能遠遠超過先前的預期。

敖放遭到了七八頭河牛的圍攻，這么個看似兇惡無情的人卻無法對河牛下手，在河牛連續的撞擊下，也徒有招架之力，幾乎在水里站不起身來。曹貴則與單于晏聯手，同那只狻猊打成了平手。狻猊有河牛助陣，漸漸占了上風，隨時都有可能脫身。

敖放是絕對不會允許放虎歸山的情況發生的。他怒喝一聲甩開叼住自己四肢的河牛，用全力朝著狻猊攻去。

還沒近身，敖放就聽見那狻猊嗷的一聲，而后仰面就此倒在水里。一塊碗口大的石頭砸在狻猊的腦門上，又反彈著噗通落進水里。不遠處，蒲偉站在那邊保持著投擲的姿勢，看到狻猊倒地，蒲偉滿意地笑了笑，象征性地拍了拍手掌間并不存在的灰塵。

面對其他人有些詫異的目光，蒲偉輕描淡寫地回答道：“這是我們人類的解決方式。”

兩只狻猊都失去了意識，在場所有的河牛也恢復了自由。前一秒還被自己的座駕按在湖底胖揍的陳奕杰，下一秒就被河牛叼著拖出了水面。想要報復性地錘它一拳，陳奕杰卻礙于河牛那充滿可憐與歉意的小黑眼睛，根本下不去手。

這兩頭狻猊雖然是歹徒，但也還惜命，沒有敢在一開始就下手，最后還是在夜叉四散逃開、自己身份暴露的時候孤注一擲開了槍，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蒲偉這才有機會靠近仔細觀察。他端詳著狻猊的臉，發現了一些不易察覺的小細節。在蒲偉的目光下，他們的臉仿佛信號不穩定的老式電視機一般，有一些抽搐和閃動；頭發也隱隱透出狻猊本來的紅色，這些都應該是“匿形術”不夠完美的表現。不過，這種不穩定的效果只能在近處察覺，遠了就無法分辨了。

大概是由于昏迷的緣故，兩分鐘后，這兩只狻猊逐漸“變臉”，變回了他們本身的模樣。蒲偉看到他們紅發獸眼，長得像極了動物園里的獅子，可以斷定這兩人正是狻猊無誤了。蒲偉突然腦中一閃。這兩頭狻猊的紅發，似乎讓他想起了什么。紅發？紅發…“不好！”蒲偉低聲驚呼，猛回頭望著游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