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五十七 落幕終有時
“我去,不是吧?這,這也太掉節操了吧?”陳奕杰瞬間明白了蒲偉話里的含義。
“沒有辦法?!逼褌ビ行o奈地笑了笑?!胺陥鲎鲬蛞驳米靼?。難不成你想一直困在這里,無限重復地演這場戲?”
陳奕杰吞了口唾沫。權衡再三,在經歷了一場激烈但不持久的思想斗爭后,陳奕杰還是同意了蒲偉的提議。
“來,我跟你說說戲。”蒲偉一本正經地坐正了身子。
關于織田信長和森蘭丸的關系,歷史已經不可考了,不過世上流傳著諸多戲說的版本,可以拿來參考。加上日本歷史上較為有戲劇性的人物也就那么多,講述織田信長這位風云人物的影視作品層出不窮,這場傳奇的本能寺之變,就算沒被人拍過一百,起碼也有八十次了。
加上“導演”姑娘是個腐女,劇本的大概走向就已經很清楚了。
在此時置身的這場戲里,信長和蘭丸既是主仆又是情侶,一個天下之雄,一個少年如玉,兩人形影不離,情意綿長,最后共同赴死,也算是一場凄美的悲劇。
“怎么凄美怎么來,越打動她,我們出去的機會越大。你比我年輕,總看過言情小說吧?”蒲偉說。
“看是看過,可是沒看過男人…和男人的?。“盐摇标愞冉芤呀洸恢烙檬裁幢砬楹昧?。
“你要這樣想,這些都是假的。不管等會我們做出什么事,都是假的,這樣一想,就沒什么了?!?/p>
“…要是能出去,我立馬就辭職,不干了?!?/p>
“我給你加薪,加…五百?!?/p>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叫我以后怎么直視你啊我去!”
“加八百?!?/p>
“……”
“一千,還給你直接轉正?!?/p>
陳奕杰終究還是太年輕了,在金錢的誘惑下,丟失節操的負罪感頓時蕩然無存。
“好吧,出去要緊,我就拿出我當年在學校話劇社的本領,就不信感動不了她?!标愞冉芤幌抡酒鹕?,咬了咬牙說道。
外邊喊殺聲漸響,女光秀的軍隊再次打了過來。
蒲偉設想的開場是這樣的,織田信長靜靜地接受了死亡的命運,但不愿自己的生命被旁人奪去,所以獨自留在房間里,準備自行了斷。這樣的安排比較有英雄陌路的寂寥感,比抱頭鼠竄的格調高多了。
不久之后,光秀帶人進了院子。房門被拉開,蒲偉光著半個膀子,模仿著日本時代劇里的經典橋段,投入地演繹著第六天魔王的最后一刻。
“啊,是光秀啊。想不到,居然是你?!逼褌バα诵Γf道。
女光秀看到蒲偉入了戲,明顯地表現出了滿意的神色,同時她也很快進入了角色。
“是啊,是我。這一天終于來了。沒想到吧,信長大人?在你的心離開我的那一刻,這個結局就已經寫就了。”光秀說。
這都什么臺詞?。窟@都什么劇情啊?居然還有三角戀?光秀也是個男的吧?原來本能寺之變的導火索是信長移情別戀啊?還沒到自己登場的時間,陳奕杰躲在一旁的屏風后邊,聽到光秀的臺詞,只覺得心頭一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心想腐女的心思簡直是太狗血了。
“人生五十年,如夢亦似幻。我魔王信長從不曾愛過什么,要說有,大概也只有我曾經在安土城之巔許下的‘天下布武’的誓言吧!”
“好厲害!這句超棒!等我記下來!”女光秀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來的紙幣,飛快地把蒲偉剛才說的話記了下來。
“哦!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錯!”一秒鐘出戲的女光秀趕緊又回到了戲里。
“請讓我像一頭雄獅一般壯烈地隕落?!逼褌ビ靡滦浒鹨槐涫康兜牡朵h,比向自己的肚子,做出要剖腹的樣子。
“咳咳——”蒲偉干咳兩聲。
陳奕杰一愣,才反應過來該自己上場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動作有些僵硬地從屏風后邊現身,手中提著一柄長刀。
“既然如此,請讓蘭丸為大人介錯吧!”陳奕杰說。
“庭前桂花落,天道盛落終有時,魂隨暮蟬歸?!逼褌ルS口吟誦了一首戰國武將死前的辭世詩。
陳奕杰哽住了,很顯然,他忘詞了。
蒲偉趕緊逢場加戲?!疤m丸,你跟隨我多年,出生入死,日夜相伴。今日你斬下我之頭顱,也算不負你我多年深情?!?/p>
“啊,哦。大人!蘭丸一心侍奉大人,怎能與大人死別!大人歸天之后,我,我也會追隨而去!只是,只是殺不了逆賊,蘭丸死不瞑目!”
“哈哈哈哈,你我死而同穴,還有什么可以奢望的?”
蒲偉一邊作戲,一邊用余光瞟著女光秀。那妹子的臉漲得通紅,眼中還帶著淚花,一看就是被兩人的演技感動到了。
不過,雖然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兩人還沒有找到直接威脅女光秀的機會,只能繼續演下去了。
“好…好虐…”女光秀擦了擦眼角?!疤m丸,我與你無仇。只是,織田信長讓我飽嘗了失去摯愛之苦,今天我也要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如果你愿意今后侍奉我,我就饒你一命,信長能給你的,我光秀一樣能給你!”
陳奕杰一愣,這劇情的伸展開根本不在之前的計劃中?。]辦法,硬著頭皮演吧。
“啊,不行,我今天非死不可,你攔不住我!”
“可惜,如蘭似玉的人啊,為何要香消玉殞于此呢?”蒲偉表情悲戚。
“那又如何!蒲…信長大人去了,蘭丸活著也沒有了意義!縱然有著俊俏的軀殼,也是行尸走肉!”這狗血的劇情都不知道怎么演好了,陳奕杰猛然想到一個片段,趕緊拔出腰間的短刀,狠狠地在自己臉上劃了一道。
我靠,好疼。
雖然整個幻境都是假的,但是臉上的疼痛卻是真真切切的。早知道這么疼,干脆就不這么演了。陳奕杰頓時有些后悔。
“我是不會跟你走的!就算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陳奕杰之前完全沒想到自己能說出如此羞恥的臺詞?!拔业男氖切砰L大人的!”
蒲偉的臉緊緊繃著,已經處在了笑場的邊緣。不過,身為一名偵探偽裝成各種角色的職業技能很快讓他穩定住了情緒,他騰地站起身,一把就把陳奕杰摟住。
兩人脈脈對視,一個是末路的魔王,一個是俊俏的少年,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柔情似水——當然,這是在女光秀眼里的樣子。
稍微的目光交流之后,劇情繼續。
“蘭丸!”
“大人!”
“蘭丸!”蒲偉作勢去奪刀。
“大人你放開我!”陳奕杰也不確定自己這句話是在繼續演戲,還是發自本能。
兩人在老式言情劇一般的相互呼喚中,搶奪著那把短刀。陳奕杰的腦子已經被羞恥和不知所措占據,都不能確定這是不是之前商量好的劇情了。
“啊…”蒲偉突然驚叫一聲。那把刀已經插在了蒲偉的腹部,刀身已經完全進去了。
雖然這是安排好的,但是看到蒲偉腹部涌出的鮮血,陳奕杰還是被嚇了一跳。他很快冷靜下來,畢竟戲還沒演完。
“呵呵,你終于死了?!标愞冉芾湫Φ?。
“?。堪??!”女光秀看到這一幕,直接傻了。
“什么?蘭丸,你…”蒲偉跌坐在地,不甘地朝陳奕杰看去。
“父親為你而死,我終于報仇了!”陳奕杰對蒲偉說道。
“你…不是愛我的…嗎?”蒲偉用虛弱的語氣說道。
“從頭到尾,我都是在演戲?!标愞冉苷f。“能讓你在死前再次品嘗到突如其來的絕望,我什么都能做到!”
“哇哦!神轉折!加分,加分!”“導演”女光秀看到這神轉折的一幕,頓時又忘了自己正置身戲中。
陳奕杰越演越投入,羞恥感頓時一掃而空。
“我一直愛著的,是你?。」庑愦笕?!請讓我跟隨你吧!”陳奕杰指著女光秀喊道。
女光秀被當場表白,本來就已經感動得一塌糊涂的她似乎有幾分假戲真做,雙頰緋紅,頓時連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機會來了。陳奕杰默默想著,慢慢邁著步子朝著女光秀走去。但是靠近了又能做什么呢?威脅她?這是在她的幻境里,威脅有用么?陳奕杰自己也沒有底。
“…光秀,其實,我一直也沒有忘記你。我一直…都很器重你,喜歡你…我有些話,想在死前說給你聽…”“將死”的蒲偉這時候也突然開口,聲音越來越小。
光秀想要逼死信長和蘭丸,結果蘭丸出手刀弒信長,倒向光秀。臨了,信長居然表示依舊愛著光秀。劇情狗血到底,男男關系略復雜,不過似乎正好合了腐女導演的口味。
“我快死了,不能大聲問你。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蒲偉說。
蒲偉說這句話的目的是引那女光秀過來,不過他不能完全確定會不會成功,要是那妹子以一句“愛過”作為回復,依舊站在不遠處看著就是不過來,前戲就全都白演了。
不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女光秀毫不猶豫地走了過來。她在蒲偉身前蹲了下來,輕聲問道:“你說吧?!?/p>
“你家里人有沒有告訴你,有些人你不能惹?”蒲偉像狐貍一樣揚起嘴角,露出了一個難以猜透的笑容。
女光秀眨了眨眼睛,明顯沒搞懂蒲偉說了什么。
“看著我的眼睛。我,是柳泉居士,蒲家人可是殺過神的!”蒲偉的眼神突然凌厲了起來,女光秀剛意識到這不是戲里的內容,想要逃脫已經晚了。
蒲偉在一瞬間拔下了插在自己腹部的短刀,又狠狠地插在了女光秀的胸口。
“啊——”隨著一聲驚叫,陳奕杰和蒲偉發現不遠處的庭園、頭頂的木梁,身后的屏風就好像溶解在白色的液體中一樣慢慢淡去,那陣白色也慢慢變亮,逐漸刺眼——
當那陣足以讓人暴盲的光亮退去之后,陳奕杰猛地發現自己已經回來了。
蒲偉坐在自己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酒吧的布置讓人感覺遙遠、陌生又熟悉,更多的是親切。那是一種實打實的存在感,看著就讓人踏實。
一點四十分。
陳奕杰記得自己是那天下午一點三十七分來到酒吧的,難道在那個未知的環境里生生死死了好幾十上百個輪回,現實中居然只花了一瞬間?
不管怎么樣,最讓人振奮的是蒲偉的孤注一擲居然成功了,兩人從夢境中順利脫身,回到了現實世界。
果然如同蒲偉所預料的,幻境就好比一個電腦程序,想要退出這個程序,最為簡單粗暴而行之有效的做法就是讓機器“重啟”。很顯然,此處的電腦就是那姑娘的大腦,既然在幻境中人的感覺是真實的,那么就可以通過劇烈的刺激實現大腦“重啟”,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就是制造痛覺,比如,用刀。
“你們…你們也太過分了!”那位姑娘依舊坐在兩人對面,只不過她現在皺起了眉頭,纖細的十指交疊著按在胸口,表情有些痛苦。畢竟,當胸一刀的疼痛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受得了的。
“還疼嗎?”蒲偉說?!皼]想到,神仙也怕疼啊?!?/p>
神仙?這妹子是神仙?陳奕杰有些驚訝。異種人——也就是妖族見過不少,但神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次遇到。而且還是個長得相當可愛,實實在在地坐在自己對面的神仙。
“哼,你怎么知道的?”妹子很是不服氣?!爸皇窍虢心銈儙蛡€小忙罷了,我,我又沒說不放你們出來!”
陳奕杰本來一肚子邪火,但是看到那姑娘此刻頗有些楚楚動人的樣子,那股火氣就一下子不知道去哪兒了。倒是之前還打算要個聯系方式的,萬萬沒想到這妹子性格太過乖張,捉弄起人來不計后果沒輕沒重,陳奕杰也就瞬間斷了這個念頭。
“第一,你要是妖族,絕對逃不過我的眼睛。第二,妖族沒有你這么大的本事。敢問,姑娘是哪路神仙?”蒲偉依次豎起兩根指頭。
妹子面露難色,像是在請求蒲偉不要再深究下去了。看她這樣,蒲偉也就沒再問了。據蒲偉事后的猜測,她有這種本事,估計是哪座山里的山精岳神,即便有幾百年道行,心智也不過是個十多二十歲的大學生水平,也只有這個年紀的神仙才能做出這種不靠譜的事情。
“你真的是柳泉居士啊?”妹子的雙眼突然閃爍起莫名的期待之光。“我下次寫個捉妖的小說,能找你取材嗎?”
“案子多,我很忙,沒空?!逼褌ケ緛泶蛩闵宰鲬徒洌贿^還是打消了這些念頭。罷了,畢竟對面是神仙。
“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的,我保證…”
“好好寫你的劇本,不會就多看看小說和電影,找找靈感,千萬別再戲弄別人了。這次我就饒了你,下次可就不一定了?!苯o了對方一個臺階,蒲偉沒有再多話,站起了身。
姑娘有些失望,不過還是稍微收斂起了不悅的表情,追上即將走出酒吧的兩人,誠懇地說道:“謝謝你們給我的靈感,我知道劇本要怎么寫了,放心,一定會很好看的。嗯…下個星期的首演,你們來嗎?”
“不去!”蒲偉和陳奕杰異口同聲、斬釘截鐵地回復到。
本來已經選擇性地遺忘了,聽那姑娘這么一說,恥辱的記憶又頓時涌了上來。陳奕杰臉頰發燙,幾乎是逃離般地沖出了酒吧。
“你跑什么?”蒲偉追上陳奕杰,一手握著手機。“剛收到佘姐的短信,那孩子自己回家了,不用找了,好消息。”
陳奕杰撇過臉去,故意回避蒲偉的目光。“我要辭職。”他說。
“喂,演戲而已,不用當真吧?答應給你轉正加薪,怎么又變卦了?”
“我…一定要辭職!”
“喂…!”“祝你們幸?!蹦枪媚镒妨顺鰜恚诤竺孢h遠地揮手,一邊喊道?!读凝S神探·幻夢鬧劇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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